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灼痛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9/26 12:46:01 字数:16865

好烦……

「冰川同学,昨天留下的作业,请你来背一下。」

讲台上的北野老师翻了翻课本,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的座位上。

我也站起了身。

不知道该庆幸我有真的在认真完成作业,包括经常被当做耳边风的背诵作业,还是该抱怨一下绝对是因为老师知道我有在预习所以果断选择了抽我,来了个一步到位的图方便。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可事实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

「嗯,很好,差不多可以了,背的这么流畅我相信你是完成作业了的。」

见老师满意颔首,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下一瞬,他的问题再度袭来:「这段你是怎么理解的?」

啊?

怎么还不结束这不是昨天背诵作业的范畴吧?理解什么的也不是不知道,毕竟也有预习,可就是觉得如果回答了这些加码的问题,就会很不公平。

即使已经经历过许多不公平的事,可再次遇见这种事还是想下意识的反抗,然后又被磨平棱角,再花上很长一段时间独自长出来。

明明只是课本节选的文字,能被拆解出什么样细腻入骨的内心剖析,只不过是后人对前人的随意编撰。

大家大概也在想一样的事吧,说不定还有人盼着我答不出来。

但谁也不会说出口。

顶撞老师,只会换来更长的说教。

所以注解书才会卖得那么好吧。把别人想好的答案,背下来,说出来。就像我刚所做的一样。把后人替前人思考的东西用到我这个更后人的身上,然后我再搬到我想用的任何地方。

「我认为这段不是简单的对话,而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是那个已经变成老虎的李征,和那个想做诗人的李征,在月光下对峙。是『现在的我』和『曾经的我』 ——或者,是『现在的我』和『如果没有放弃的那个我』。」

可老实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感觉。

被老师点名,被同学注视,然后被期待说出正确答案。明明不是什么委员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

啊,是因为家里吧。补习班。管控。优等生的路线。

讨厌吗。也许吧。但也确实有用。顺从着顺从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顺从的我,大概真的有病。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重新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还有聚焦于我的目光。

我可能不喜欢被抽起来回答问题的原因也有这一份吧,明明应该幸灾乐祸自己没有被抽到的人,反而在那里不老实的议论。

虽然也有可能不是在说关于我的事,但这种情况下主观意识还是会往自己身上牵扯。

不知道是在偷偷的惊叹,还是觉得『又是她,这个人怎么这么能装』之类的贬低。但我觉得前者大概还是少数。

让人如同赤脚踩在盛夏的沙滩上让人不舒服。

可鉴于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议论了,也看了我,所以我无可辩驳,只能尽可能不去注意那些目光。

不过这也是我所预想到的结果,他们再怎么看,再怎么嫉妒,也终究不能通过眼睛从我脑子里把脑花挖走一块。

视线扫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木纹。

就算是被迫,但成绩好也终归是好事,就算他们看不惯也还是要假装和和气气的相处,然后我也和和气气,他们也和和气气。就这样持续到下一次分班。

话说还有下一次分班吗?三年生的时候好像因为备考就不会分班了吧?所以作为班上小圈子的上层,就这样维持下去也挺好。

我也应该更早习惯去用优异来换去目光。

〖还真是个优等生呢〗

你烦不烦……光说他们没说你是吧,你是见不到我一点好吗?又开始作妖。

〖说的好像你真的懂一样,你不就是把它背了下来吗。〗

〖还自己与自己对话,搞得谁都像你一样,有精神病,能『精分』。〗

闭嘴……烦不烦啊。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人了的……

〖我听得见。〗

我还听得见呢,滚滚滚。

我将指甲狠狠掐进食指的指肚,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才让我勉强稳住了脸上的平静,柔和。

「嗯,很好,请坐。」

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字,转身面向全班同学,语气温和「同学们,如果你也能遇见另一个自己,你会对他/她说些什么?」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落下最后一个标点。

「请大家好好想想,这个就作为今天的开放作业吧。」

「好!」整齐的应答声里,可我却只是瞪着黑板上的那行娟秀的字。

那道嘲讽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来,带着冰冷的笃定。

〖如果真有另一个你,她一定和我一样讨厌你吧。〗

有完没完了,不是让你滚开吗……

〖**〗

**。

我为什么要接她的话。

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令人火大的呢?

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精神问题的呢?

从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似乎异于常人,耳边能听到别的声音。

那时候大概还是小四,也或许更晚,或者更早,记不清楚了。

那时候好像还高兴了一阵子。

后来上了国中才在图书里无意间翻到,说是精神病。

总觉得自己其实挺正常的,怎么可能会有精神病。但也确实有贴合的地方。

但也只能藏在心里,这种事说出去反倒更奇怪了,我想也不会有人觉得是真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环顾了一圈,又草草收回视线。

免得自己真的和怪人一样。

虽然清楚不可能看到别人在想什么。

但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问题吧。就像小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的想法——总有人也会害怕脑子里住着另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东西。

可似乎这种现象也并没有什么坏处,不对,坏处肯定还是会有的,只不过可能就比好处隐性那么一点点。

撑在课桌上,思考着与课堂全然无关的东西,似乎与『好学生』的标签渐行渐远。

或许就是因为这过度包装的『好学生』吧,才会产生需要一个排忧解难的对象,然后那个声音就这样神奇的冒出来了。

真是神奇啊,不对,真是有病。

〖谁知道呢?〗

额……

就这样不知不觉竟然到了下课时间,她们也一如既往的拥附了上来。

这个小圈子是升上高二自动组成的,里面我比较熟悉的可能也就高一就在同一个班的阳菜。

一开始好像就只有她在旁边,然后不知道怎么的人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

可能是看到有圈子,大家就自动聚集起来了形成保护圈吧。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天生的吸引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以我为圆心组成了小圈子。

单纯学习好就能这样?那大家都用功的话到处都是优等生,不就会变成战国时代?

我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免得让她们看出来我在想这个离谱的设想,努力让想法回到正轨,可脑袋里依旧还是关于小圈子的事情。

似乎是开学不久大家就自顾自的分好了舒适圈,虽然我不理解,也不想过多去在意,我也有我的事情。顺着对她们对我好像都有好处。

「柚季,你还好吧?」邻座的阳菜转过身,手肘也自来的撑在了我的桌沿。

「欸?什么意思?」

「那个……我看你从课堂后半部分……开始那个,就似乎有些发神,也许是我看错了……」

「啊?没有没有啦。」

说这话的时候,指肚上的掐痕莫名地痒了一下。我把手从桌上收下去,放在膝盖上。

不是,阳菜上课好端端的盯着我看干嘛啊?虽然我也不是特别讨厌阳菜,倒不如说,阳菜应该是班上我为数不多真正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我和阳菜不是什么旧友,是在一年才认识的,倒是她右上方的座位,坐着佐贺杏奈吧?她们应该以前就认识吧,我记得一年生刚入学的时候她们就有交流了,二年也很神奇的分到了同一个班,大家应该都没有特意的祈祷过什么,可还是分到一起了,这就算是缘分吧?

话说我记得佐贺县离这里好像挺远的,难道她们是九州人?跑这么远上学还真是辛苦啊。

当时她在班上似乎也受欢迎过一段时间,是因为口音问题吗?可也没有怎么听出来啊,怎么突然就开始找我玩在一起上了。

现在才觉得奇怪未免有些太晚了吧。

「喂,柚季——还说没有,又在走神啦。」

「啊,对不起,对不起。」再被阳菜手肘这么一顶会才意识过来似乎确实有些发神。

「话说阳菜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找上我来了?我记得你好像之前挺受欢迎的啊?」

「啊?我吗?受欢迎吗?」

阳菜她摆出一副故作思考的样子挠了挠头,但看她的样子真不像是想不起来。

给我的感觉倒是像觉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和自己意识里有所偏差在搜索什么似的。

她自己是没有意识到吗?

「大概一年生的时候?」

「哦……那时候啊……好像是因为她们觉得我比较矮吧,完全是用中学生的身高在故意逗我。」

这么说起来似乎也是,就算现在是二年生了阳菜和一年生比起来也算是娇小的那一批。所以才会这么引人注目吧。

「但柚季你和她们不一样,所以就找你啦,而且……」

不一样吗?原来是这样,我好像只是不太在意,结果在她眼里确是这样啊。

「而且就是,」前排的女生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羡慕,「成绩又好、长得也漂亮、还参加了学生会——怎么能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诶!别乱插话啊。」

「怎么?阳菜,你是说我说的不对咯?那你说说看柚季是什么样的?」

「哎呀,别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好了,别吵了。」

那些热闹和夸奖落在我耳边,虽然算不上刺耳,却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这类说辞从入学开始就络绎不绝,我早已经练就了条件反射式的微笑预案。不用细想也知道——夸我,是因为等下要找我帮忙。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脑海里的杂音安静蛰伏着,等着看我继续扮演无可挑剔的优等生。

〖听听,大家多喜欢你这副装出来的样子。剥离成绩和头衔,谁还会围着你打转?〗

我垂下眼睫,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瞬,压下心底漫上来的倦怠。所有亲近都带着清晰的目的,唯独阳菜的靠近,至今还藏着我摸不透的缘由。

但我似乎也只能将头缓缓转了过来。将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招牌的笑意:「就别过度美言我了,说吧,又有哪里需要帮忙?」

「欸嘿,被看穿了,就是这里,拜托拜托。」

「嗯,我看看吧。」

我看着题,她们也顺势聊起了课堂上的内容。

「吶,要是柚季遇到过去的自己,会说什么呢?」

「过去的柚季同学,肯定和现在一样,很努力吧?」

过去吗……过去什么的好像和现在也差不多,未来大概也会一样吧?

妈妈所希望的样子,这样也会是最方便的路吧?

「应该吧?」我将习题册递回去,指尖在那道题上点了点,「我想,我会好好感谢她吧——感谢她那么努力,才能有现在的我。」

「诶,很符合柚季的感觉呢~」

闺秀的话语呢。

「要是我绝对会胖揍她一顿。」

说不定未来的我真想胖揍我一顿。

「哈哈,阳菜对自己都这么狠吗?好可怕~」

「谁叫她不好好学嘛~」

话题被打趣的声音带着跑偏,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我也跟着笑了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手指上那道掐痕还在,微微发红,我没有再看它。

「哦,要打钟了呢,我就先拿回去咯?」

「嗯。」

「感觉被带偏了啊,正经要听的内容都没听到,都怪你阳菜。」

「什么嘛,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说是不是,柚季。」阳菜也望向了我,挂着一副较真的表情。

好像本来就是你们两个在闹,为什么要我来当裁判啊?这种麻烦事能不能不要牵扯我……

「好啦好啦,下节课课间我再讲一遍就是了。」

「柚季就是太善良了。」

〖装模作样的好人,演得不累吗?〗

……

预备铃响的时候,前排女生拿着习题册心满意足地回去了。阳菜也转回身,没有再说什么。那句『太善良了』还悬在我耳边的空气里,但她已经把课本翻到了下一节课的页码,可我却看见她手指捏着页角,轻轻折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些不满。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或者说,我让它过得很快——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东西我一个字不落地抄了下来,笔记工整得可以作为范本。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抄笔记的时候不用动脑子。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想阳菜最后折书页的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也不用想那个声音会在什么时候再开口。

它倒是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安静得反而让人有点发毛。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被椅子挪动和拉链开合的声音填满。我也合上课本,把笔放进笔盒,再把笔盒放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按固定的顺序,不快,也不慢。这个顺序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大概是发现只要按照固定的流程做事,脑子就可以暂时不用转之后。

「柚季要一起去商业街吗?」

阳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现在倒像是恢复好了一般。

她收拾的动作比我慢半拍,课本塞进书包的节奏像在摸鱼。可似乎是要带的东西比较少,所以总是走在我前面。

「哎呀阳菜走了,你邀请她干嘛,柚季肯定要去补习班的,走咯。」

我捏着书包带的指尖轻轻一滞。

也是……或许也只能怪我自作自受,这不是我第一次拒绝了,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似乎在国中的时候我也没怎么答应过这类邀请,即使我也清楚这会把我置于社交圈的危险之地。

可与其说是被迫,倒可能我其实也不是特别想被拉着三五成群的放学后闲逛。因为说到底我其实还是要去补习班的。

如果硬要说一两人,可能便是我舒适圈能给出的最大的限度了,路上随便走走,然后闲聊,不需要应付。

商业街什么的人太多了,会被拉着什么都去试一下。

「嗯,抱歉,今天也有补习班。」

我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轻轻摇头,习惯性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松动压回心底,规整好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那周末呢?」

阳菜仰着头看我,小小的脸上缀着真切的期待,之前折书页的别扭与闷闷不乐,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的邀请我,如果只是单纯邀请朋友出去玩,增进朋友间的感情,这就更奇怪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们没怎么一起出过门吧?

只是不想出门。

只能委屈一下阳菜了,希望她不要怪我。

可不等我斟酌回话,就看见佐贺同学已经伸手拽住阳菜的手腕,急匆匆拖着她往走廊跑了。

「阳菜走了,电车!」

「诶,诶诶,来了,别拉我啊。」

阳菜被拽得脚步踉跄,身子往前趔趄着,却还是艰难地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开口叮嘱:「那——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轻声回应。目送她娇小的身影被人流裹挟着远去,彻底消失在楼道转角,我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抚过指腹淡淡的掐痕,那里的痛感早已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微凉。

不断空想着,想着,想着走到校舍门口

鞋柜的金属板凉得有点过分了。指尖贴上去的瞬间,那股凉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把掐痕的痒和痛同时激醒。

我蹲在鞋柜前,手指在鞋柜里摸索着,指尖触到室内鞋的后跟——那块磨得最薄的地方,软塌塌的,像某种已经放弃抵抗的东西。我盯着那块磨损的鞋底多看了两秒。上次妈妈说该换了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更久。反正一直没去买。

还有佐贺杏奈,她拽走阳菜的时候好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辜负了阳菜的好意,还是单纯觉得我这人很麻烦?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反正阳菜被拉走了,商业街不用去了,周末的邀约也暂时被岔开了。至少今天暂时不用面对她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期待了

真的……太麻烦了。

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慢吞吞地收东西。我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尽量不碰到任何人的肩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我想象的亮,亮得有点刺眼。

天空灰蓝色,像被洗过太多次的棉布。校门口的坡道上三三两两走着学生,有人拐进便利店,玻璃门开合的瞬间漏出一小截冷气。有人在电车站台前排队,低头看手机。我往反方向走。

去补习班的路要走十五分钟,中间经过一座人行天桥。这条路我走了有一年了吧,每个转角、每个红绿灯的时长、每块松动的地砖的位置,都记得。不用想,身体自己会走。

书包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和早上一样,稍微重一点——大概多了一本写满笔记的课本。这个重量一直压在同一个位置,久了就不觉得它存在。

天桥上永远有风。桥下的车流没有间断过,红色尾灯在灰蓝色的天色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手撑着栏杆往下看的念头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但我没有停——停下的话就会多想,多想的话那个声音可能会醒。它今天下午难得安静了一整节课,我不想打破这个暂时的休战。

走下天桥的时候,补习班的白色招牌已经能看到一角,方方正正地挂在那栋楼侧面。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还有两个小时。然后回家。然后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

天桥上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往前推,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我没有回头。

从补习班回来已经晚上八点了,妈妈也在餐桌前等着了。

暖黄的灯光洒在木纹桌面上,饭菜还有热气应该刚刚热过,却没什么温度。

「我回来了。」我换上鞋,惯例先打了个报告。

「嗯,今天学校和补习班里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视线也落在我身上,带着熟悉的审视感。

……先汇报再坐吧。

「当天的课题都已经解决了,作业也已经完成了,学校里也有在帮助同学。」

「嗯,那就好。先吃饭吧。」妈妈点点头,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也点了点头,乖乖坐下,没有接话。

我们间没有什么太多好说的,虽然不能像很多母女那样你侬我侬的,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

我或许对我妈妈她恨不起来……

我觉得这种感觉像是她给我提供条件,想要我作为她的另一双眼睛走的更远,这种感觉或许就是淡化了我们的情感的罪魁祸首。

补习班里似乎不乏家里更有问题的学生,之前他家长好像还闹到补习班来了,结果最后也还是继续生活着,所以应该还算是比较正常。

所以我是否应该感谢妈妈她呢,明明离婚后却没有丝毫懈怠,反而感觉更用力了。

从零,不对,负数,给我积累起了这样的条件,在她的工位上应该也被认为是实打实的女强人了吧。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妈妈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

「我不是在强迫你。」

「可你要知道,我们能给你铺的路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

「我说这些不是想压力你,只是想告诉你妈妈的能力有限,只能托举这么多 往后还是要靠你自己。」

「所以好好学,我相信你。」

又是熟悉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作为母亲才会思考的问题吧?所以我并不清楚她为什么不太喜欢我们间的沉默。

可妈妈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虽然她和我一样忙了一天,甚至比我还劳累,但还是想挤出一点精力来发言,可这些来来回回的话我也太想听。

「好的,谢谢妈妈。」我低下头,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将碗收了起来。

「我来收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小事就不用你来操心。」

「你先去预习一下明天的内容吧。」

「然后洗漱,早点休息。」

「嗯,知道了妈妈。」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才彻底垮下来。

我靠在门板上,抬手看着指尖那道淡红色的掐痕。

耳边的嘲讽声,好像和妈妈的叮嘱,缠在了一起。嗡嗡的,挥之不去。

好累……

明天……还有好多事……学生会……补习班……

〖已经受够了吧?〗

〖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些。〗

〖可悲。〗

我还用不着你来怜悯。

我坐回桌前,翻开了课本却无心于什么复习预习。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发现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眼睛在动,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和平时看书一样。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那些字只是形状,和桌面上的木纹、窗帘上的褶皱、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轮廓一样——只是形状。看到了,但没进去。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还是笔记。再翻,是习题。再翻,是空白页。

不知道该做什么。

又陷入了这种不受控制的空想里,像坠入没有边界的浓雾,抓不住当下,也摸不透往后。

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些很无聊的事。比如台灯的灯泡是什么时候换的——好像是三个月前,妈妈换的,旧的那颗闪了几下就灭了。比如椅子腿下面那块地板,踩上去会轻轻响一声,每次起身的时候都能听到,但今天没有。比如补习班附近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萝卜煮得太烂了,每次用筷子夹都会碎掉一半。

改变不了既定的轨道……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椅子腿压着的那块地板轻轻响了一声,和往常一样。

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那个天花板。还是那盏灯。还是那本摊开的课本。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起升学考试前的某个晚上。应该是个周三,因为第二天有数学补习班。那晚也坐在这个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卡在第三问。盯着那个空白的答题区盯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不是在思考解法——是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会怎样。如果明天永远不会来。如果不需要考那个试,不需要上那个高中,不需要成为妈妈希望的样子。

想完了,继续做题。没有得出答案。

后来考上了,高中上了,优等生当了,补习班继续上,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那份卷子被收进抽屉最底层再也没翻开过。

那晚想的事和今晚想的事,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空的。

将来。

这个词忽然冒出来,没有上下文,像一个被扔进空房间里的球,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将来。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妈妈说的『铺路』。老师说的『前途』。同学说的『以你的成绩肯定能去』。每个人都在替我用这个词造句。但我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只在脑子里,不发出声音——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课本。荧光笔划过的句子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

背了几十遍的句子,忽然觉得不太认识了。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很远,像隔着什么东西看它们。玻璃,或者是水。

我合上课本。封面上的科目名称印得很端正。

然后手伸向了抽屉。

不是第一次了。拉开抽屉,把手伸到最里面,越过那个旧笔袋,越过笔记本。动作比翻开课本更熟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做完之后会后悔、会批评自己、会把东西收好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些『知道』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但手没有停。

因为没有其他东西能填进来。

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度。

「柚季,水热好了,快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嗯,来了。」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浴室,花洒喷出的热水淋在身上,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凉。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烦躁、无力,混着水蒸气一起往上飘,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

我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表情。

或许只有疼的时候不一样。疼的时候不用想这些。疼的时候只需要想一件事,就是疼。

花洒还开着。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把水关掉。浴室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嗡嗡地响。

从换下来的睡衣口袋里摸出修眉刀的时候,或许还没有下定决心吧。

脑袋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上一句与下一句不能对接。

手却没有停下来。

连续两次将刀口抵在大臂内侧的位置,可也只是抵在那里,用力的按,却也只有两道按下去不久就会恢复的印子。

祈求着刀如果能够锋利一点就好了。

只需要这样按下去一样也能有血流出来的话,就不用更进一步。

十分懦弱,或许我也怕痛吧。

手却挪不动半分。

手指已经不再犹豫了。

刀刃划过去的时候,皮肤先白了一瞬。

然后红色慢慢渗出来,沿着那道线往外晕开,像在纸上洇开的水彩。

嘶——

啊——嘶

疼。

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贴着皮肤慢慢往下拉。我咬住下唇,把呼吸压在牙齿后面。不能出声。

妈妈还没睡。

疼痛有它自己的节奏。一开始是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然后变成灼热,整片皮肤都在发烫。再然后是一跳一跳的钝痛,和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伤口上轻轻敲。

疼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

我盯着天花板。视线边缘有点发白,呼吸压在喉咙里,又粗又急。没有哭,但眼眶自己湿了。不是眼泪,是疼出来的生理反应。

那个声音。妈妈的叮嘱。明天的课。补习班的模拟考。阳菜的期待。全都被疼痛挤到了外面。脑子里只剩一个信号,很大,很亮,占据全部带宽——疼。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好几分钟。疼痛的高潮慢慢退下去,退成有节律的跳动。我松开下唇,尝到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咬破了还是别的什么。

手还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我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等它平复。掌心的温度贴在手臂上,热热的,和刚才的灼热不一样,是闷闷的、带着汗的热。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疼痛退到了背景里,还在,但不再占据全部意识。那些被我赶出去的念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回来。

我打开花洒,调凉一些,让水流冲在伤口上。第一下有点刺痛,然后就麻了。我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看水流把渗出来的红色冲淡、带走,顺着地漏流下去。过了大概两分钟,不再往外渗血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线,边缘微微外翻,被水冲得发白。我把修眉刀擦干净,重新藏回衣服口袋里。对着镜子确认——袖子拉下来,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然后打开花洒调到平时的温度,把今晚最后一个需要消灭的证据冲进地漏。

收拾好一切后回到房间,我连什么都没预习,直接扑到床上。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今晚真的有必要做这件事吗?

认真想想——妈妈今天并没有发火。她的语气甚至比平时温和。晚饭也没有争吵,汇报的时候她也点头了。内心声音下午难得安静了一整节课,回来的路上也没有说过话。

所以为什么还是做了?

不是因为受不了。不是因为被骂得太狠。就是……空的。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然后手就自己去打开了抽屉。等回过神来,已经在做了。

只有看到那点红色才会觉得自己还在流血,自己在摧残自己,自己目前是低谷的状态,然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这简直就是最烂的理由。

因为空虚就拿起刀,因为想确认存在就伤害自己——这种逻辑放在任何一本正经的书里都站不住脚。但我就是靠着这种站不住脚的逻辑活到了现在。

用疼痛来填补空白。用身体的刺激来证明自己还在。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转移注意力。和那些打游戏打到天亮的人没有区别。和那些暴饮暴食的人没有区别。甚至更差——至少他们不会留下疤。

还有清理。上次用完就没清理干净,刀刃上那点锈色还在。这次又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如果哪天感染了,发烧了,被妈妈发现送去医院,怎么解释?不小心划的?谁会在那个位置不小心划出那么整齐的口子。

明明知道这些,但还是会做。做完之后又坐在这里,像开班会一样一条一条数自己的罪状。

这才是最好笑的地方。

我做这件事,是为了逃避思考。但做完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思考——思考自己刚才有多蠢,有多软弱,有多不负责任。那做这件事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就没有。

〖晚安〗

嗯……晚安……

总算……有句好话了……

意识渐渐沉下去的时候,耳边的嘲讽声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寂静。

我也不想在思考,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了。

第二天还是照常起来,大臂内侧并没有快到结痂的地步,一戳上去还是会有痛感,不过我还没有恶趣味到会去戳伤口以痛取乐。

换上制服,袖口蹭过大臂内侧的时候疼了一下。我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扣扣子。或许该庆幸于还没有到彻底换季的时间,班上穿夏季短袖的人还只有那么三两个。再撑一阵子就好。

走出房间妈妈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早餐。」

「嗯,谢谢。」

看着盘中的吐司面包和温好的牛奶,为什么会有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如果妈妈知道我这么糟糕会怎么想。昨晚的空白感残留,自己依旧搞不懂『为什么空虚就必须靠疼痛填充』,自我厌恶轻轻浮上来,但无力深究。

「怎么了嘛?」

「啊,没有没有。」

「没有就赶紧吃,还要去上学。」

「嗯。」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和昨天差不多。灰蓝,带着一层薄薄的霾。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但没下雨——只是阴着,像在犹豫要不要下。

等这场雨过后,大概就是夏天了吧,到时候教室里除了闷,还会多一项热。虽然有空调,但应该还是不会开这么早。

通往学校的路和补习班正好相反。左转,直走,穿过一个小十字路口,再经过一家总是很晚开门的书店。

走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室里只有三五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赶昨天没写完的作业。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课本和笔盒按固定的顺序在桌面上排开。做完这些之后,离上课铃响还有七分钟。

我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上面还残留着上节课的板书痕迹,没擦干净,白色的粉笔灰混着擦过之后留下的灰白痕渍。有人用湿抹布擦过一遍,但没等干就又写了新的上去。所以黑板上有一层淡淡的白翳。

「早上好。」

阳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她今天用发夹把头发夹了起来,露出额头,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书包还没放下,应该是刚进教室就直接走了过来。

「嗯,早安。」

我回了招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不是因为看到她紧张——好吧,可能有一点。昨天放学时她仰着头问我周末有没有空,那个问题和更早之前折书页的不满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我还没完全消化的信息量。

我该怎么回应呢,实在不行就答应吧。

反正也没有什么出门就会死掉的诅咒。

可她却没有问,不知道是忘了,还是算了。

反而提了个我没有想到的话题。

「今天有点闷呢,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嗯。」

「那柚季你带伞了吗?」

「有带啊,平时我会备一把,以防万一。阳菜你没带吗?」

「啊……那个……今天早上走太急,根本没想到,结果走出门一段路了才觉得天气闷闷的,又不想回去拿。」她挠了挠头,面露窘迫,「那要是真的下雨了,能找柚季蹭个伞吗?」

「欸,好像不顺路吧?」

「到车站站台就行。」

如果再推脱的话就有点略显刻意了,我不太愿意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毕竟阳菜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我也接受了她的说法。

说实话我真的有些搞不懂阳菜。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欸?我吗?〗

还能有谁?

〖滚滚滚,你问我我问谁?〗

呃……

「嗯,好吧。」

「我就知道柚季最好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阳菜已经转回身坐好。她把课本立在桌上,下巴搁在课本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我不知道她是在看黑板还是在看别的东西。

第一节课是数学。不是北野老师的课,是上了年纪的松下老师,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对吧』。

他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的过程我抄了满满一页,每个步骤都写得很完整。但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笔记是手写的,不是脑子记的。昨天晚上也是这样。那些字只是形状。

公式推导完之后是练习题。老师给了五分钟,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我拿起笔开始做,前两问很简单,和笔记上的例题差不多,直接套公式就行。

我把笔放下,假装在检查前面的答案。

窗外还是阴天。我看着门口竟然有人现在才慢吞吞地翻进来,绕过弯道,消失在教学楼挡住的角度里。

〖你也想这样啊?〗

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还不至于想当不良。

「时间到。」老师拍了拍手,「和旁边的人交换批改一下。」

阳菜已经把习题册递到我面前了,我也把我的递给了她。

我在她的答案上打勾。她凑过来看了眼我给她打的分数,笑了笑,转回去,我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幅度,应该和打勾打叉什么的不一样,不知道在我的习题册上做着什么。

我把习题册拿回来时,上面却什么都没有,翻到背面,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圆。然后涂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拖了三分钟堂。没有人抱怨,反正第一节课间的休息时间本来就短,拖不拖都差不多。

老师走了之后,教室里慢慢活过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转过去和后座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我把数学笔记本合上,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按顺序来。按顺序就不会出错。

就在这时,后背被人撞了一下。后排的男生在打闹,撞到了我的背部,让我不稳磕到了右臂。

「啊,不好意思啊。」

「嘶……没事。」

「啊?啊哦。」

「哈,渡边你看你,撞到别人了。」

「还怪你,你小子给我等着。」

撞到我的男生只回头又说了句『不好意思』后,继续和他的朋友推来推去。

可手臂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阵痛,而是麻麻的,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我奇怪于这种感觉,当我想要去检查时,手指还没碰到,热先涌上来。伤口在跳,和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像在袖子里重新活了一遍。

嘶!

我咬住下唇,把呼吸压在牙齿后面。

但疼痛还在。不再是昨晚那种尖锐的、需要全身抵抗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灼热。像有人把烟头按在皮肤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袖子下面的伤口应该没有重新裂开,昨天已经确保不会渗血才出的厕所。

虽然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是如此,该夸真是精力旺盛啊,旺盛的让人烦躁。

〖活该,下次继续。〗

我,没空理你……

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课本上,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伤口还在跳,痒,藏在袖子下面,我没有挠,也挠不到。只是把左手搭在右臂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抱自己的胳膊。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大概只是有点冷,或者是发呆时的习惯姿势。没有人会多想。包括阳菜,大概……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我坐在座位上,等老师进来。手臂已经不再跳得那么厉害了,但那块皮肤还是热的,感觉像是出了汗以后和袖子粘在了一起,布料摩擦时会有一点点刺痛。

让我一时间也有些分辨不出是不是真的被撞开裂了。

注意力不断被它拉回来,像舌头会不自觉地去舔牙齿缺口一样。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师来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进来的是北野老师。他抱着一摞作文纸,放在讲台上。站定之后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么,上课之前,我们来跟进一下昨天的开放作业。」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温和,不紧不慢,「就是那个问题——如果你能遇见另一个自己,你会对他或者她说些什么。」

讲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骚动,有人叹气,有人笑。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大家放心,不用展示,到时候统一交上来就行。」北野老师笑了笑,「我会在这节课留出十分钟,你们在纸上打个草稿。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拘谨,当成给自己的话就好。」

「给自己写情书吗?」

不知道是谁嘴快说了一句,全班笑成一片。北野老师也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可以这么理解。」

笑声里,我盯着桌上的作文纸。那张纸和昨天课本上的荧光笔画线隔着两个抽屉的距离,但压上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给自己写情书。

〖下战书。〗

看来你自己也清楚。

对于她,那个声音,如果说以前,说不定真的能够写下一封像样的情书。可现在呢,倒像是独属于我和她的另一个战场。

不知何时,明明是最该理解我,最该支持我,最该和我一起承担的,那个构想出,所谓『精分』的我。

却走到了我的对立面。

大家都可以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不会介意什么。这份孤独,我还能够承受。可唯独你不行。

这种背叛让我真的很讨厌她。

明明不该对她有过多的情感,明明只是臆想,可她就是我的一部分,我甩不掉,我好讨厌,好讨厌……

为什么,人连自己都可以轻易的背叛。

我难道做错了什么吗?可我只是按照大家的路走着,可为什么走着走着路上却只剩我自己了。

我尝试望向回去的路,却什么都没有,和前方的路一样,或许我早就迷路了,我到底该迈哪一步。

一片空白。

不发出声音,只是写在纸上的话。

你对她说什么,她都能听见。

我亲手锁住了她。

她由衷憎恨着我。

若是真的能和她相见,哪里会有半句温柔宽慰,只剩下无休止的质问与怨恨。

我低头,已经不知何时在纸的左上角写上了『给她』。

然后停住了。

给她。

给谁?

没人想要收到。

如果真要我写,我大概是写不出来的。不是不会写,是写出来的每一句都会变成证据。优等生冰川柚季,在『给自己写情书』的作文里,写了满纸的『你不会好起来的』。

这不能交上去。

所以只能换一种写法。换一种安全的、漂亮的、符合期待的。就像昨天课间回答『我会感谢过去的她』那样。感谢她那么努力,才能有现在的我。真是闺秀的话语呢。

我轻轻把『给她』两个字划掉,换成『另一个自己』。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墨点。

『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了。后面的句子在脑子里打好草稿,标准答案,连结尾的升华句都想好了。但是手没有动。

因为她现在就在这。

〖又打算编一套漂亮的说辞糊弄过去是吗?写给老师看,写给旁人看,唯独不肯真心对我讲一句话。〗

我……不是……

对不起……

和解二字,于我而言太过奢侈。

我垂下眼皮,视线落在稿纸上那行半写的文字——「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

果然……还是套公式吧。

〖你看,你永远优先顾及外人的感受,唯独舍得一次次委屈我。〗心底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带着挥之不去的委屈与怨恨,〖你宁愿编造虚假温柔的客套话交差,也不愿好好和我坦诚一次。〗

「时间还有三分钟。没写完也没关系,草稿而已。」北野老师的声音像从教室的另一头传过来,「没写完的同学,可以先停笔,想想那句话也行,剩下的留做家庭作业,明天统一收。」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好像都在认真地想,或者在认真地装。

我低头看自己的作文纸。

『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

后面的留白很长,长到像那片没有尽头的空间。

算了。

我把笔帽盖上,把作文纸对折,压进课本下面。

就当作没写。老师问起来,就说还在构思。

〖构思什么,一个优等生会因为一道作文题而害怕到写不出一个字。〗

这比写满纸的胡话更让人害怕。

下课铃响。

北野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作文纸没写好的同学记得带回去写完,明天课前收上来。课代表记一下。」

教室里重新闹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跑出去透气,有人趴在桌上叫『好难啊』。我把折好的作文纸从课本下面抽出来,放进书包夹层。

我想抽空去趟厕所,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但如果是现在去的话,会不会有很多人?果然还是不行。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总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不然心里会比手上更难受。

先出去看看再说吧。

我刚准备起身,前桌的女生就转了过来,问我能不能借她看看我的草稿。我笑着说「还没写完呢」,语气自然得连自己都信了。她『哦』了一声,没追问。等她走了,我才慢慢把下节课的课本抽出来,摆在桌角。

我抬起头,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树叶不动,风也没有。整个学校像被扣在一只灰玻璃碗里。光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点阴影都投不出来。

午休大家都去食堂了再去看看吧。

还有两节课。

我在心里默数着剩余的时间,目光放空落在窗外凝滞不动的灰云。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裹在一层灰蒙蒙的天光里,连蝉鸣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沉。

如果说到时候再去,说不定伤口都已经粘在衣服上了,想想都恶心。

〖你还知道恶心啊。〗

哎呀,这次是意外情况。

之前你也看到是处理好了的。

〖谁要看啊,恶心。〗

和你一样恶心。

在与这股声音无意义的争执后,我也感到些许无力,她为什么总是要和我争呢?

变成这样总该是有个理由的,因为是习惯了吗?虽然知道这不是她原本的模样,反而理所当然的把她现在这副样子当成了本来面目。

或许真的是朋友相处久了就会原形毕露?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好多问题啊。

阳菜她们,午休多半会照常来拼座吃饭聊天。说没带便当吧,不现实,毕竟她应该都看到我的餐盒了。

还得想个办法。

或者直接从简,只是去上个厕所,对,就是这样,越简单越不会被怀疑。

啊。

好烦,好烦!

我真的后悔了呀。

〖又来了,固定环节。〗

〖哪次不后悔。〗

唔……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什么拧开了一样,从安静变成嘈杂只花了三秒。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便当盒盖子弹开的声音、几个人约着去食堂的喊声,一层叠着一层。我慢慢合上课本,没有急着站起来。

还不是现在。

阳菜果然过来了。她拎着自己的便当盒,从她座位的方向绕过来,将桌子与我的桌子并在了一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敲门。

「柚季,今天带的什么菜啊?」

佐贺也慢慢走过来,手里晃着面包袋子,没说话,就在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前桌的女生跟着转过来,三个人很自然地把我的课桌当成了午休据点。

「今天食堂好像有咖喱,好多人都去抢了。不愧是学校的热品啊。」前桌女生拆着筷子说。

「也就咖喱和猪排饭好吃了,不去抢这个还能抢什么。」

「也是,学校什么时候能革新一下菜品啊,我想吃西式午餐。」

「梦吧,能有汉堡肉吃就不错了。」

「话说你们是什么派啊?」

「我是传统派哦。」阳菜说,她把便当盒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喏,妈妈准备的玉子烧。」

我打开便当盒,筷子夹起一小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但为了不让她们觉得我奇怪,还是跟着点头。

「柚季呢?柚季呢?」

「我吗?我倒是对午餐没什么讲究啦。」

话题从我这里滑过去,又回到她们之间。佐贺说想喝酸奶,阳菜说楼下贩卖机涨价了,前桌说想凑钱找人一起去便利店。她们的声音围着我,却很稀薄,像隔着一条很窄的水渠传来。我只需要点头、微笑,在合适的时候『嗯』一声,就像往水面丢几枚小石子。不会沉,也不会被注意。

等她们说到班里的男生打赌谁先用完原子笔芯时,我觉得这个缝隙够大了。

「我出去一下,去个厕所。」

我把筷子搁在便当盒上,挤身从缝隙里走出去,她们甚至没有停下手上的话题,阳菜也只来得及应了一声。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教室后方几组男生还在闹,走廊里有人跑过。我的步子没变,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样,像只是顺着午休的人潮走出去透个气。直到拐过走廊,走到女厕所门前,我才像忽然从水面下浮出来,吸了一口气。

人少,有隔间。

我推开隔间门,反锁。外面的声音一下变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在继续。我站在那小块灰白色地砖上,犹豫了一会儿,手指才慢慢把袖口卷上去。

袖子和伤口粘住了一小片。不是全部,只有边缘。像被胶水轻轻粘住,一扯就会连着新长出来的那层薄皮一起起来。我耐着性子,用指尖在袖子外面慢慢揉,等那块布料和皮肤分开了,才继续把袖子卷到手肘。

伤口没有裂开。四周红了一片,血丝结成薄薄一层褐色的膜,边缘泡得发白,像受潮的纸。没我昨天想得那么严重。

能撑到放学。

我理了理袖口,转身回了教室。

午休很快结束,下午剩下三节课过得倒是格外漫长。

雨也不尽人意的下了起来。

看来没办法了,放学后只能先把阳菜送到车站。

她为什么不找佐贺呢?她们好像顺路吧?

不会是要单独问我昨天为什么没有回应她吧?不会吧?好像今天一句话都没提到过,应该是忘了吧?

就算忘了,那路上又重新问一遍怎么办?

周末向母亲报备一下说是和同学一起,也不是不能出门,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不想出门?提醒一下你已经有连续四个周末没出过门了。〗

……就是不太想啊。

〖那你闷在家里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至少也没有坏处。

〖管的你的,继续发霉吧。〗

虽然有些时候她说的也在理,可我还是讨厌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像有人在玻璃外面撒豆子。

「下雨了呢,柚季。」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站在我桌旁,眼睛从半开的窗户方向移回来,脸上没有笑,但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发生的事。

我点点头,拿起伞。伞是早上出门前顺手带的,叠好时还不觉得,现在拿在手里,发现这把伞比想象中小。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

我们并排走到鞋柜那里。走廊里很吵,很多人跑着躲雨,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从我们身边冲过去。阳菜走得很慢,没有避,也没有催。我蹲下去换鞋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等我,背靠着墙,脚尖轻轻在地上点,一下一下,和中午点桌沿时的节奏一样。

出了校门,我撑开伞。她钻进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我的左臂,不是右臂。伞面在我手上微微斜了一下,然后摆正。

「你走左边。」我说。

「嗯。」她没问为什么,就乖乖走到我左边。右边的手撑着伞,伞面朝她那边多倾了一点。这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个子矮的人要往伞里靠一点才淋不到。她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故意拉开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雨水封住,闷闷的,像口袋里没撕开的湿纸巾。

街上的人都在跑。只有我们走得慢。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大到谁说话都会轻一点。

「很痛吧?柚季。」

她没有看我,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握着伞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伞微微抖了抖。

「嗯?!」我装作没听清。

「很痛吧?」

「什么意思?」

车站快到了。站台那边有几个人在等车,广告牌亮着白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阳菜她没有回应我刚刚的话,而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柚季周末有空吗?」

我正想说『有补习班』,她却先接了下去。

「后天周六,就我们两人。去车站前面的商业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站台的灯光隔着一层雨雾照过来,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气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来了,手臂的事,我不会和其他人说的,包括杏奈。」

「啊?!」

「柚季很聪明,所以清楚我在说什么吧?」

没等到我回应,她便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太好了。」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拉了拉我右手的袖口,像在整理,又像在确认什么。

「那我先进去了,路上小心。」她到了站台,退后一步,朝我挥了挥手。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见她上了车,车门关上,才慢慢转过身。右臂湿了一小片,是刚才她拉袖口时,粘湿的。

等等?为什么?

为什么?阳菜?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

到底?为什么?

我撑着伞往补习班的方向走。雨越来越大,天阴得像要掉下来。天桥上的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像一条小瀑布。我慢慢走上去,走到桥中间时,停了一下。往下看。车灯在水雾里红成一片。

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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