事情是从周三开始的。
周三下午放学之后,我在教室里睡着了,走得比较晚。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零星的呐喊声——大概是校队在训练。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分。比平时放学晚了大约四十分钟。
我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是女生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我停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几乎没有学生了。放学已经四十分钟,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少数几个留下来补课或者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声音是从拐角处传来的。
我走过去,看到了顾清影。
她站在二楼拐角的仪容镜前面。那面镜子挂在走廊墙上,银色金属边框,很普通的那种,供学生整理仪容用。每个学校的走廊里都会有这样的镜子。
顾清影站在镜子前面,离镜子很近,几乎要贴上去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的下摆。
她在说话。
"我知道是你。你不用装。"
这次我听清楚了,是顾清影的声音。但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顾清影说话像温水,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现在这个声音不对劲,我说不好是什么,大概是……愤怒?或者恐惧?
镜子里的她没有说话。
这很正常。镜子里的人本来就不会说话。
但不正常的是——镜子里的她没有动。
我是说,顾清影站在那里,胸口在微微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的下摆,这些细微的动作,镜子里都没有。镜子里的那个"顾清影"就像一张照片,一个定格的画面,直直地站着,看着镜子外面的她。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了大约三秒钟。
这可能是镜面脏污导致的反射不完整,或者是光线角度的问题,或者是我刚睡醒出现了错觉。三秒钟之后,我眨了眨眼,再看——
镜子里的她动了。
她抬起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跟顾清影本人一模一样。
顾清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转过头,看到了我。
"沈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你怎么在这里?"
"放学睡着了,走得晚。"我说,"你呢?"
"我……回来拿个东西。"她看了一眼镜子,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面对我,"你看到什么了?"
这个问题很奇怪。正常情况下,她应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或者"你听到了吗",而不是"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在照镜子。"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女生照镜子很奇怪吗?"
"不奇怪。"
"那就好。"她从我身边走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二楼拐角,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我。我抬起手,镜子里的我也抬起手。我歪了歪头,镜子里的我也歪了歪头。一切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我,表情好像比我本人要……平静一点?
不对,应该是我本人的表情比镜子里的要平静。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表情。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十九岁,戴眼镜,头发有点长了,校服外套没拉拉链。很普通的一张脸。
镜子里的脸也很普通。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冰凉的。
然后我收回手,转身走了。
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镜面老化、光线折射、视错觉,任何一个都比"镜子里的人不动了"更合理。
但我没有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因为我注意到,顾清影离开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在家做作业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顾清影发来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微信号——大概是从班级群里加的。
"今天在二楼拐角,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看到你在照镜子。"
过了很久,她回复:"哦。"
然后又发来一条:"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可以告诉我吗?"
"奇怪的东西指什么?"
"没什么。"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数学题。但我做不进去。
不是因为顾清影的话,而是因为我在想——如果镜子里的人真的不动了,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镜子出了问题。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如果镜子没问题,那就是人出了问题。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老师,二楼拐角的仪容镜是什么时候装的?"
老陈很快回复:"二楼拐角?那镜子啊,装了挺多年了,我来学校的时候就在。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哦。那镜子可有年头了,据说以前是舞蹈室的镜子,后来舞蹈室拆了,镜子就移到走廊里了。"
舞蹈室。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赵磊说过的话——顾清影小学的时候学过舞蹈。
我没有继续追问。一面旧镜子和一个学过舞蹈的女生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没有动。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谁?"
镜子里的我笑了。
然后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