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烦……
「冰川同学,昨天布置的作业,请你起来背诵一下。」
讲台上的北野老师翻了两页课本,抬眼把目光落到了我的座位上。
我应声站起身。
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有踏踏实实地完成了所有作业,就连大家总当作耳旁风的背诵任务也没落下,还是该吐槽老师摆明了知道我提前预习过,专门挑我来抽背,省得再费劲点第二个没准备的人。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可事实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
「嗯,很好,差不多没问题了,背得这么流畅,看得出来你是认真完成了作业。」
见老师满意地点头,我悬着的那颗心刚往下落了半寸,下一秒他的问题就又抛了过来:「那这段文字你是怎么理解的?」
啊?
怎么还没完?这根本不在昨天布置的背诵作业要求里吧?说理解我也不是答不上来,毕竟预习的时候也琢磨过,但就是觉得莫名其妙被加塞额外任务,实在让人不痛快。
明明早就经历过不少不公平的事,可真遇上这种情况,第一反应还是忍不住想抵触,最后又只能硬生生把刺磨平,之后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慢慢把情绪重新捋成新的刺。
不过是课本里的一段节选文字,哪能拆解出什么深入骨髓的细腻心理剖析,说到底不过是后人对前人作品的过度解读罢了。
估摸着班上其他人这会儿想的也差不多,说不定还有人正盼着我答不出来出糗。
可谁都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顶撞老师,最后换来的只会是更久的说教。
难怪辅导注解书能卖得那么火。把别人整理好的现成答案背下来,照着念出来就行,就像我刚才背课文那样。把后人替前人想好的解读,用到我这个隔了更远的后辈身上,之后我还能随手把这些内容套用到任何需要的地方。
「我觉得这段文字不是简单的自我对话,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对峙——是已经化身为猛虎的李征,和还一心想做诗人的李征,就站在月光下面对面站着。是『当下的我』和『曾经的我』,或者说,是『现在的我』和『当初没有选择放弃的另一个我』。」
说实在的,我自己都记不清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被老师点名叫起来,被全班同学盯着,等着我说出所谓的正确答案。可我明明不是班长,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物啊。
哦,对了,大概是从家里开始的吧。堆得满当当的补习班,处处受限的管控,一路被规划好的优等生路线。
讨厌吗?可能是有点。但不得不说这套路数确实有用,顺着顺着走,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事事顺着安排走的我,搞不好真的哪里不太对劲。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就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一道道目光也落到了我身上。
我不想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个——那些刚才还在庆幸没被抽到的人,这会儿反倒要凑在一起小声嚼舌根。
虽说他们聊的未必是我,但人在这种时候总忍不住下意识把所有动静都往自己身上联想。
我不知道他们是在暗地里惊叹,还是在心里嘀咕「怎么又是她,这个人可真能装」这类贬损的话,十有八九后者占了大头。
这种感觉就像光脚踩在盛夏正午晒得发烫的沙滩上,浑身都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议论了,也盯着我看了,我根本没法反驳什么,只能尽量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目光。
不过这结果本来就在我的预料之内,他们就算再怎么盯着我看,再怎么不服气,总不能靠视线从我脑子里把脑子挖走一块。
我的目光扫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就算是被推着走,成绩好总归是件好事,就算他们看不惯,表面上也得装出和和气气的样子,我也顺着维持客气的态度,大家客客气气相处到下次分班就好。
话说之后还会有分班吗?好像到了高三因为要忙着备考,就不会再重新分班了吧。那我现在作为班级小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就这么安安稳稳维持下去也不错。
我也早该习惯了靠优异的成绩吸引旁人目光这件事。
〖可真是个标准的优等生啊。〗
你烦不烦啊……光说他们的不是是吧,就你挑刺挑得最起劲,我好不容易顺风顺水一会儿你就出来作妖。
〖说得好像你真把这段理解透了似的,你不就是提前把答案背熟了而已。〗
〖还自己和自己对话,搞得谁都跟你一样,脑子不正常,能搞什么精神分裂。〗
闭嘴……烦不烦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招人烦了……
〖我听得见你心里的想法。〗
我还听得见你瞎念叨呢,滚滚滚别来烦我。
我猛地把指甲深深掐进食指的指腹,一阵细微的刺痛传上来,我才勉强稳住脸上那副平和自然的表情。
「嗯,说得很好,请坐。」
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字,又转过来面向全班,语气温和地开口:「同学们,如果你们能遇见另一个自己,你会对他/她说些什么?」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落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大家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就当成今天的开放作业。回去之后慢慢构思,明天上课我会留时间给大家写。」
「好!」
整齐的应答声里,只有我直愣愣盯着黑板上那行娟秀的字,半点反应都没有。
我不清楚李征是不是真的,但我可是实实在在能听见貌似是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或者说因为是我内心的『精分』所以只有我听得到。这让我经常误认为我是个情感丰富的人,而导致在面对他人时意外的发现自己其实相当匮乏与表达感情。
又或者我小时候也有过强烈的共情能力呢?只是被一点点磨平了。
那道带着嘲讽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来,语气里是实打实的笃定。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你,她肯定和我一样讨厌你。〗
有完没完了,我不是让你滚开吗……
〖**〗
**。
我干嘛要顺着她的话接茬。
唉……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就变得这么让人火大了?
我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精神状态出问题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耳边总能听见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声音。
那会儿大概是小学四年级,也可能更早或者更晚,记不太清了。
一开始我还偷偷高兴了好一阵子。
直到上了国中,我无意间在图书馆的书里翻到相关描述,才知道这是精神病的症状。
我总觉得自己明明挺正常的,怎么可能会得精神病,可身上又确实有不少符合书上描述的地方。
但这种事我哪敢往外说,说出去反倒会被大家当成怪人,根本没人会信我的。
我抱着这样的念头下意识环顾了一圈教室,又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免得别人真把我当不正常的怪人看。
我当然清楚自己不可能看穿别人的想法。
但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情况吧——就像小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偷偷窥视自己的心思,总有人也会害怕自己脑子里住着另一个能随时跟自己对话的存在。
不过这种情况好像也没什么坏处?不对,坏处肯定是有的,只是可能藏得比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处更隐蔽而已。
我手肘撑在课桌上,脑子里琢磨的全是和当前课堂内容毫不相关的事,离「好学生」的标准状态越来越远。
搞不好就是因为我一直顶着这层过度包装的「好学生」外壳,才会催生出一个能供我发泄情绪的倾诉对象,最后那个声音就这么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说起来还真是神奇,不对,这根本就是有病。
〖谁知道呢?〗
呃……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居然不知不觉就到了下课时间,那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凑了过来。
这个小圈子是升上高二之后自然而然凑成的,里面我最熟悉的,也就高一就和我同班的阳菜了。
最开始好像就只有阳菜主动凑在我身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人莫名其妙就多了起来。
可能大家看到已经有成型的小圈子,就下意识凑过来抱团寻求安全感吧。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生的吸引力,可莫名其妙就以我为核心形成了这么一个小圈子。
光靠成绩好就能有这种效果?要是大家都拼命用功读书,到处都是优等生,那岂不是要演变成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
我小幅度摇了摇头,免得让她们看出我脑子里在想这些离谱的念头,努力把思绪往正轨上拉,可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绕不开小圈子的事。
好像开学没多久大家就自顾自划定好了自己的舒适圈,我既不理解,也不想花太多精力去纠结,我有自己要忙的事,顺着大家的想法来,对她们对我都没坏处。
「柚季,你没事吧?」邻座的阳菜转过身,自来熟地把胳膊肘撑在了我的桌沿上。
「啊?什么意思啊?」
「那个……我看你从课堂后半段开始,就一直有点走神,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啊?没有没有,我没事啦。」
说这话的时候,我指腹上刚才掐出来的印子莫名痒了一下,我赶紧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不是,阳菜上课好好的盯着我看做什么啊?不过我倒也不讨厌阳菜,说起来她应该是班上为数不多能让我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我和阳菜也不是什么认识多年的旧友,高一才刚认识,我记得她右上方的座位坐的是佐贺杏奈,她们俩以前应该就认识吧?我清楚记得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她们就有说有笑的,高二居然又神奇地分到了同一个班,明明大家应该都没特意为分班这件事祈祷过,却还是凑到了一起,说这不是缘分都难。
话说佐贺县离这里好像特别远,难道她们是九州人?大老远跑到这边来上学也太辛苦了。
刚上高一那阵子佐贺杏奈好像也受欢迎过一段时间,难道是因为她带点口音的缘故?可我压根没怎么听出她有口音啊,怎么后来她就跟着阳菜一起来找我玩了。
现在才觉得奇怪,未免也太晚了点吧。
「喂,柚季——还说没有走神,你看你又发呆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阳菜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确实又走神了好半天。
「话说阳菜,你当时为什么突然主动来找我玩啊?我记得你那时候明明挺受欢迎的啊?」
「啊?我吗?受欢迎?」
阳菜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可看她那神态,根本不像是真的记不起来。
给我的感觉倒像是,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很受欢迎的,这会儿正拼命在记忆里找相关的印象。
她自己居然完全没察觉吗?
「大概是高一刚入学那段时间?」
「哦……那时候啊……好像是因为她们觉得我个子太矮了,总拿中学生的标准身高故意逗我玩。」
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是,就算现在上了高二,阳菜的个子在同级女生里也算是偏娇小的,难怪当初会那么引人注目。
「可柚季你跟她们不一样啊,所以我就来找你玩啦,而且……」
不一样吗?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没想到在她眼里我是这个样子。
「而且啊——」前排的女生也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夸张的羡慕,「柚季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还在学生会干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哎!别乱插嘴啊。」
「怎么?阳菜,你是说我说得不对咯?那你说说柚季到底是什么样的?」
「哎呀,别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好啦,别闹了。」
这些热闹的夸赞声落进我耳朵里,虽说算不上刺耳,却也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来。
这类说辞从入学那天起就没断过,我早就练出了条件反射式的标准微笑,根本不用细想也知道——大家夸我,十有八九是等下要找我帮忙。
这是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我脑子里的杂音安安静静蛰伏着,等着看我继续扮演那个挑不出一点错处的优等生。
〖听听,大家多喜欢你这副装出来的样子。等你剥离了成绩和学生会头衔,谁还会围着你打转啊?〗
我垂下眼睫,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瞬,把心底冒上来的那股倦怠强行压了下去。所有递过来的亲近都带着明晃晃的目的,唯独阳菜当初主动靠近我的缘由,到现在我都摸不透。
但我还是慢慢转过头,把唇角弯出一个刚刚好的弧度,露出我最招牌的温和笑意:「就别把我夸得这么夸张啦,说吧,又是哪道题不会要找我帮忙?」
「欸嘿,被你看穿了!就是这道题,拜托拜托啦。」
「嗯,我看看吧。」
我盯着习题册上的题目,她们顺势聊起了刚才课堂上的内容。
「呐,要是柚季遇到过去的自己,会跟她说什么呀?」
「以前的柚季,肯定和现在一样特别努力吧?」
过去吗……过去好像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估摸着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变成妈妈期望的样子,走这条路应该也是最省心的选择吧?
「应该是吧?」我把习题册递回去,指尖在那道题上轻轻点了点,「我想,我会好好谢谢她——谢谢她那么努力,才能有现在的我。」
「哇,这话说得太秀丽了吧。」
就像大家闺秀会说出来的话似的。
「换作是我啊,我肯定要狠狠揍以前的自己一顿。」
搞不好未来的我真的想回过头揍现在的我一顿。
「哈哈,阳菜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好可怕~」
「谁叫以前的自己不好好学习嘛~」
话题被打趣的声音带偏,几个女生笑作一团。
我也跟着笑了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手指上那道刚才掐出来的红印还在,泛着淡淡的红,我没再多看它。
「哦,预备铃要响了,我先把习题册拿回去啦?」
「嗯。」
「刚才光顾着闹了,正经要问的解题思路都没听完,都怪你阳菜。」
「什么嘛,明明是你自己开小差忘了问,你说是不是,柚季。」阳菜也望向我,摆出一副较真的小表情。
明明是你们俩自己在打闹,干嘛要拉我来当裁判啊?这种麻烦事能不能别扯上我……
「好啦好啦,下节课课间我再给你们讲一遍就是了。」
「柚季就是人太善良了。」
〖装模作样的老好人,演得不累吗?〗
……
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前排女生拿着习题册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座位。阳菜也转回身,没再多说什么。那句「太善良了」还飘在我身边的空气里,可她已经把课本翻到了下一节课的页码,我却看见她指尖捏着页角,轻轻折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那动作里好像藏着点没说出口的不满。
我没出声解释,也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的课过得特别快。或者说,我刻意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内容我一个字不落地全抄了下来,笔记工整得都能直接当范本用。倒不是我上课有多认真,只是抄笔记的时候脑子完全不用动。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不用琢磨阳菜最后折书页那个动作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也不用等脑子里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出来念叨。
它倒是安安静静了一整个下午。安静得反倒让我有点心里发毛。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里瞬间就被挪动椅子的吱呀声和拉开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填满。我合上课本,把笔放进笔盒,再把笔盒塞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固定顺序来,不快也不慢。这套动作流程我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我发现只要按固定流程做事,脑子就能暂时不用转的那天起。
「柚季要不要一起去商业街逛啊?」
阳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这会儿她看着又恢复了之前开开心心的样子。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我慢半拍,往书包里塞课本的节奏慢悠悠的,像在摸鱼。不过她要带的东西本来就比我少,所以每次收拾完总比我先走一步。
「哎呀阳菜你干嘛邀请她啊,柚季肯定要去上补习班的,咱们快走吧。」
我捏着书包带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也是……或许说起来也是我自找的,这不是我第一次拒绝这类邀约了,估摸着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好像上国中之后我就没怎么答应过这类放学后结伴闲逛的邀请,哪怕我心里清楚一直拒绝很容易让我在社交圈里变得被大家排挤。
可与其说我是被逼着拒绝,倒不如说我本来就不太喜欢被一群人拉着到处乱逛。说到底我放学后本来就得直接去补习班。
硬要说的话,最多和一两个人随便走走闲聊几句,不用费心应付场面,就是我能接受的社交极限了。
商业街人太多了,去了肯定会被拉着什么店铺都要进去逛一遍,试各种东西,想想都累。
「嗯,抱歉啊,今天我还有补习班。」
我维持着一贯温和的语气轻轻摇了摇头,习惯性把心底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想去逛一逛的松动念头压了回去,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规整好。
「那周末呢?」
阳菜仰着头看我,脸上似乎满是真切的期待,之前折书页那点别扭和闷闷不乐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邀请我,如果只是单纯想约朋友出去玩增进感情,那这事反倒更不对劲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我们之前好像没怎么一起单独出门过吧?
我就是单纯不想出门而已。
只能委屈一下阳菜了,希望她别因为这件事怪我。
可没等我慢慢斟酌出合适的回话,就看见佐贺杏奈伸手拽住阳菜的手腕,急急忙忙拖着她往走廊跑。
「阳菜快走,赶不上电车了!」
「哎,哎哎,来了来了,别拉我啊。」
阳菜被拽得脚步踉跄,身子往前趔趄着,却还是艰难地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扯着嗓子叮嘱:「那你——路上小心啊。」
「你也是。」我轻声回应。
目送她娇小的身影被放学的人流裹着慢慢远去,彻底消失在楼道转角之后,我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抚过指腹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掐痕,那里的痛感早就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微凉。
我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一步一步走到了校舍门口。
鞋柜的金属面板很凉,指尖刚贴上去的瞬间,那股凉意就顺着指甲缝往骨头缝里钻,连掐痕那点残留的痒意和痛感都一并给激醒了。
我蹲在鞋柜前,伸手在柜子里摸索,指尖触到室内鞋的后跟——那块被踩得磨得最薄的地方,软塌塌的,像早就彻底放弃抵抗的什么东西。我盯着那块磨薄的鞋底多看了两秒。上次妈妈提醒我该换室内鞋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更早。反正一直拖着没去买。
还有佐贺杏奈,她刚才拽走阳菜的时候好像往我这边扫了一眼。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辜负了阳菜的好意,还是单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难搞?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反正阳菜被她拉走了,商业街不用去了,周末的邀约也暂时被岔开了。至少今天不用面对她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切期待了。
真的……太麻烦了。
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我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尽量不碰到任何人的肩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我预想的亮多了,亮得都有些晃眼睛。
天空是灰蓝色的,像被反复洗了好多次的旧棉布。校门口的坡道上三三两两走着放学的学生,有人拐进路边的便利店,玻璃门一开一合的瞬间,漏出一小股凉丝丝的冷气。有人在电车站台前排队,低着头刷手机。我往和车站相反的方向走。
去补习班的路要走十五分钟,中途会经过一座人行天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整整一年了吧,每个转角、每个红绿灯的时长、每块松动地砖的位置,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费脑子想,身体凭着本能就能顺着走。
书包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和早上出门时差不多,也就稍微重了一点——大概多了一本写满满满当当笔记的课本。这个重量一直压在同一个位置,时间久了我都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天桥上有风。桥下的车流从来没断过,红色的尾灯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撑着栏杆往下跳的念头又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但我没停下脚步——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多了搞不好脑子里那个声音就醒了。它今天下午难得安安静静了一整节课,我不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暂时休战状态。
走下天桥的时候,补习班的白色招牌已经能看见一角了,方方正正地挂在那栋楼的侧面。我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还有两个小时的补习。然后回家。然后明天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
天桥上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往前面撩,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
从补习班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妈妈正坐在餐桌前等着我。
暖黄的灯光洒在木纹桌面上,饭菜还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重新热过没多久,可放在桌上摸上去已经没什么余温了。
「我回来了。」我换上拖鞋,像往常一样先开口打了声招呼。
「嗯,今天学校和补习班过得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视线也落到我身上,带着我熟悉的那种审视感。
……还是先把今天的情况汇报完再坐下吧。
「今天的课堂内容我都掌握了,作业也全部做完了,在学校里也帮同学讲了题。」
「嗯,那就好。先过来吃饭吧。」妈妈点点头,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也点了点头,乖乖坐下,没多接话。
我们俩之间本来就没那么多话要说,虽然不像很多母女那样亲密得黏黏糊糊,可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怨。
我好像根本对妈妈恨不起来……
我总觉得这种感觉像是,她给我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条件,想让我作为她的另一双眼睛,替她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这份过度的功利心,大概就是慢慢稀释掉我们之间母女温情的罪魁祸首。
补习班里不少学生家里的情况比我家糟得多,之前还有家长闹到补习班里来,最后日子不也还是照常过,这么比起来我家的情况已经算很正常了。
所以我按理说应该感谢妈妈吧,明明离婚之后日子那么难,她不但一点都没懈怠,反而比之前拼得更厉害了。
从零开始?不对,是从负数的境地出发,硬生生给我打拼出了现在这样安稳的条件,她在公司里应该也算是大家公认的女强人了吧。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妈妈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沉默的氛围。
「我不是在强迫你。」
「但你要知道,我们能给你铺的路也就到这里为止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
「我说这些不是想给你施加压力,只是想告诉你妈妈的能力有限,只能托举你走到这一步,往后的路全都要靠你自己走。」
「所以好好学,妈妈相信你。」
又是这些我听了无数遍的熟悉说辞,大概当妈妈的都会忍不住反复跟孩子念叨这些问题吧?我其实不太懂她为什么总受不了餐桌上安安静静的沉默。
可妈妈好像也不知道该和我说些什么,明明她和我一样忙了一整天,甚至比我还要累得多,却还是硬挤出一点精力来找话题,可这些翻来覆去说过几百遍的话,我实在提不起兴趣接茬。
「好的,谢谢妈妈。」我低下头,飞快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空碗收了起来。
「我来收拾碗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小事用不着你操心。」
「你先回房间预习一下明天要上的内容吧。」
「然后洗漱完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了妈妈。」我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才彻底垮下来。
我靠在门板上,抬手看着指尖那道淡红色的掐痕。
耳边刚才那个嘲讽的声音,好像和妈妈刚才的叮嘱缠在了一起,嗡嗡地在脑子里转,挥都挥不走。
好累……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忙……学生会的事……补习班的课……
〖已经受够了吧?〗
〖都熬成这样了,还总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真可悲啊。〗
我用不着你来假惺惺同情我。
我坐回书桌前,翻开课本,心思却半点儿都没落在复习预习上。
我盯着那些印在纸上的字看了大概三十秒,最后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睛确实在动,从页面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和平时看书的样子一模一样。但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那些字在我眼里就只是毫无意义的形状,和桌面上的木纹、窗帘上的褶皱、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轮廓没什么两样——我明明看见了,但半点都没进到脑子里。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还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再翻一页,是课后习题。再翻一页,是空白页。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又陷入了这种不受控制的空想状态里,像掉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浓雾里,抓不住当下的真实,也摸不透往后的方向。
我发现自己满脑子想的全是些毫无意义的小事。比如台灯的灯泡是什么时候换的——好像是三个月前,妈妈换的,旧的那颗闪了好几下之后就彻底灭了。比如椅子腿下面那块地板,每次脚踩上去都会轻轻响一声,之前每次起身我都能听见,可今天起身的时候居然没听见。比如补习班附近那家便利店卖的关东煮,萝卜煮得太烂了,每次用筷子一夹就会碎掉一半。
我根本改变不了已经定死的生活轨道……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椅背上。椅子腿压着的那块地板轻轻响了一声,和往常每一次响的声音一模一样。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熟悉的天花板。还是那盏亮着的灯。还是那本摊开在桌面上的课本。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发生。
我忽然想起升学考试之前的某个晚上。应该是个周三,因为第二天要去上数学补习班。那晚我也坐在这个位置,面前摊着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卡在了第三问。我盯着那个空白的答题区域盯了好久,后来才反应过来我根本不是在想解题思路——我是在想,如果时间就这么停在这一刻会怎么样。如果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如果我不用考那个试,不用上那所重点高中,不用成为妈妈期待里的那个完美孩子。
想完了,我还是拿起笔接着做题。最后也没解出那道题的正确答案。
后来我还是顺利考上了,高中也上了,大家眼里的优等生我也当了,补习班还在接着上,什么都没改变,除了那张没写完的卷子被我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再也没翻开过。
那晚脑子里想的事,和今晚我脑子里转的念头,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全都是空的。
将来。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没有任何上下文,像一个被随手扔进空房间里的球,弹了两下,最后滚到了角落里。
将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妈妈嘴里说的「铺路」。老师嘴里说的「前途」。同学嘴里说的「以你的成绩肯定能去想去的好学校」。每个人都在用「将来」这个词给我造句子。可我自己在脑子里默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不出声,只在心里想——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某个完全陌生的人的名字。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睁开眼睛,看向摊在面前的课本。之前用荧光笔划出来的那句句子清清楚楚躺在那里——「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
这句话我已经背了几十遍,可这一刻忽然觉得我根本不认识它。每个字我都认得,可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却觉得它离我特别远,像隔着一层玻璃,或者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看它们。
我合上课本。封面上印着的科目名称端端正正,规规矩矩。
然后我的手伸向了抽屉。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拉开抽屉,把手伸到最里面,越过那个旧笔袋,越过堆着的笔记本,动作比翻开课本还要熟练。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我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清楚做完之后我肯定会后悔,会在心里骂自己傻,会把东西好好藏好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些「清楚」明明白白地浮在脑子里,可我的手完全没停下来的意思。
因为根本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能填满我心里这片空荡荡的地方。
不知道就这么浑浑噩噩浪费了多少时间,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度。
「柚季,水烧好了,快去洗个澡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嗯,我马上来。」我应了一声,慢悠悠地挪到浴室,浴缸里蓄起来的热水泡在身上,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可这股暖意根本暖不透我骨子里渗出来的凉。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烦躁、无力,混着浴室里的水蒸气一起往上飘,模糊了镜子里映出来的人影。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明明是我自己的脸,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根本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大概只有疼的时候才不一样吧。疼的时候我根本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疼的时候脑子里只需要装一件事,那就是疼。
水还在热着。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冰凉的陶瓷靠背上,伸手把排风扇关掉。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从换下来的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把修眉刀的时候,我其实还没完全下定决心。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串不起来,上一句和下一句完全接不上。
可我的手根本没停下来。
我连着两次把刀口轻轻抵在大臂内侧的位置,只是用力往下按,皮肤上只留下两道按上去没多久就会慢慢消掉的印子。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盼着这把刀能再锋利一点就好了。
要是就这么用力按下去也能有血流出来,我就用不着再往下划了。
我可真够懦弱的,搞不好我其实也怕疼。
可我的手半天都没能再往下动半分。
下一秒手指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刀刃划过去的那一瞬间,皮肤先白了一瞬。
然后红色的血慢慢渗出来,沿着那道细细的伤口往外晕开。
嘶——
啊——嘶
疼。
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贴着我的皮肤慢慢往下拉。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呼吸都压在牙齿后面。绝对不能出声。
妈妈还没睡。
疼痛有它自己的节奏。最开始是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刺穿了皮肤。然后慢慢变成灼热感,整片被划到的皮肤都在发烫。再之后就变成一跳一跳的钝痛,和我的心跳完全同步,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伤口上轻轻敲。
疼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别的念头都装不下了。
我盯着浴室的天花板。视线边缘有点发白,呼吸被我压在喉咙里,又粗又急。
我没哭,可眼眶自己就湿了。不是哭出来的眼泪,是疼出来的生理反应。
脑子里那个烦人的声音。妈妈刚才的叮嘱。明天要上的课。补习班的模拟考。阳菜那天看着我的期待眼神。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被疼痛挤到了意识外面。脑子里只剩一个信号,又大又亮,占满了我全部的思绪——疼。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好几分钟。疼痛最剧烈的那股劲儿慢慢退了下去,变成有节律的轻轻跳动。我松开咬着的下唇,尝到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也不知道是刚才把嘴唇咬破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轻颤。我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等它慢慢平复下来。掌心的温度贴在手臂上,热热的,和刚才伤口上那股灼热不一样,是闷闷的、带着薄汗的温度。
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疼痛退到了意识的背景里,还在,但已经不再占据我全部的注意力。刚才被我赶出去的那些念头,又开始一个一个慢慢回到脑子里。
我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凉一点,让水流直接冲在伤口上。第一下碰到凉水的时候有点刺痛,冲了两下就麻了。我盯着那道小口子看了好一会儿,看着水流把渗出来的淡红色慢慢冲淡、带走,与泡澡水混杂一起,打开下水塞,顺着地漏流进下水道。
过了大概两分钟,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长线,边缘微微往外翻,被水冲得发白。
我把修眉刀擦干净,重新藏回睡衣口袋里。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把袖子拉下来,什么痕迹都完全看不到。然后再把花洒调回平时洗澡的温度,把今晚最后一个需要消灭的证据全部冲进地漏。
收拾完一切回到房间,我连半页书都没预习,直接扑到了床上。
被子上有白天晒过太阳的暖乎乎的味道。
今晚真的有必要做这件事吗?
我认认真真回想了一遍——妈妈今天根本没冲我发火。她的语气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晚饭的时候我们俩也没争吵,我跟她汇报近况的时候她也一直点头。我脑子里那个烦人的声音下午难得安安静静了一整节课,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没出来乱念叨。
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做了?
不是因为我受不了了,不是因为被骂得太狠。就是……心里空得发慌。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旷。然后我的手就自己打开了抽屉。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只有看见那点红色渗出来的时候,我才能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还在流血,我在伤害自己,我现在正处在最低谷的状态,然后靠着这点痛感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烂的理由。
就因为心里空虚就拿起刀,就因为想确认自己还活着就伤害自己——这种逻辑放在任何一本正经的书里根本站不住脚。可我偏偏就是靠着这种站不住脚的逻辑,活到了现在。
用疼痛填补空白。用身体上的强烈刺激证明自己还活着。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这只是在转移注意力。和那些打游戏打到天亮的人没什么区别。和那些暴饮暴食发泄情绪的人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他们更糟糕——至少他们这么做不会在身上留下永久的疤。
还有修眉刀的清理,上次用完我就没擦干净,刀刃上那点淡淡的锈迹还留在上面。这次我也只是随便用纸巾擦了擦。万一哪天伤口感染了,发起高烧,被妈妈发现送去医院,我要怎么解释?不小心划到的?谁会在大臂内侧的位置不小心划出那么整齐的一道口子。
这些后果我明明全都知道,可我还是做了。做完之后又坐在这里,像开自我批斗会似的,一条一条数落自己的罪状。
这才是最好笑的地方。
我伤害自己,本来是为了逃避思考那些烦心事。可做完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忍不住开始反思——思考刚才的自己有多蠢,有多软弱,有多不负责任。那我费这么大劲做这件事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根本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意义。
〖晚安〗
嗯……晚安……
总算……听到一句像样的好话了……
意识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耳边那些带着嘲讽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温柔柔的寂静。
我也不想再费神去想,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醒了过来,大臂内侧的伤口还没到结痂的程度,手指轻轻戳上去还是会传来清晰的痛感,不过我还没恶趣味到要特意去戳伤口找乐子的地步。
换上制服,袖口蹭过大臂内侧的时候疼了一下。我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接着慢悠悠扣扣子。说起来还要庆幸这会儿还没彻底到夏天,班上穿夏季短袖制服的人也就那么寥寥两三个。再撑一阵子就好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妈妈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早餐放在桌上了。」
「嗯,谢谢妈妈。」
我看着盘子里的吐司面包和温好的牛奶,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愧疚感。要是妈妈知道我昨晚干了这么荒唐的事,不知道会怎么想。昨晚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残留着一点,我到现在还是没搞懂「为什么心里空虚就一定要靠疼痛来填补」,淡淡的自我厌恶浮了上来,我却没力气再往深了琢磨。
「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没什么没什么。」
「没什么就赶紧吃,吃完还要去上学。」
「嗯。」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和昨天差不多。灰蓝色,蒙着一层薄薄的霾。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但没下雨——就这么阴沉沉的,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落雨。
等这场雨下完,估计就要正式入夏了,到时候教室里除了闷,还会多一层热浪。虽说教室里装了空调,但估摸着校方也不会这么早就开。
通往学校的路和去补习班的方向正好相反。左转,直走,穿过一个小十字路口,再经过一家总是很晚才开门的旧书店。
走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只有三三两两五六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赶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课本和笔盒按照固定的顺序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之后,离上课铃响还有七分钟。
我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上面还留着昨天最后一节课没擦干净的板书痕迹,白色的粉笔灰混着擦过之后留下的灰白印子。有人之前用湿抹布擦过一遍,但没等黑板完全干就又往上写新内容了,所以黑板表面蒙了一层淡淡的白翳。
「早上好。」
阳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她今天用发夹把头发全夹了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看着精神得不得了。书包都还没放下,看样子是刚进教室就直接往我这边走了。
「嗯,早安。」
我回了招呼,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倒不是因为看见她就紧张——好吧,可能是有一点。昨天放学时她仰着头问我周末有没有空,那个问题和之前她折书页时那点没说出口的不满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我到现在都没消化完的信息量。
我到底该怎么回应她才好,实在不行就答应她吧。
反正又没有什么出门就会倒霉的诅咒。
可她压根没提周末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想问了。
反倒跟我聊起了一个我完全没料到的话题。
「今天闷闷的,感觉要下雨啊,不知道会不会下。」
「嗯。」
「那柚季你带伞了吗?」
「带了啊,我平时习惯在书包里备一把,以防万一。阳菜你没带吗?」
「啊……那个……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压根没想起来这茬,走出去好远才觉得天气闷得慌,又懒得多走回去拿。」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那要是真下大雨了,我能不能找柚季蹭个伞一起撑到车站啊?」
「哎,咱们俩好像不顺路吧?」
「我就蹭到车站站台就行,剩下的路我就坐电车了。」
再推脱下去就显得我太刻意了,我实在不想搞出这么尴尬的局面,毕竟阳菜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我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说实话我是真有点搞不懂阳菜。
你觉得她想干嘛啊?
〖欸?问我?〗
不然还能有谁。
〖滚滚滚,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呃……
「嗯,好吧。」
「我就知道柚季最好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阳菜已经转回身坐好了。她把课本立在桌上,下巴搁在课本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我不知道她是在看黑板,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不是北野老师的课,是年纪很大的松下老师,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末尾都习惯性带个「对吧」。
他在黑板上一步步推导公式的过程,我抄了满满一页笔记,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这些笔记是手写下来的,根本不是我脑子记下来的。昨天晚上也是这样,那些字对我来说就只是毫无意义的形状而已。
公式推导完之后是课堂练习题。老师给了五分钟时间,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响。我拿起笔开始做题,前两问特别简单,和笔记上的例题几乎一模一样,直接套公式就能得出答案。
我把笔放下来,假装在检查前面的答案有没有写错。
窗外还是阴沉沉的阴天。我往门口瞟了一眼,居然有个人这会儿才慢吞吞地溜进教学楼,绕过弯道之后,就消失在教学楼挡着的视线死角里。
〖你也想这样随便翘课不遵守纪律啊?〗
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已,还不至于想当什么不良学生。
「时间到。」老师拍了拍手,「大家和旁边的同学交换批改一下习题答案。」
阳菜已经把她的习题册递到我面前了,我也把我的习题册递给了她。
我在她的答案上一个一个打勾,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给她打的分数,笑了笑转回去,我的余光瞥见她手上的动作幅度,根本不像在我习题册上打勾打叉的样子,不知道在我的习题册上偷偷做什么。
我把习题册拿回来的时候,表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翻到背面的空白处,只看见画了一个很小的圆,然后又被涂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拖了三分钟堂。也没人抱怨,反正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本来就短,拖不拖的都没什么差别。
老师走了之后,教室里才慢慢活泛过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转过去和后座的人聊天,有人直接趴在桌上补觉。我把数学笔记本合起来,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按固定顺序来做,按固定顺序来就绝对不会出错。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后背猛地被人撞了一下。后排的男生在追着打闹,撞到了我的背,让我身子一不稳,右臂直接磕在了桌角上。
「啊,不好意思啊!」
「嘶……没事。」
「啊,啊哦。」
「哈哈渡边你看你,毛手毛脚撞到人家了。」
「还说我,你小子给我等着!」
撞到我的男生只回头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又转头和他的朋友推来推去打闹去了。
可我的手臂根本不像想象中那样传来一阵阵阵痛,反而麻麻的,感觉特别奇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我正纳闷这是什么感觉,手指还没碰到手臂,一股热意先涌了上来。大臂上的伤口在跳,和心跳完全同步,一下一下,像在袖子底下重新活了过来。
嘶!
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呼吸都压在牙齿后面。
可那股痛感还在持续。已经不是昨晚那种尖锐的、需要我用全身力气去抵抗的疼,而是闷闷的、持续不断的灼热。像有人把点燃的烟头轻轻按在我的皮肤上,没用力,就只是贴着。袖子底下的伤口应该没有重新裂开,昨天我反复确认过不会渗血,才敢从厕所出来的。
虽然不是他们故意的,我也清楚这点,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帮男生的精力可真够旺盛的,旺盛得让人烦躁。
〖活该啊你,下次继续。〗
我……没空理你……
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面前的课本上,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伤口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又痒又热,藏在袖子下面,我不能挠,也根本挠不到。只能把左手搭在右臂上,轻轻按着,像在轻轻抱着自己的胳膊。这个动作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大概只是我有点冷,或者发呆的时候习惯性做的小动作而已。没人会多想什么。包括阳菜,应该……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我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进来。手臂已经没刚才跳得那么厉害了,但那块皮肤还是发烫,感觉像出了汗之后和校服袖子粘在了一起,布料轻轻摩擦的时候,就会传来一点点刺痛。
我一时间都有点分辨不出来,是不是刚才撞那一下把伤口撞开裂了。
我的注意力总忍不住被那点痛感拉回去,像舌头总忍不住去舔牙齿上缺掉的小缺口一样。这种感觉实在太不舒服了。
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师来了」,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进来的居然是北野老师。他怀里抱着一摞作文纸,轻轻放在讲台上。站定之后拍了拍手,教室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那么,上课之前,我们来跟进一下昨天布置的开放作业。」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温和,不紧不慢,「就是那个问题——如果你能遇见另一个自己,你会对他或者她说些什么。」
讲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骚动,有人忍不住叹气,有人捂着嘴笑。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不过放心,不用当众念出来,写完之后统一交上来就行。」北野老师笑了笑,「这节课我留出十分钟时间,你们在作文纸上打个草稿。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拘谨,就当成是说给自己听的心里话就好。」
「给自己写情书吗?」
不知道是谁嘴快冒出来一句,全班哄堂大笑。北野老师也跟着笑了笑,没否认,「也可以这么理解。」
哄笑声里,我盯着桌上摊开的作文纸。这张纸和昨天课本上用荧光笔划出来的那句句子之间,就隔着两个抽屉的距离,可压在我心口上的重量却一模一样。
给自己写情书。
〖下战书还差不多。〗
看来你自己也清楚得很。
对于她,那个藏在我脑子里的声音,如果放在以前,我说不定真的能写下一封像样的真心话。可现在呢,倒像是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另一个战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是最该理解我,最该支持我,最该和我一起扛下所有烦心事的,那个我凭空臆想出来、所谓「精神分裂」出的另一个我。
居然完完全全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其他人全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我根本不会介意什么。这点孤独我完全能承受。可唯独你不行。
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让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她。
明明不该对她投入这么多多余的情绪,明明她只是我脑子里臆想出来的东西,可她偏偏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好讨厌,好讨厌啊……
为什么,人连自己都能轻易背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顺着大家给我规划好的路老老实实地往前走而已,可为什么走着走着,路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试着回头看我走过来的路,身后什么都没有,和前面的路一样空空荡荡,搞不好我从一开始就迷路了,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迈。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用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写在纸上的话。
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全都能听见。
是我亲手把她锁起来的。
她打从心底里憎恨我。
要是真的能和她见上一面,哪里会有半句温柔宽慰的话,剩下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质问和怨恨。
我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作文纸的左上角随手写下了「给她」两个字。
然后笔尖就停住了。
给她。
给谁?
根本没有人想要收到这样的信。
如果真要我掏心窝子写,我估计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我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坐实我不正常的证据。优等生冰川柚季,在这篇名为「给自己写情书」的作文里,写满了「你不会好起来的」。
这种东西绝对不能交上去。
所以我只能换一种写法。换一种安全的、漂亮的、完全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标准答案。就像昨天课间我随口说的那句「我会感谢过去的她」那样。感谢她那么努力,才能有现在的我。这话可真像大家闺秀能说出来的漂亮场面话呢。
我轻轻把「给她」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另一个自己」。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晕开的墨点。
「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
写到这里,我又停下来了。后面的句子早就打好了副稿,全是标准的模板答案,连结尾升华主题的句子我都想好了。可我的手偏偏不想接着往下写。
因为她现在就在这里啊。
〖你又打算编一套漂亮的说辞糊弄过去是吗?写给老师看,写给旁边这些同学看,唯独不肯真心实意跟我讲一句真心话。〗
我……不是……
对不起……
想要和解这三个字,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
我垂下眼皮,视线落在稿纸上那行只写了一半的文字——「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
果然……还是套模板写标准答案算了。
〖你看,你永远最先顾及外人的感受,唯独舍得一次又一次地委屈我。〗心底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带着挥之不去的委屈和怨恨,〖你宁愿编造这些虚假温柔的客套话交差,也不愿意好好和我坦诚一次。〗
「时间还有三分钟。没写完也没关系,本来就只是打草稿而已。」北野老师的声音像从教室另一头慢悠悠传过来,「没写完的同学可以先停笔,好好想想那句话也行,剩下的就当成家庭作业,明天统一收上来。还有同学们之前的告家长通知书,明天也记得一并交上来,学校这边已经在筹备相关事项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家好像都在认认真真思考,或者说,在认认真真装出思考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作文纸。
「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
后面的留白还很长,长到像那片没有尽头的空白空间。
算了。
我把笔帽盖好,把作文纸对折,压在课本下面。
就当我没写。老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还在构思。
〖构思什么啊,堂堂一个优等生,会因为一道简单的作文题害怕到写不出一个字。〗
这比我在纸上写满疯言疯语还要让人觉得害怕。
下课铃响了。
北野老师拍了拍手上沾的粉笔灰,说:「作文纸没写完的同学记得带回家写完,明天上课前课代表统一收上来。」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跑出教室透气,有人趴在桌上哀嚎「这题也太难了」。我把折好的作文纸从课本下面抽出来,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我想抽空去趟厕所,确认一下手臂上的伤口情况。
可要是现在去的话,厕所里肯定人满为患,根本不行。可一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啊,总得找个没人的时间去看看,不然我心里比手上的伤口还难受。
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我刚准备起身,前桌的女生就转了过来,问我能不能借她看看我写的草稿。我笑着说「我还没写完呢」,语气自然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追问。等她转回去之后,我才慢悠悠地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抽出来,摆在桌角。
我抬起头,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树叶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整个学校像被扣在一只灰玻璃碗里。天光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连一点清晰的阴影都投不出来。
等午休的时候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我再去厕所看看吧。
还有两节课要熬。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剩下的时间,目光放空落在窗外凝滞不动的灰云上。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裹在一层灰蒙蒙的天光里,连蝉鸣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沉。
要是等午休再去,搞不好伤口都和校服袖子粘在一起了,想想都觉得恶心。
〖你还知道恶心啊。〗
哎呀,这次就是个意外情况。
我之前明明都处理得好好的。
〖谁要看啊,恶不恶心。〗
咱俩本来就是一样恶心。
和脑子里那个没意义的声音争完,我也觉得浑身提不起劲,她为什么总是什么事都要跟我对着争呢?
她变成现在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吧,难道是我们俩相处久了就原形毕露了?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不是她原本的样子,却又理所当然地把她现在这副浑身带刺的模样当成了她本来的面目。
搞不好真的是朋友相处太久,最后都会把自己最糟糕的一面露出来?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我现在真的特别后悔,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堵在我心里解不开。
阳菜她们午休的时候多半会像往常一样过来拼座吃饭聊天。我总不能说自己没带便当吧,这不现实,她肯定早就看见我餐盒放在抽屉里了。
我得想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
或者直接简单点,就说自己只是去上个厕所,对,就这么说,事情越简单越不会有人怀疑。
啊。
好烦,好烦啊!
我真的后悔死了。
〖又来了,你的固定情绪发泄环节。〗
〖你哪次事后不后悔啊。〗
唔……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被什么开关猛地拧开了,从绝对的安静切换到满室嘈杂只花了三秒钟。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吱呀声、便当盒盖子弹开的咔哒声、几个人约着一起去食堂的喊叫声,一层叠着一层涌上来。我慢悠悠合上课本,没有急着站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阳菜果然过来了。她拎着自己的便当盒,从她的座位那边绕过来,把她的小桌子和我的桌子并在了一起。手指在我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轻轻敲门似的。
「柚季,今天你带的什么菜呀?」
佐贺杏奈也慢悠悠走了过来,手里晃着个面包袋子,没说话,直接就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了。前桌的女生也跟着转了过来,三个人自然而然就把我的课桌当成了午休的据点。
「听说今天食堂做咖喱了,好多人都跑去抢了。不愧是学校食堂的王牌热门菜啊。」前桌女生拆着方便筷子说。
「也就咖喱和猪排饭能吃了,不去抢这俩还能抢什么。」
「说的也是,学校什么时候能更新一下菜品啊,我想吃正宗的西式午餐。」
「做梦吧,能有便宜的汉堡肉吃就不错了。」
「话说你们平时吃午饭是什么派系啊?」
「我是传统家常菜派系哦。」阳菜说着,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一条缝,低头往里面瞟了一眼,「喏,我妈妈早上给我准备的玉子烧。」
我打开自己的便当盒,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为了不让她们觉得我状态不对劲,还是顺着话题点了点头。
「柚季呢柚季呢?你是什么派系?」
「我吗?我对午餐吃什么没什么讲究啦。」
话题从我身上划过去,又绕回她们三个人之间。佐贺说想去楼下贩卖机买酸奶,阳菜说楼下贩卖机里的饮料又涨价了,前桌女生说想凑钱约人一起去外面的便利店逛。她们的声音围着我,却隔得薄薄的,像隔着一道窄窄的水渠传过来的。我只需要时不时点头、微笑,在合适的时候轻轻「嗯」一声,就像往水面丢几枚小石子。不会沉下去,也不会有人特意注意到我。
等她们聊到班里男生打赌谁能先用完一整根原子笔芯的时候,我知道现在的空隙足够大了。
「我出去一下,去个厕所。」
我把筷子搁在便当盒盖上,侧身从她们几个人围出来的缝隙里走出去,她们甚至都没停下正在聊的话题,阳菜也只来得及漫不经心地应了我一声。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教室后方几组男生还在追着打闹,走廊里有人跑过。我的步子没什么变化,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就像只是顺着午休的人潮出去透个气而已。直到拐过走廊,走到女厕所门前,我才像忽然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
厕所里人很少,刚好有空隔间。
我推开隔间门,反锁上门。外面的嘈杂声音一下子变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还在继续正常生活。我站在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地砖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校服袖子往上卷。
袖子和伤口边缘粘住了一小片。不是整个伤口都粘住,就只有边缘的地方。像被胶水轻轻粘住了,稍微一扯就会连着刚长出来的那层薄薄的新皮一起撕下来。我耐着性子,用指尖在袖子外面慢慢揉了好一会儿,等那块布料和皮肤完全分开了,才接着把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
伤口没有裂开。周围红了好大一片,渗出来的血丝结成了薄薄一层褐色的膜,边缘被汗泡得发白,像受潮发皱的纸。根本没有我昨晚脑补得那么严重。
撑到放学完全没问题。
我把袖口重新理好,转身慢慢走回了教室。
午休很快就结束了,下午剩下的三节课过得格外漫长。
天公不作美,最后还是下起雨来了。
看样子没办法了,放学后只能先把阳菜送到车站。
她为什么不找佐贺一起走啊?她们俩不是顺路吗?
不会是要单独拦住我问我昨天为什么没回应她的邀约吧?不会吧?看她今天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这件事,应该是早就忘了吧?
就算忘了,要是路上她又重新问一遍怎么办?
周末跟我妈妈报备一声说是和同学一起出去,也不是不能出门,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不想出门?提醒你啊,你已经连续四个周末没出过家门了。〗
……就是不太想出门啊。
〖那你天天闷在家里有什么好处啊?〗
没什么好处,但至少也没坏处。
〖随便你,继续在家发霉吧。〗
虽然有些时候她说的话也挺有道理的,可我还是特别讨厌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有人站在玻璃外面大把大把往下撒豆子。
「下雨了呢,柚季。」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站在我桌旁,眼睛从半开的窗户方向转回来,脸上没什么笑容,却安安静静的,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发生的事。
我点点头,拿起放在桌角的伞。早上出门前顺手塞进来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拿在手里才发现这把伞比我印象里小不少。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挤在下面就会有点局促。
我们并排走到鞋柜那里。走廊里吵吵闹闹的,好多学生抱着书包往外面冲着躲雨,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从我们身边一下子冲过去。阳菜走得很慢,没有躲,也没有催我。我蹲下去换鞋的时候,她就靠在旁边墙上等我,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和中午之前点我桌沿的节奏一模一样。
出了校门,我撑开伞。她一下子钻进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我的左臂,不是有伤的右臂。伞面在我手里微微斜了一下,然后很快摆正。
「你走左边吧。」我说。
「嗯。」她没问为什么,乖乖走到了我左边。我右边的手撑着伞,伞面悄悄往她那边多倾斜了一点。这是很自然的事,个子矮的人往伞里多靠一点才淋不到雨。她没有凑得太近,也没有故意和我拉开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雨水封得严严实实,闷闷的,像口袋里没撕开的湿纸巾。
街上的人都在往能躲雨的地方跑。只有我们俩走得很慢。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特别大,大到谁说话都会下意识放轻声音。
「很痛吧?柚季。」
她没看我,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握着伞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紧了一下,伞面跟着微微抖了抖。
「嗯?!」我装作没听清的样子。
「很痛吧?」
「你说什么意思啊?」
车站快到了。站台那边已经站了好几个等车的人,广告牌亮着白晃晃的灯,灯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阳菜没接我刚才的话,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柚季周末有空吗?」
我刚想脱口而出「我有补习班」,她却先接着说了下去。
「后天周六,就我们两个人。去车站前面的商业街逛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站台的灯光隔着一层雨雾照过来,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沾了雨汽,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你肯来的话,你手臂受伤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杏奈。」
「啊?!」
「柚季这么聪明,肯定清楚我在说什么对吧?」
没等我回应,她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拉了拉我右臂的校服袖子,像在帮我整理袖口,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那我先进站台了,你路上小心。」她走到站台边缘,退后一步,朝我挥了挥手。头发上沾着好几颗细小的雨珠。
我站在雨里原地没动,直到看见她上了进站的电车,车门彻底关上,才慢慢转过身。我的右臂湿了一小片,是刚才她拉我袖口的时候,她手上沾的雨水蹭上来的。
等等?为什么?
为什么?阳菜?
为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到底?为什么?
我撑着伞往补习班的方向走。雨越下越大,天阴得像马上要塌下来。天桥上的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像一条小小的瀑布。我慢慢走上去,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往下看,桥下的车灯光在水雾里模糊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然后我接着往前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