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什么鬼?!到底什么鬼啊!
到底什么鬼?!
指尖死死抠着睡衣袖口内侧的布料,小臂上的旧伤被挤压,熟悉的灼痛顺着血管直往上窜。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这叫人怎么冷静?
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穿的是长袖,而且半分出格的举动都没做。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偷窥?跟踪我?可我明明是在家里做的啊!
就算要检查,我也是躲在厕所隔间里,怎么可能会露馅?!
超能力者?!
……我在瞎想些什么啊,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哪里惹到她了?难道是昨天我拒绝她邀约的时候语气太生硬,惹得她心里不痛快,打算攥着我的秘密来报复我?
怎么办?怎么办,要死要死要死了啊!
〖都说了让你冷静一点,能不能别自顾自发疯,烦不烦!〗
〖她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实锤,只不过是随口诈你而已!〗
〖你静下心来好好回想一遍当时的场景,她全程的问话都模棱两可,半点儿确凿的证据都没有。〗
什么?
脑海里刺耳的自我争执稍稍停歇,混乱的思绪勉强腾出一丝空隙,也提点了一下我,让我去回想当时放学的情景。
她当时问我痛吗?有没有特意看过我的手臂?
她从头到尾好像真的没见过那道伤口。
难道真的只是问我刚才撞到的地方疼不疼。
可是……她明明说过手臂的事不会告诉其他人。告诉其他人,告诉其他人什么?
她到底想干嘛?特意邀请我去商业街,做出这种事她自己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啊——好烦,真的好烦!这种半真半假、悬在半空的揣测才最磨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
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只能赴约去摸清她的真实想法了啊。
就算真的只是她在设局诈我,这一趟我也必须得走。
倒不如说我心底在拼命盼着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圈套,只是单纯在诈我,那样我至少能松一口气。可我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她真的知道什么。
后天啊,后天,你这样故意吊我胃口我反而不想去了啊。
〖在这儿空抱怨,你倒不如先把明天早上要交的作文写完。〗
啊!作文!啊啊啊,怎么还有这一茬事。
好烦,好烦。
〖谁叫你那时候磨磨蹭蹭不肯写的,活该。〗
隔天来到学校,阳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正趴在桌边和邻座说笑,指尖随意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说不清她有没有看向我,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感觉到了一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她昨晚那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仿佛只是我深夜焦虑催生出来的幻觉,她眼底没有半分试探,半点看不出藏着我的秘密。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早读铃敲完第三下,我攥着皱巴巴的作文稿纸坐到座位,视线不受控制地斜向斜前方。
小臂被校服长袖紧紧裹住,伤口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顺利结疤,布料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在提醒我那桩悬在半空的秘密。
〖装糊涂?你就打算这么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等着她随时挥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道闹人的声音强行压下去。
可要是我主动戳破,万一她手里真的握着实锤,我就彻底完了。
〖那你就打算任由她拿捏你?〗
至少现在,她还没对外泄露半分。
一直陷在这种思绪里,只会不断生出危机感,不如索性不再多想,反正明天不管怎么样也逃不掉。
她既然有意在维持眼下的平衡,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装作毫不知情?
不过要真的做到毫不在意果然还是不可能。
就算真的不闻不问,上课的时候这件事肯定也会在我脑子里打转吧?那我要是主动去找她,她又会怎么做呢?应该不会直接挑明吧?毕竟她也承诺过不会告诉其他人,说到底这邀约也算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她要是直接说开,那之前的承诺也就没意义了。
反倒是我主动去找她会显得更可疑,她大概就是吃定了我会有这样的顾虑吧?完全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聪明。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文纸的边缘,纸上那半篇没写完的草稿,「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终究没敢写下真心话。只能准备好一套漂亮、安全的标准答案,用来应付上交。
这样想来,我还真的是一事无成啊。
本打算继续琢磨该怎么应对,上课铃声却硬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再这样下去,恐怕课也听不进去了,可让我真正觉得憋屈的是,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为这件事揪着心。就算默认她没把秘密说出去,知道内情的人只有我们两个,可一份重担压在两个人身上,和完完全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还要随时提防老师突然点我提问。
要是一直这样耗下去,我说不定迟早有一天会撑不住垮掉吧?
一边在心底感叹生命的脆弱,一边又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阳菜。
她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看来之前那道注视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我也只得尴尬地讪讪移开视线。
课间休息的时候,阳菜还是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笑容,和早上见到她时的状态没有半分区别。
「柚季,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哦。」
〖你倒是问啊,现在她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反倒又缩回去装哑巴了。〗
「哦!那边开始收作文了,柚季你的也给我吧,我帮你一起交上去。」
「啊?好……好,谢谢。」
稀里糊涂把作文纸递给阳菜之后,她就风风火火地从我身边离开了。
她这样子倒像是专程来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似乎就只是为了在我面前露个面、刷个存在感。我一直都摸不透阳菜,或者说摸不透阳菜这一类人的行为逻辑。
仿佛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完全没有半点规划和准备。就这样随随便便活到现在还能过得顺顺当当,也太厉害了,要是换作是我,肯定完全做不到。
〖看吧!又跑掉了。〗
我知道!我现在真的很烦!能不能别再念叨了,我会找时间去问清楚的,等我做好心理准备……
可结果眼看都快要放学了,半点儿进展都没有。我和阳菜本来就不顺路,今天也没遇上什么下雨没带伞之类能搭话的由头。
再不快一点真的就没机会了,我甚至连明天几点该去哪里集合都完全不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还觉得有点神奇,大概是之前一直被恐惧和焦虑牵着走,我反倒没腾出空去生气。
我也不想再评判阳菜这趁火打劫的做法是对是错,眼下我得先处理好明天的事。要是这件事被其他同学看到了,他们会怎么想?「柚季居然主动出门了?之前拒绝邀约果然就是不想和我一起玩吧?欸,真的假的,真差劲,原来是这种人,以后还是别和这种人来往比较好。」
虽然她也明确说过就我们两个人,可商业街那种地方,就算我从来没去过也清楚,撞见熟人的概率特别大。
所以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看来这次真的很危险啊,可余光瞥见身旁座位上晃着腿玩闹的阳菜,实在没法把这副模样的她和心思歹毒的人联系到一起。
「哦~柚季!」
「欸?!怎么?怎么了?」
「你怎么了?今天盯着我看好几次了。」
「啊?有,有吗?」
「该不会是在想明天去商业街的事吧?」
她歪了歪脑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在调侃我还是在试探我。
她像是刻意把话题往那根随时会炸的导火索上引,半点儿要给我留台阶下的意思都没有。她身体微微往前倾,原本课桌之间狭小的距离被拉得更近,周遭喧闹的课间嘈杂声仿佛一下子被隔到了很远的地方。
「放学后……等我一下。」
「嗯。」
还是……说出口了。
她果然一直记着这件事,那种未知的不安感,重新缠上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窥见阳菜的另一面,可这一面具体是什么模样我完全摸不清楚,只不过是凭着之前的猜测七拼八凑出来的模糊印象。
上课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要是她仅仅是为了报复我,那这套操作未免也太费周章了。
可阳菜对我心里接二连三冒出来的这些疑惑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大概是在为下课后放学做准备吧。
可能是不甘心只有我一个人被牵着鼻子走吧,我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新一轮的琢磨。
在脑子里把阳菜的动机翻来覆去推倒重建无数次之后,到头来果然还是什么结论都没得到,连半点能站得住脚的依据都没攒下,再怎么费脑子想,最终结果也只能是零。
一通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之后,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放学的点。
明明很讨厌毫无意义的空想,结果自己却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人果然就是这么奇怪。
阳菜也按照约定留下来等着我。
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边忍不住嘀咕,换作平时她早就收拾好东西,最起码都走到教室门口了。
每次都收拾得这么快,真好奇她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搞不好就只有手机、钥匙和钱包,毕竟早上早到学校抄作业的人里也有她一份。
相比之下,我反倒成了另一个极端,我的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毕竟周末有两天时间,就算明天玩上一整天,剩下还有一天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当然我原本的期望是明天只出去消耗半天时间就行。
等明年升上三年级,一周估计就只有一天假期了吧。到那时候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拒绝阳菜的邀约了。
把最后一本我觉得说不定会用到的书塞进书包之后,我才慢悠悠挪到教室门口。
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向我。
空气一点点沉下来,弄得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先开口。
无数想问的问题堵在喉咙口。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那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约我出去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吗?」
我倒想问你是怎么了。
〖她这是在逼你主动先开口。〗
「那个……明天,商业街的事。」
我知道。
〖每次嘴上都说自己心里有数。〗
「嗯,商业街。」
她故意留了话头,把说话的选择权交到我手上,这做法确实聪明得很。
「……集合时间、地点什么的你都还没告诉我呢。」我最终还是绕开了最致命的那个问题,先挑了最表层的现实问题开口。
她这才像是后知后觉一样「哦」了一声,可脚下的脚步依旧没停下。
「抱歉,抱歉。周六上午10点怎么样?商业街入口那家大型书店门口,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嘴上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半分道歉的诚意都没有。
又一次特意强调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不定她只是随口一说,可我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大概就是所谓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和阳菜分开之后,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先去上了补习班,之后才回到家里。
吃完晚饭,妈妈也像往常一样主动包揽了全部家务。
明明是在享受她的照顾,我却还不知分寸地偷偷想着,妈妈这样是不是也太要强了。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到床上,我琢磨着应该跟妈妈提一句明天要出门的事。
反正她明天还要上班,肯定也管不到我的行程安排。
我也不觉得她会严格到让我周末只能闷在家里看书。
但她向来对我的行踪格外上心。
这种事本来就是做妈妈的才会挂心的吧?
我就这么想着走出房间,刚好和从洗手间出来的妈妈撞了个正着。
「哦,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欸?」
我磨磨蹭蹭地挪动着脚步跟在她身后,坐到沙发上之后还是没摸清她找我到底要干嘛。
这能有什么事?还特意非要把我喊过来?
大概是平时被她要求惯了,我隐隐约约有种奇怪的预感。
搞不好我都要进化出预知能力了。
总之在安安静静的客厅里,我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心却在狂跳不止,这预感分明在提醒我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明天跟我一起出门,你表姐从东京回来了,正好带你去咨询一下大学报考的相关事。」
「欸?!明……明天吗?」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为什么偏偏要选明天回来,像是算准了时间专门来捉弄我一样。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总得有个能忍的限度吧?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讨厌过那位只见过一面的表姐。
「怎么了?不想去?」
「妈妈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我特意请假了,人家本来就只是顺路回来看一眼,总不可能让所有人专门顺着你的时间吧。」
「柚季啊,有些道理你现在也该懂了,这些事对你以后步入社会特别有帮助。」
「别人不会停下脚步等你,只有你自己主动去追赶别人。」
可我压根就没想让别人等我,这完全是她一厢情愿的安排啊。
可只要妈妈认准了一个在她看来绝对正确的观点,就根本不会轻易改变。
想跟她硬碰硬讲道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妈妈的想法、那个一直在我脑子里碎碎念的声音、最后剩下的才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自顾自在心里给家里人排了个优先级,却发现就连那个臆想出来的声音在我心里的地位,都比我自己要高。
我大概真的是脑子出问题了。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我的全盘计划就彻底乱了套。
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心里的不安感已经快要没过我的腰。
啊啊——……
〖这下全完了。〗
全身上下开始止不住地发麻,到底该怎么办啊,我完全受不了了。
就连想靠自残来缓解情绪都不行,我害怕再次被阳菜发现。
指尖无意识攥住小臂的校服袖口,隔着布料按在已经结痂的旧伤上,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慢慢爬上来,可这一次,我不敢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我不小心把结痂的地方扣掉了,伤口里面还没长好,说不定还得再重新结一次痂。
脑子里甚至冒出了更冲动的念头。
〖你现在绝对不能做这种事。一旦留下新的伤口,就等于亲手把把柄递到她手里。〗
那我该干嘛!我又能干嘛!妈妈要我听话,阳菜那边又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接下来又会说什么!
我到底算什么!明明做决定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牵着鼻子走!
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我……我自己该做的事而已。
明明以前……以前从来没闹成过现在这个样子。
呜……呜……
〖……〗
〖早点休息吧……〗
我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睡着的了,大概是因为做了梦,我才敢断定自己当时真的睡着了。
可你要问我具体做了什么梦,我又完全记不清了。
总觉得梦是种特别神奇的东西,有的梦刷个牙的功夫就变得模模糊糊,有的却能让人一整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我从来没体验过那种能记一整天的梦。
就连昨天晚上的梦,我能清晰记住的就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奇怪的触感,像是刚碰过什么东西。剩下的部分就算我拼命去想,搞不好全都是我后来自己在脑子里瞎编出来的东西了。
毕竟我已经好久没好好做过梦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睡觉就一直是迷迷糊糊的状态。
结果都闹成这样了我居然还能睡着,甚至还做了个梦,心也太大了吧。
什么准备都没做好,我就像被赶鸭子上架一样,被妈妈催着洗漱完换上衣服出了门。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10点半了。
之前我拒绝阳菜的邀约,搞不好她还一直记在心里,想着等我答应赴约了就借机报复我。结果现在我们明明都约好了,我又直接放她鸽子,让她一个人在书店门口傻等到现在。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挑衅她啊,她现在估计气得想把我撕了的心都有了。
我到现在都没想好要怎么跟阳菜解释清楚,她真的会信我的说辞吗?
真后悔当初没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她。之前她明明问过我一次,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搪塞过去了。
毕竟道歉和说明实情这件事,时效性特别重要。
说不定现在拖着不说,之后反而会陷得更深……
我和妈妈一起坐在去往县区的电车上,窗外的景色不停从眼前飞速掠过,我的视线落在上面,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大学,会是什么样子的?
总觉得那离我还远得很,可一转眼我已经走到快要摸到升学出口的位置了。
考上大学好像一直都是妈妈对我的期望。
妈妈没上过大学,她想借着我的眼睛去看一看大学校园是什么模样。
我却从来没好好琢磨过这些事,反正总有人会给我安排好要完成的任务,我照着任务目标往前走就行。
不过妈妈一直只强调我必须考上大学,却从来没明确跟我说过要考哪里的大学、要考多少分才合适。
我只能朝着这个模糊的大方向闷头努力,所以今天出门应该就是为了帮我把这些目标明确下来吧。
我倒像是另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我之后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呢?
会是我一个人生活吗?一个人生活到底是什么感觉?
〖喂。〗
不对,不会是我一个人。
至少还有个吵得人耳根子不得清净的家伙一直陪着我。
电车轻轻晃了一下,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
就算我考上很远的大学,难道就意味着我是想躲开妈妈吗?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下车之后跟着妈妈走了好长一段路,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栋T字形的巨型建筑,建筑两侧全是蓝色的玻璃窗。
我搞不懂为什么窗户要做成蓝色的,可光是看这气派的样子,就算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我也能一眼看出来,这里和我们平时生活的地方完全没法比。
看着大厅里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地板砖,还有高得离谱的天花板,我只能赶紧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尽可能把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藏起来。
妈妈正在前台跟工作人员打听着什么,她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见识的东西肯定比我多得多,这种气派的场面估计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说到底这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拼命让自己放松一点,好歹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没一会儿,表姐就从那个我以为是普通房间、结果没想到是电梯的门里走了出来。
到底是从东京回来的,打扮得精致穿得也讲究,要不是她特意朝着妈妈招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她。
「都长这么大了,转眼马上就要考大学了。」
「还有一年才高考呢,这不提前带她过来问问相关的情况。柚季,还不快叫人。」
「表姐好。」
一边嘴上应着人,我又得跟着她们继续往前走,我完全搞不懂特意来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是带我过来坐一下,让我长长见识?
「呐,柚季有没有什么想考的大学?」
「啊?……啊……大概……那个……」
「算了,你别问她了,我还没让她考虑这些事,现在就让她专心把当前的学业学好就行。」
「欸?姨妈也该让她开始考虑这些事了,我当年上三年级的时候就是因为没提前想好选什么专业,最后只能往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不过现在过得也还算不错。」
「今天这不就是特意过来问问你嘛,我自己没上过大学,完全不清楚这些门道。」
我跟在她们两个人身后,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要说谈事情的话,刚才大厅的沙发那里不就挺好的吗?
不过说实话我也挺想看看这栋建筑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就这么跟着她们走了没一会儿,我们在一家看起来档次不低的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店的招牌做得很大,而且店里和刚才那栋大楼一样,明明是大白天也灯火通明的,一看就知道是家高档餐厅。
不过肯定还是比不上刚才那栋大楼气派就是了。
果然还是步入社会的人考虑事情周到,麻烦别人办事总得请人吃顿饭。
妈妈在迎宾台问了两句之后,一位穿着整齐制服的店员就带着我们进了窗边那片像半独立包厢的区域。
两边是靠着墙和隔板的沙发座,中间摆着四人用的长桌。我和表姐面对面坐着,妈妈临时出去了一下,一时间空气都变得尴尬起来。
「啊……柚季,平时成绩大概怎么样啊?对上大学有多少把握?」
「啊……那个,应该能考上吧,共通考试的模拟考运气好的时候考过700零几分……」
「啊……这样啊,那你考上好大学肯定问题不大,你就放宽心就行。」
「那你之后想选什么专业呢?」
「姨妈当初选的也是文科,文科的话可以选法学或者经济类,我现在读的就是经济专业。」
「那个……我还没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去哪个地区上大学?是留在关西这边,还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唔……也……没想过。」
〖你到底想过什么啊?〗
〖人家都快被你问得接不上话了。〗
「啊……?这样啊。」
「你们聊什么呢?」妈妈这时候刚好走进来。
「就随便问了问柚季的成绩之类的情况。」
看见妈妈接过了话茬,我顺势往后缩了缩,翻起了桌上的菜单。明明是跟我息息相关的事,我却感觉自己在不在场都完全没区别。
结果菜单上的价格直接给我吓了一大跳,最便宜的一道菜都要800日元,除了这一道菜,剩下的菜价全都是四位数。
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才3000日元,还是每十天给一次。
这一顿饭下来得花多少钱啊,原来我上大学这么值钱。
思绪不受控制地在隔间里到处飘。这半独立的小包间里,除了墙上挂着的挂钟,好像就只有一盆绿植当装饰了。
我抬眼瞟了下时间,都快11点半了,阳菜估计早就已经从书店门口走了吧?
愧疚感混着之前积压的恐慌又一点点浮了上来,可最难受的还是被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吊着,接下来还要熬一整天,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要不明天我去书店那边蹲一下碰碰运气?万一运气好刚好能碰到她呢?
不对,这么说起来我搞得跟个小混混似的。
转念想想,去一趟总不会有什么坏处。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你说要是没碰到她怎么办?〗
那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这顿饭吃得漫长又煎熬。等我们吃完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斜斜地洒下来,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热闹喧嚣的气息。
妈妈和表姐走在前面聊着天,我慢吞吞跟在后面,脚步沉得抬都抬不动。
「柚季,之后有空可以多找表姐聊聊天,她能给你不少有用的建议。」妈妈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叮嘱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跟表姐正式道别之后,我们坐上了返程的电车,车厢里的广播刚好报出当前时间:下午一点。
我靠在虽然开着空调、但还是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阳菜的样子。她平时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样子。
她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我甚至连主动找她道歉的渠道都没有。
第二天等妈妈出门上班之后,我也紧随其后出了门。
话说真的能在书店碰到她吗?阳菜完全没有非得挑这个时间出门的理由啊。
万一她今天要跟其他朋友一起出来玩呢?
不对,她要是跟其他人结伴出来,我就更不好上前搭话解释了。
真伤脑筋。
还没到十点,我就已经站在那家书店门口了。今天阳光特别好,把地砖晒得发白。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普通朋友,又不想让任何路过的人看出来我是在专门等人。
结果等了好久,等到腿都酸了,也没看见阳菜的身影。
「那个人真的好恶心啊~」
「是的呐~」
「欸,柚季?」
「欸,真的是欸,你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
「笨蛋?来书店当然是买书啦~」
「很烦欸你,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同班同学,总觉得这个地方也太小了,走到哪儿都能碰到认识的人,或者是打过照面的熟人。
这几个人好像是坐在班级后排的那几个女生,因为平时打扮得特别张扬,所以我对她们印象很深。
其中一个女生往书店里瞟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我:「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了点头。对方可能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丢下一句「拜拜~」就挥着手走了。
我随便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回程的电车上我才反应过来,阳菜今天根本就没来。不是迟到,是压根就没出现。也有可能她来过,等了半天没等到我就走了。更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赴约,毕竟她完全没有必须守这个约的理由。
我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望着窗外发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本我根本不想买的书。好像只有这样做,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等待才不算白费。
说不定阳菜真的只是随口跟我开个玩笑呢?
〖你自己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可翻来覆去永远只有那点内容在循环播放。
转眼就到了周一。
这个点阳菜肯定已经在教室里了吧?
趁着早上人少的时候跟她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又不是故意爽约,她没必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吧?
实在不行我就跟她约下周补上这次的约会。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阳菜果然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朝我这边望了过来。
我磨磨蹭蹭挪到自己座位前,放下书包。
〖她在装糊涂?还是说从头到尾这根本就是她设好的一个圈套?〗
我完全拿不定主意。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眼睛的余光却控制不住一遍又一遍往斜前方瞟。
我还是不习惯贸然开口搭话,要是换作平时,她早就主动过来找我搭话了,所以现在她肯定特别生气。
感觉现在我俩就像是在冷战一样。
「那个……阳菜?要不要抄作业?」
她完全没理我。
至少要是我俩吵起来,我还能跟她辩解、跟她道歉,求她给我一个明确的结果。可现在所有的心理负担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是我失约了,是我违背了约定,秘密依旧悬在我的头顶,我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也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现在就去找她,趁早读还没正式开始,现在就把所有话都说开。〗
可明明最开始就是她一厢情愿,硬逼着我答应去赴约的。
指尖死死掐住书页的边缘,纸张被我捏出好几道深深的褶皱。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几次想起身,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似的动不了。
明明……
〖每次遇到不想做的事,你就只会找借口逃避。〗
就这么耗到早读过半。
阳菜忽然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凶神恶煞的表情,半点儿怨气也看不到,只是隔着过道朝我的方向望过来,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用气音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话,音量刚好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清:「周六,你放我鸽子了。」
我拿不准她这句话是单纯的提醒,还是跟我确认情况,又或者是暗含警告。
我慌忙对上她的视线,又慌张地赶紧躲开,喉咙干涩得发疼,也小声用气音回过去:「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这次真的是意外,我家里临时有事,我补,这周,这周六行吗?」
「是吗。」
〖就这?她这么轻易就不追究了?还是打算留到之后再跟我算账?〗
对啊,她完全可以之后再提这件事,没必要急在这一时半刻。主动权全在她手里,什么时候提起,全凭她一句话决定。
我不认为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虽然放她鸽子这点我毫无疑问是做错了,但整件事从源头上就从来没正确过。
在一连串错误之上累积出来的错,怎么能全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
又是国语课。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课本上投下稀碎的光斑。北野老师温和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和往常一样,点到了我的名字。
「那么,」
「冰川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吧。」
我的名字像被人从水底硬生生捞了出来似的。
「冰川同学。」
我猛地抬起头。全班的视线已经齐刷刷聚了过来。那些视线是温和的,甚至是带着善意的,可我却只觉得它们像很多只手,同时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探究的意味。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拖过,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欸?为什么大家都盯着我看。已经上课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讲到哪里了?
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说话啊。
回答啊。
回答什么?
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字句,那些之前在舌尖上滚过千百遍的内容,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连该抓的重点都找不到。
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被大雾彻底笼罩的海面,什么都抓不住。
快啊,
说话!
回答!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
「我……」
我试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只挤出来几个破碎的音节,之后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欸?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明明,我明明知道答案的。
〖你知道什么?〗
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阵寂静比任何一次回答完问题之后的沉默都要漫长。
紧接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钻进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怎么回事啊?柚季居然没答出来?」
「不会是连讲到哪了都不知道吧?」
「你还好吗?」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牢牢粘在我身上。
指尖在课桌底下疯狂地掐着掌心,旧的痂被我抠破,新的痛感尖锐地刺过来,可这丝毫没办法驱散我脑子里的空白。
我拼命地回想那些字句,想老师的期待,想同学的目光,可越是用力,脑子就越是空茫。课本上的字全都像活过来似的乱蹦乱跳,像是在开庆祝会,我半点儿都看不清楚……
「先坐下吧。」
北野老师的声音响起来,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像是得到了特赦,又像被人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根本控制不住的、剧烈的抖动。指尖碰到课桌,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我拼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我眼眶直发酸。
我低下头假装去看课本,可那些字,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都在偷偷笑话我。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女生们围过来问问题,而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脚步凌乱地跑过走廊,推开厕所的门,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啊!
为什么要直接冲出来,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啊,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我回不去了,我彻底回不去了。
他们肯定都在背后议论我,绝对是这样。
搞不好阳菜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把我的事全都说出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攥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进头皮里,疼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我想尖叫,想大喊,想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全都吼出来,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使劲掐向自己的脖子。
干脆一起去死算了。
〖疯了啊你!快放手!冷静一点!〗
可只剩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搅动。
求生的本能还是逼着我松开了手,我难受得快要吐出来了。
我赶紧抬手捂住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腥甜,呕——一声压抑的干呕冲破牙关,眼泪瞬间被呛得涌了出来。
我说不出话。
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一点点溢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上课铃响了。
一遍,两遍。
悠长的铃声穿过走廊,钻进厕所的门缝里。
我要回去……
回去,回去上课。
我只是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了。
厕所隔间的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阵阵嗡鸣,胃里的痉挛还没完全平复,喉咙里残留着灼烧似的痛感。我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里,血腥味混着胃酸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
怎么办,怎么办……
冰川柚季,你为什么这么莽撞,为什么要直接从教室里冲出来!
一切全都完了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隔间门外。
「柚季?你在里面吗?」
是阳菜的声音。
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干什么,特意来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回答。或者说,我根本回答不了。喉咙里还残留着胃酸的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我绷得发紧的神经,我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去。
「柚季?你没事吧?你从上课的时候就不在教室……」阳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敲了好几个隔间的门,只有这个是锁着的……」
为什么她突然变成这样?
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反倒让我觉得她又变回了以前我熟悉的那个阳菜。
可我早就见识过她藏起来的另一面了,我没办法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说不定她只是意识到之前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说不定她只是过来确认我的情况的。
我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只滚出来一声含混的呜咽,像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猫。
「……我、我去报告老师。」
阳菜的声音刚落下,就被我嘶哑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别!
「唔……别。」
大概是我求生欲驱使下的最后一点祈求吧,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挤出来这个字的。沙哑的,破碎的,根本不像我自己的声音,倒像是从生锈的铁皮缝隙里碾出来的。
别。
门外安静了好几秒。
「那……那你还好吗?」阳菜像是被我刚才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也放轻了不少,「北野老师刚才还问起你,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应声。指尖抠着地砖的缝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别。
别。
我不想这样。
阳菜又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就在门口守着你,有事你就喊我。」
不要。
我一个人就行,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隔间外的脚步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下去,只是我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下课铃响了,我才知道我呆了多久。校园里的喧嚣隔着墙壁传过来,听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下课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阳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柚季,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再次听见她的声音。
「虽然你刚才说不想让我去找老师,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处理会好一些。柚季,我刚才去找了北野老师……他就在走廊那边等着呢。」
我明明都说了不要,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自作主张,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能顺我的意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北野老师说了,他已经帮你跟教务处请好假了,也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应该很快就过来接你了。」阳菜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属于她的那种笨拙的安抚,「北野老师还说,你不用有任何顾虑,身体最重要,学习的事等你状态好点了再说也不迟。」
我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旧痕里。
不要,妈妈过来。
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不能让她看见。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妈妈来接我……
她会说什么?会皱着眉问我「怎么又给我惹事,我一天忙得要死哪有空顾你」,还是叹着气说「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跟我说?」
不要。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间外传来阳菜略显拘谨的声音:「阿姨好。」
然后是妈妈熟悉的声音,带着她惯常的语气:「柚季是在里面是吧?」
「是、是的,就在这个隔间里面。」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柚季,」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开门,我接你回家。」
我动了动手指,慢吞吞地伸出手,摸到门锁,轻轻拧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妈妈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穿着平时上班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看见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时,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声音有点沉,却还是蹲下身,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只低声说,「走,我们回家。」
妈妈扶着我慢慢站起来,我的腿麻得厉害,刚站起身就踉跄了一下,又被她稳稳扶住。
妈妈。
阳菜站在妈妈身后。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这样扶着我坐上车之后,妈妈见我状态还算能撑住,就收回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发动了车子。
车里特别安静。妈妈没开音乐,也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在审视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说你上课的时候答不出问题。」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是不是上补习班太累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想让她失望,只能找借口,对,找借口,就告诉她这只是个小失误,只是暂时状态不好而已。
「就是……突然一下子想不起来答案了。」
「想不起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词对她来说特别陌生,「你以前可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以前的我绝对不会这样。以前的我永远都不会,也绝对不愿意听见她说出这种话。
「……对不起。」
我除了说这句话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指尖在袖口轻轻蹭了蹭,之后就这么维持着沉默,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直到进了家门,「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
那一刻我才感觉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动作利落,半点儿平时的温和劲儿都没有。她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只能一步步慢慢挪过去,坐下。
我清楚现在乖乖顺从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也早就习惯了顺从,我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蜷缩着,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压着几分克制,不像在车上那样带着试探,反倒多了几分烦躁,「排名掉了,课上答不出问题,现在连话都不肯说了?冰川柚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对不起。」
「不要总跟我说对不起!」妈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我要知道原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啊!」
我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根本没什么不满,可我也从来没觉得满足过,就这么空空荡荡地活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想要,却又觉得什么都可以随时放弃。
我连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怕说出来之后,她会更失望。
「每次一问到你,你就什么都不肯说。」
「我们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补习班、教材、生活费……你想要什么我们没给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小声说:「我会努力的,妈妈。再给我一点时间。」
「又是『努力』,又是『对不起』。」妈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敲在我的心上,「柚季,你要知道你已经高二了,根本没剩下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太重了。她别过脸去,没再继续往下说。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是在数我犯下的错。
过了很久,妈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先回你自己房间吧。」
我没动。
「去吧。」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小动物,「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我才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妈妈没看我,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到床沿边,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手上新旧掐痕叠在一起。
不要,不想……妈妈……失望。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从亮慢慢变暗,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妈妈再也没敲门,也没喊我出去吃饭。
〖看吧。〗
那个碎碎念的声音又回来了,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为什么要把弦绷得这么紧,明明阳菜到现在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
〖你总是一直在意别人的看法。〗
闭嘴……
〖你以前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会努力』。现在呢?你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她说的全都是对的。
我现在连「我会努力」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着努力下去,不确定努力到底还有没有用,更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那个「值得被大家期待」的人。
可,为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因为连我自己都摸不到问题的根源。像是在漆黑的巷子里往前走,我只能摸到眼前是一面冰冷的墙,可我不知道这面墙有多高,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哪栋房子的外墙。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所有怒气,全都撒在了这个最像那面墙的倒霉蛋身上。
全都是你害的……
〖哼,我害的?〗
〖全都是你自作自受,全都是你自己给你自己施加的压力。〗
〖你一直都特别害怕她对你失望吧?〗那个声音非但没生气,反倒轻笑一声,语气里混杂着几分怜悯和几分嘲讽,〖你不是不知道。你一直都心里清楚。你只是不敢往那方面去想而已。〗
可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吧。
我不再跟她争辩,也根本没力气跟她争辩,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好累,好冷。
眼泪流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就这么坐着。在黑暗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家里,坐在床边,之后……之后发生什么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睡着了?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这样。总不可能我真的就这么死了吧?
冷死的?不对,这么死法也太窝囊了吧?而且马上就要入夏了。不会是压力太大直接猝死了吧?
四周全是一片白。不是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白,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边际的白。
像是被人直接扔进了一张还没画上任何东西的空白画布里面。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迈步子。
这和我想象中的天堂差得也太远了吧?至少得有个引路人出来带路吧?
再怎么说我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平时大部分时间全都花在学习上了,根本没机会作恶,而且年纪轻轻就死了,这待遇也太差了。
要说这是在做梦,反倒更合理一些。
可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真实。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脚下踩着的地面,明明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白净,却能传来凉凉的、硬硬的触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越来越快。
而且我为什么能这么清醒地思考。
清醒梦?
周遭陌生又真实怪异的触觉,让我不敢轻易迈出半步。
如果这真的是清醒梦的话,那我为什么半点都操控不了局面?还是说正在做梦的人根本就不是我?那……会是谁?
我忽然想起那个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的声音。如果是她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呢?
不对,她根本没那个本事。
她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幻觉。是我一直在跟我自己自言自语而已。没错,她没这个本事……绝对没有。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
「喂,说话,你到底想干嘛?」
我拼命在我见过、学过、读到过的所有内容储备里,搜寻和眼前这片空白相似的场景。
是《恶心》里的场景?还是《等待戈多》里的世界?
不对,都不对。
脚下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冰凉又坚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这里的情况比那些文学作品里写的还要糟糕,糟糕到我连绝望都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依附的支点。
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尖却碰不到掌心的伤口。低头看去,手心光洁一片,我又一把捞起袖子,那些旧的新的伤痕,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仔细打量自己。慌忙抬手摸自己的脸。没有泪痕,连喉咙里残留的胃酸灼烧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校服上的污渍也不见了,白衬衫的袖口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欸?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身体……吧?
或者说,这里的我根本就不是现实里的那个我。
那我现在正站在谁的视角上看着这一切?
要干嘛?找出口?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进了一片虚无的白里。没有墙壁,没有任何阻碍,只有一种轻飘飘的阻力,像直接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比起一个人待着的孤独感,我的脑子更受不了这种解不开的疑惑,我张了张嘴,声音先自己跑了出来:「有人吗?」我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炸开,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直接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彻底吞噬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脚底飞快地往上缠,瞬间裹住了我的心脏。
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才能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了过来。
嗒,嗒,嗒。
不疾不徐,清晰得不像话。
在这片连呼吸都没有回音的纯白废墟里,这脚步声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笼罩在我头顶的死寂。
我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那片无尽的白色里,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影。
那是和四周的白完全截然不同的颜色。
通体的黑色。
鬼啊!
明明刚才我还在拼命找人回应,可现在我本能地就想转身逃跑。未知裹挟着恐惧……我抬腿,已经开始跑了。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的,根本跑不快。
跑……!
……跑!
不要!
绝对不能被那玩意追上!
脚步虚浮不稳的状态早就预示了我根本跑不远,我踉跄着直接摔倒在地,掌心磕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痛感。
可它还在不停靠近,比脚步声传来的速度更快。我原本以为梦到这里就该醒了,可我的意识清醒得可怕,连睫毛上颤动的恐惧都无比真切。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上的黑色已经晕开了其他颜色,大概是在追我的过程中慢慢显出来的吧。也正因为这样,我心里的恐惧才稍稍退下去了几分。
黑色的轮廓渐渐褪去暗沉的色泽,变成了我身上这套熟悉的校服裙,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褶皱和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分毫不差。
她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身形轮廓,这么看着好像比我还要高一点。
她就站在我面前,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像是在等我下一步的反应?我该怎么办?我就这么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我现在是不是也保持不动才是最安全的。
她先动了!
怎么办?!
我撑着地面往后爬着退,可她却朝着我伸出了手,我不知道她想干嘛,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
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伸手的动作,我记得所有恐怖故事里,都有角色先装出友善的样子让人放松警惕,之后再露出真面目杀人的桥段,可我也没办法确定她到底是善还是恶,要是我不理她反而把她激怒了,说不定下场更惨。
「我自己能起来。」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去的慌乱和一丝逞强,抬手就推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片温热的触感传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我的目光刚好落在了她的左手食指上。
指肚上,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泛着红的掐痕。那道痕的位置、深浅,和我之前掐掌心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我想掀开她的袖子。
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我的脑海,所有的慌乱、恐惧、疑惑,在这一刻全都凝固住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
根本不存在的逆光角度,她的脸却是完全模糊的,和我之前隐约感觉到的那个虚影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哀求她。
风从无边无际的白色里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她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我,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可这种在旁人看来极具善意的举动,在我眼里却让我火冒三丈……
「我问你到底是谁!」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炸开,却依旧没有半点儿回音,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得我耳膜发疼。
可她完全没被我失态的举动吓到,只是垂着眸子,看着我攥紧的拳头,看着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关节。那道浅浅的掐痕,在她的指肚上格外清晰,像一枚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闭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这声音……和那个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闭嘴?!
什么鬼啊?居然能说话?
可我又觉得这个声音特别熟悉,听上去肯定比我大不了几岁。
还是因为她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身体,所以声音才会和我这么相似。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喉咙里的嘶吼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的,噎得我眼眶直发酸。
这片刻的愣神,才让我慢慢缓过神来,我所有压抑了好久的情绪,全都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失控的人。
我本该礼貌地向她询问才对。
不是这样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对刚才失态的懊悔,还有对她身份未知的恐惧,这两种感觉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后漫过胸口。
怎么办……
我刚才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全被她看到了……
我下意识想把脸藏起来,可这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让我躲藏的地方。我只能僵在原地,任自己所有狼狈的模样全都暴露在她面前,暴露在这片根本无处可逃的白色空间里。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是在质问她还是在跟她确认,「你真的不是她吗?」
「那你到底是谁?」
「她嘛~」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嗯~是她吧。也不是她。」
是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是也不是?」
我瞪着她,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这种随便敷衍的态度,仿佛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认认真真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本来就没消下去的火气又添了一把新柴,「这里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就是……就是……闭嘴……」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袖口。
「哎~还真是聒噪呢。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说。」
欸?
什么?你认识我?怎么可能?谁来托梦了?家里的长辈?不对,看你这样子明明就比我大不了几岁啊?
而且她手上的掐痕,还有那些很可能存在的伤疤。
「这些痕迹,你很熟悉吧?」她轻声说着,掀开了我一直想看到的她的袖口,下面果然全是和我一样的伤痕!
「每次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每次你喘不过气的时候,每次你觉得自己快要碎掉的时候,你都会做出这种伤害自己的举动。」
「你胡说!」我猛地攥紧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否认那些不堪的过往,「我才没有!就算真的是这样,那又关你什么事……」
「有关。」她打断我,语气笃定,却没有半点儿咄咄逼人的意味。
「和你没关系。」我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有关。」她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像是能透过我的皮肉,看见那些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痕。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心底那个尘封了好久的角落。那些被我拼命压抑的、狼狈的、不堪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你到底是谁!」
我崩溃地大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地面上,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像踩在软乎乎的云絮上。
「虽然我知道初次见面的礼仪应该要给对方递一张自我介绍的名片,」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不过呢,我觉得现在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还是太早了。不过你这么聪明,应该过不了多久,心里就会有个大概的答案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声音又软了几分。
「总而言之,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现在把我送回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伸出手指向身后白茫茫的一片,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倔强:「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纯白的背景衬得她的身影格外清晰,像一幅还没上完色的素描,却又带着暖乎乎的轮廓。
风从无边无际的白里吹过来,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不去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进了我的心里。
「至少现在,你还回不去。」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这片没有尽头的纯白空间,嘴角轻轻扬起,哼起了一段细碎的旋律。
「Slowly now the dim Departing stars are fading, And dawn begins to whiten The weary fields of heaven」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弦,带着一种悠远的温柔。
我怔怔地看着她,忘了哭,也忘了挣扎。
「或许只有等到那个时候,所有的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吧。」
那一刻?
迎刃而解?
「这次的开场还真是让人开心不起来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梢。那触感很暖,像春日里的阳光,落在我冰凉的头发上。
我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却最终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