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什么鬼?!到底什么鬼啊!
到底什么鬼?!
指尖死死抠着睡衣袖口内侧布料,小臂旧伤被挤压,熟悉的灼痛顺着血管往上窜。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这叫人怎么冷静?
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穿的长袖,而且什么出格的行为都没有。她怎么知道的?
偷窥?跟踪我?可我是在家里做的啊!
就算是检查也是在厕所隔间,怎么可能?!
超能力者?!
……我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我是哪里惹到她了吗?是不是昨天拒绝邀约的时候语气太生硬,惹她心生不满,打算拿着我的秘密报复我?
怎么办?怎么办,要死要死要死了啊!
〖都说了叫你冷静一点,能不能别自顾自发疯,烦不烦!〗
〖她说不定根本没有实锤,只是随口诈你而已!〗
〖你静下心仔细回想一遍当时的场景,她的问话其实全程模棱两可,没有确凿的证据。〗
什么?
脑海里刺耳的自我争吵稍稍停歇,混乱的思绪勉强分出一丝空隙,我不受控制地回放放学时的画面。
她当时问我痛吗?有没有看我的手臂?
她从头到尾好像真的就没看到过伤口。
难道真的只是问我撞到疼不疼。
可是……她,她说的了手臂的事她不会告诉其他人。告诉其他人,告诉其他人什么?
她到底想干嘛?邀请我去商业街什么的这么做她不觉得过头了吗?
啊——好烦,真的好烦!这种半真半假、悬在半空的揣测才最折磨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
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只能赴约去摸清她的真实想法了啊。
就算真的只是她在诈,我也必须走这一趟。
倒不如说是心底拼命期盼这全部都是她的圈套,只是单纯诈我,那样我至少能松一口气。可我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她真的知道什么。
后天啊,后天,你这样激我反而不想去了啊。
〖在这里空抱怨,你到不如先把明天早上要交的作文完成。〗
啊!作文!啊啊啊,怎么还有这一茬事。
好烦,好烦。
〖谁叫你那时候磨洋工的,活该。〗
隔天来到学校,结果阳菜却和没事儿人一样。正趴在桌边和邻座说笑,指尖随意转着黑色水笔。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看向了我,或许是错觉,但也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一点点的凝视。
她昨晚那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仿佛只是我深夜焦虑催生的幻觉,她眼底没有半分试探,更看不出藏着我的秘密。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早读铃敲完第三下,我攥着皱巴巴的作文稿纸坐到座位,视线不受控制地斜向斜前方。
小臂被校服长袖紧紧裹住,伤口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结疤,布料每一次轻微摩擦,都在提醒我那桩悬在半空的秘密。
〖装糊涂?你打算就这么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等着她随时挥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道声音压下去。
可是如果我戳破,万一她手里真的握着实锤,我就彻底完了。
〖那你就打算任由她拿捏?〗
至少现在,她没有对外泄露半分。
一直思考便会不断的产生危机感,不如索性放弃,反正明天怎么样也逃不掉。
她既然有意在维持平衡?我是不是也应该装作不知道呢?
不去在意什么的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就算真的不闻不问,上课了这件事还是会在我的脑子里打转吧?那我如果去找她,她又会怎么办呢?应该不会直接说吧?毕竟她也承诺过不会告诉其他人,说到底这邀约好像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这样说了那承诺也就没意义了。
反倒是我去主动找她会更可疑,她大概就是吃定了这一点吧?没想过她会有这么聪明。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作文纸的边缘,纸上那半篇没有写完的草稿,『如果有一天,我遇见另一个自己——』还静静躺在那里。
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我终究没有敢写下真心话。只能准备好一套漂亮、安全的标准答案,应付上交。
这样想来,我还真的是一事无成啊。
本想着继续思考该怎么应对,可上课的铃声把我强行拽了回来。
就这样下去,可能课也会上不好吧,可是让我真正觉得不满的是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这是,虽然就按照她没有说出去,知道的应该就我们两个人,但是一份重量压在两个人身上和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区别我还是分的清。
还要随时提防老师的提问。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可能我迟早有一天会死掉吧?
一边感叹着生命的脆弱,一边又无意识的用余光去观察阳菜。
她也注意到了我,看来之前的视线并不只是错觉。
我也只得不好意思的讪讪移开视线。
课间休息,阳菜还是凑了过来,脸上是毫无破绽,就和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柚季,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哦。」
〖你倒是问啊,现在她一个人在你面前了又开始装了。〗
「哦!那边开始收作文了,柚季的也拿来吧,我帮你一起交了。」
「啊?,好……好,谢谢。」
稀里糊涂的将作文纸递给了阳菜后她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身边。
她倒像是完成了什么?
似乎只是为了在我面前签到,混个脸熟。我一直都不清楚阳菜,或者说是和阳菜相似的这一类人的行为动机。
仿佛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没有计划与准备。就这样活到现在真的好厉害,如果是我,可能完全做不到。
〖看吧!又跑掉了。〗
我知道!我现在真的很烦!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我会找时间去问清楚的,等我做好准备……
可结果都快要放学了,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和阳菜并不顺路,今天也没有什么下雨没带伞之类的事情。
再不快一点就真的没机会了,我甚至就连每天该几点钟去集合,在哪里集合都不知道。
现在想起来倒是神奇,或许一直被恐惧和焦虑牵着走,我到还没有来得及生气。
我也不想再评判阳菜这趁火打劫的行为的对错。因为我还要处理明天的事情,如果让其他人看到了会怎么想?柚季居然出门了?果然以前拒绝邀请这是不想和我一起吧?欸,真的假的,真差劲,原来是这种人,还是不要和这种人交往好点。
虽然她也有说过只有我们两人,但商业街这种地方,就算没去过我也清楚遇见熟人的概率大概会很大。
所以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看来这次真的很危险啊,余光瞥见身旁座位上摇头晃脑的阳菜,实在无法把这个样子的她和用心险恶的人联系在一起。
「哦~柚季!」
「欸?!怎么?怎么了?」
「你怎么了?今天看我好几次了。」
「啊?有,有吗?」
「该不会是在想明天商业街的事吧?」
她歪了歪脑袋,凑到了我耳边小声的说到,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试探。
她似乎是刻意把话题往炸弹上引,并不想给我下去的台阶。她身体微微前倾,课桌之间狭小的距离被拉近,周遭喧闹的课间喧哗仿佛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放学后……等我一下。」
「嗯。」
还是……说出来了。
她果然还记得,未知,这种感觉重新缠绕了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阳菜的另一面,而且这一面具体长什么模样我都不清楚。只是靠我大体猜了个七七八八所拼凑的一面。因为上课时我想了许多,如果只是为了报复,这未免太过大费周章。
但阳菜对我心里的接连冒出的疑惑却满不在乎,自顾自的回了座位,大概在准备下节课过后的放学了吧。
可能是不甘心只有自己被牵着鼻子走吧。我也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新一轮思考。
在无数次对阳菜推倒重建,后果然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啊,就连地基都没打好,再怎么用功,最终的结果都会是零吧。
一通无意义的思考后时间也悄然流逝到了放学时间。
明明不喜欢无意义的空想,结果却一直在做不喜欢的事,果然人总是这么奇怪。
阳菜也按照约定等着我。
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想到,放平常她应该早就收拾好了,最起码都到教室门口了。
每次都收拾的这么快,真的不知道她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保不准只有手机,钥匙和钱包,毕竟早上来这么早抄作业的人里她也是一份子。
相比之下,我倒像是另一种极端,相较之下倒是装的鼓鼓囊囊的。
毕竟还是有两天时间,就算是明天耽误一整天,总归是还有一天需要打发的。
虽然我的期望是明天只消耗半天。
等明年成为现役生了,一周也就只有一天假了吧。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阳菜了。
在装上最后一本自己目前觉得可能会用的上的书后,我也移步到了门口。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着眼看向我。
空气一点点沉下来,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无数问句堵在喉咙口。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那天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约我出去到底想要干什么?
「怎么了吗?」
我倒想问你怎么了。
〖她在逼你主动开口。〗
「那个……明天,商业街的事。」
我知道。
〖每次都说自己清楚。〗
「嗯,商业街。」
她故意留了口子,把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做法。
「……集合时间,地点什么的你都没告诉我。」我最终还是绕开原先最致命的那个问题,选择先抓住最表层的现实。
她才像是恍然大悟般的哦的感叹了一声,但脚步还是没有停下。
「抱歉,抱歉。周六上午10点怎么样?商业街入口那家大型书店门口。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什么道歉的意思。
又一次强调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大概可能是随口一说,但还是感觉到很奇怪,可能这就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在与阳菜分别后,我也像往常一样前往了补习班。然后回到家里。
饭后,妈妈也照常接过了家务。
明明是享受恩惠的一方,却还是恬不知耻的觉得妈妈这样是否太过要强。
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躺在床上,心里想着应该向妈妈说一下这件事。
虽然明天她还是要去工作,所以肯定约束不到我。
我也不觉得她会严格到让我周末也只能在家里翻书。
但意外的在意我的行踪。
这些是妈妈才会思考的事情吧?
就这样走出门,正好与从洗手间出来的妈妈撞个满怀。
「哦,正好有事要找你。」
「欸?」
默默移动着双脚跟了上去,沙发上坐定后也没摸清楚。
这能有什么事?还偏偏要找我?
或许是长期的训练吧,多多少少都有种神奇的感知。
保不准我也进化成了新人类。
总之在安静的环境下,自己虽然静静坐着但心却狂跳不止,这提醒着我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明天和我一起,你表姐从东京回来了,正好咨询一下大学的事。」
「欸?!明……明天吗?」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为什么偏偏是明天回来,像是算好时间般的故意捉弄我。
即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总得有个限度吧?
这让我从没有如此讨厌过这位一面之缘的表姐。
「怎么了?不想去?」
「妈妈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本来别人就只是顺路回来看一下,怎么可能专门等你。」
「柚季啊,有些道理你现在也该知道了,这对于你以后步入社会是有帮助的。」
「别人不会等你,只有你去追赶别人。」
可我压根就不想要别人等我,这完全是一厢情愿。
可妈妈一旦占着正确,或者说是对她的认识而言是正确的观点就不会轻易改变。
与妈妈硬碰硬什么的,大概完全不可能。
妈妈,那个声音,最后就是我。
自顾自的给家里排了名,却发现就连这个臆想的家伙在心里的地位都比自己高。
我大概有病吧。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我的脚步就完全脱离了正轨。
就这样回到了房间,心里不安的水位大概已经没过了腰。
啊啊——……
〖这下完了。〗
全身上下开始止不住的发麻,到底该怎么办啊,我受不了了。
就连想着再次自残都没有办法。
我害怕再次被阳菜发现。
指尖无意识攥住小臂的校服袖口,隔着布料按压住已经结痂的旧伤,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可这一次,我不敢再进一步。
我将疤扣了下来,里面还没有好,可能还需要再结一次。
好想更进一步。
〖你现在不能做这种事。一旦留下新伤,就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她手上。〗
那我该干嘛!我能干嘛!妈妈要我听话,阳菜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知道些什么!她又会说什么!
我到底算什么!明明做决定的应该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被牵着走!
我只是做了一件……我……我自己该做的事。
明明以前……以前从来没有成这样。
呜……呜……
〖……〗
〖早点休息……〗
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睡着了的,或许是因为做了梦才会断定自己是睡着了。
可要说具体是什么梦,似乎也记不清了。
总觉得梦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有的刷个牙的功夫就模模糊糊了,有的却能记住一整天。
虽然我也没体验过那种一整天都有印象的梦。
就连昨晚上的梦,我清晰记得的也就出现过白色,但手指还残留着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是触碰过什么。其他的就算是拼命想,也可能是我完全是我脑袋里加工出来的东西了。
毕竟已经好久没有做过梦了,从不知道多久开始晚上就只是迷迷糊糊的。
结果就这种情况还能睡着,甚至是做了梦,真是悠哉悠哉啊。
什么都没准备好,像是赶鸭子上架般被妈妈催促着洗漱好,换上衣服后便出了门。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10点半了。
之前拒绝阳菜她多半还怀恨在心,然后想着邀请我正好借机报复一下。结果明明都约好了,我又放她鸽子,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傻等到现在。
这分明就是挑衅啊,她估计现在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还不知道怎么和阳菜讲明白,她真的会信?
真后悔没有给阳菜电话号码。她之前明明问过一次,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毕竟道歉和说明的真实性和时效性挂钩。
至少不会陷的更深……
与妈妈一同坐在去县区的电车上,窗外的景象不断从眼前飘过,却什么都留不下。
大学,会是什么样的?
总觉得还没到这一步,可转眼却已经走到快看到出口的位置了。
上大学仿佛一直是妈妈对我的期望。
妈妈没上过大学,她想借我的眼睛去看看。
我却从来没想过这些,因为会有人给我安排任务,然后我就朝着任务目标前行就行。
但似乎妈妈只强调过我要上大学,却没明确规定是哪里的大学,多少分合适?
只能朝着这个大方向努力,所以今天大概就是去明确目标的吧。
倒像是另一种温室的花朵。
我是否会去很远的地方呢?
会是一个人吗?一个人活着又是什么样?
〖喂。〗
不对,不会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个烦人的家伙。
电车轻轻晃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打断。
就算我考上很远的大学,难道就意味着想躲开妈妈吗。
我不清楚。
在下车跟着妈妈走了相当长一段路后,映入眼前的是一栋T字形的巨大建筑,两侧都是蓝色的窗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窗户会是蓝色的,但就光是这种气派,就算是不谙世事的我也能看出来这里与我们那边不可同日而语。
看着正厅里如此光滑的地板砖与不知道到底有几个我高的天花板。我也只能找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尽可能的掩盖自己的手足无措。
妈妈也在前台询问着什么,她是社会人,知道的绝对比我多,可能也早就见过了这种景象。
所以这里说到底只有我是异类。
我尽可能让自己放松一点,好歹也是受过教育的,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乡巴佬。
没过多久,表姐便从那个我以为是房间,没想到却是电梯的门里过来了。
到底是东京来的,住的华丽穿的也华丽,要不是朝妈妈招手,隔着这么远我到真不一定认的出来。
「长大了啊,转眼都要上大学了。」
「还有一年,所以提前来问问。柚季,还不快叫人。」
「表姐好。」
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了移动,所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来坐一下让我开开眼界?
「呐,柚季有没有什么想上的大学。」
「啊?……啊……大概……那个……」
「算了,你别问她了,我没让她考虑这些,现在只是让她专心学就算了。」
「欸?姨妈也该让她考虑考虑这些事了,毕竟我当时三年生的时候因为没有考虑好专业的事,所以也只能朝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了。不过也还可以。」
「今天这不就是来问问你嘛,我没上过大学也不知道这些事。」
我跟在她们后面,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如果说谈事情刚刚那个地方不就挺好吗?
虽然说我也想看看里面长什么样。
就这样跟着她们,在一家看上去还算是高档的餐厅停下来。
因为招牌很大,而且店里和刚才那里一样即使是大白天也灯火通明。所以觉得应该是个高档餐厅。
但绝不可能比刚刚那里高档就是了。
果然还是社会人想的周到,麻烦人办事请人吃饭。
妈妈去迎宾台问过之后,一位衣着郑重的店员将我们带进了靠窗边的排列着类似包厢的空间。
两边都是靠墙或者说是靠板沙发,中间则是四人用长桌。我和表姐相对坐着,妈妈还在外面,一时间空气也陷入了尴尬。
「啊……柚季,成绩大概怎么样啊?对上大学有多少把握?」
「啊……那个应该可以上吧,共通测模拟运气好考过700多……」
「啊……这样啊,那你应该问题不大,你放心就好。」
「那你以后想选什么专业呢?」
「姨妈是选科一样,文科的话,可以学法或者经济,我现在就是走的经济。」
「那个……我还没想过。」
「那在那个地区上大学总想过吧,是留在关西还是出去看看?」
「唔……也……没想过。」
〖你到底想过什么啊?〗
〖人家都快被你问无语了。〗
「啊……?这样啊。」
「你们聊什么呢?」妈妈这时走了进来。
「就问了点柚季关于成绩什么的。」
看见妈妈接过了话茬,我也顺势退了出去,翻起了菜单。明明是关于我的事,却感觉有我没我都一样。
结果菜单上的价格又给我吓了一跳,最便宜的菜都要800日元,而且除了它就没有一个菜是三位数的了。
我一个月零花钱才3000日元。
这一顿饭得花多少钱啊?原来我上大学这么值钱。
思绪不受控制地在隔间里四处飘荡。包间里的装饰除了挂钟好像就只有一盆绿植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11点半了啊,阳菜大概早回去了吧?
愧疚混着之前积压的恐慌又一点点浮了上来,可最难受的还是被这样钓着,明天还要一整天,要怎么办才好?
要不明天去那里蹲一下,万一运气好真的碰到了呢?
不对,说的像是个小混混一样。
想着去一趟总归是对自己没有坏处的。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又猛地悬了起来。
〖你说没遇见怎么办?〗
那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一顿饭吃得漫长又煎熬。结束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斜斜地洒下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妈妈和表姐走在前面聊着天,我慢吞吞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柚季,之后有空可以多和表姐聊聊,她能给你不少建议。」妈妈回头叮嘱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
和表姐告别,坐上返程电车的时候,车厢里的广播报着时间,一点。
我靠在即使车内有空调但还是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阳菜的样子。她平时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模样。
她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甚至连主动找她道歉的渠道都没有。
第二天再妈妈出门后,我也紧随其后的出了门。
话说真的能遇到她吗?毕竟阳菜没有必须今天这个时间出门的理由。
万一今天她就要和其他朋友一起出来玩呢?
不对,她和其他人一起更不好插足了。
伤脑筋。
十点还没到,我就已经站在书店门口了。阳光很好,照得地砖发白。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不想让任何路过的人觉得我是在等人。
结果等了很久,等到腿发酸,也没看到阳菜。
「那个人真的好恶心啊~」
「是的呐~」
「欸,柚季?」
「欸,真的欸,你今天怎么舍得出门了?」
「笨蛋?书店肯定是买书啦~」
「很烦欸你,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没想到会遇到同班同学,总觉得这个地方还是太小了,总是能遇见熟人,或者说见过面的人。
这几个人好像是后排那几个,因为打扮的太华丽了所以还是挺印象深刻的。
她看了眼书店里面,又看我一眼:「一个人?」
我点点头。对方可能觉得有点怪,但没多问,丢下一句「拜拜~」,摆摆手走了。
我随便拿了一本,走到柜台前。
回程的电车上,我才意识到,阳菜今天没来。不是迟到,是根本没来。也可能来了,又走了。也可能根本没打算来,毕竟她没有理由。
我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看着窗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本我根本不想买的书。好像这样做,刚才那两个小时就不算白费。
也许阳菜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呢?
〖你自己把自己耍了。〗
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可终究只有一盘磁带在循环播放。
又到了周一。
这个点阳菜应该已经在教室里了吧?
早上人少给她说清楚,又不是故意的,没必要较真过头了吧?
实在不行下周补上。
走进教室的时候阳菜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
我磨磨蹭蹭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她在装。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圈套?〗
我也拿不定主意。
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余光却控制不住一遍一遍瞟向斜前方。
我还是不太习惯贸然的开场,如果是平时,她早就主动来找我了,所以现在她应该很生气。
感觉就像是在冷战一样。
「那个……阳菜?要抄作业吗?」
她还是没有理我。
至少争执的话,我还能够辩解、道歉、求得一个结果。可现在,所有重量全部压在我这一边。是我失约,是我辜负约定,秘密依旧悬在头顶,我不知道她手里握着什么,也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引爆。
〖去找她。趁早读还没正式开始,现在就把话说开。〗
可明明就是她一直在一厢情愿,强迫我去的 。
指尖死死掐住书页边缘,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我嘴唇微微翕动,几次想要起身,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
明明……
〖每次都是不想做的事情就找借口逃避。〗
就这么耗到早读过半。
阳菜忽然转了过来。
不是凶神恶煞,也没有半分怨气,只是隔着过道,朝我的方向望过来,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轻飘飘丢过来一句话,音量刚好只能让我捕捉到:「周六,你放我鸽子了哦。」
我不清楚,这是提醒,还是确认,又或许是警告。
我慌忙对上她的视线,又慌张地躲开,喉咙干涩得发疼,小声地用气音回过去:「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这次真的是意外,家里临时有事,我补,这周,这周六行吗?」
「是吗。」
〖就这?她不追究?还是留到之后再算账?〗
对啊,她完全可以之后再说。不必急于这一刻。她握着主动权,什么时候提起,全部由她决定。
我不认为这完全是我的错,就算放鸽子这点我毋庸置疑是错的,但这件事源头上就没正确过。
在错误上累计的错误,怎么能够就算在我一个人的头上。
又是国语课。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本上投下稀碎的光斑。北野老师的声音温和地响在教室里,像往常一样,落在了我的名字上。
「那么,」
「冰川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吧。」
我的名字像从水底被人捞起来。
「冰川同学。」
我猛地抬起头。全班的视线已经聚了过来。那些视线是温的,甚至是友善的,但我只觉得它们像很多只手,同时按住了我的肩膀。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熟悉的、探究的意味。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欸?为什么会盯着我看。上课了吗?什么时候?在讲哪里?
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话啊,
回答啊,
回答什么?
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那些曾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的话,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该抓的目标。
脑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像被大雾笼罩的海面,什么都抓不住。
快啊,
说话!
回答!
〖你在干什么啊?!〗
「我…」
「我……」
我试图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欸?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明明,我明明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比任何一次回答问题后的寂静都要漫长。
随即,细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啊?柚季居然没答出来吗?」
「不会讲到哪了都不知道吧?」
「你还好吗?」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我身上。
指尖在课桌下疯狂地掐着掌心,旧的痂被抠破,新的痛感尖锐地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脑子里的空白。
我拼命地想,想那些字句,想老师的期待,想同学的目光,可越是用力,脑子就越是空茫。课本上的字句已经跳去了舞来,像是在庆祝。让我看不清楚……
「先坐下吧。」
北野老师的声音响起,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像是得到了赦免,却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剧烈的抖动。指尖碰着课桌,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眼眶发酸。
我低下头,假装去看课本,可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都在嘲笑我。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女生们围过来问问题。而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脚步凌乱地跑过走廊,推开厕所的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啊!
为什么要冲出来,太引人注目了啊,为什么要这样!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
他们绝对在议论我,绝对。
阳菜说不定已经趁着这个机会全部都说出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攥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进头皮里,疼得眼泪掉下来。我想尖叫,想大喊,想把心里的所有委屈和疲惫都吼出来,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使劲掐向自己的脖子。
和我一起去死吧。
〖滚啊,你疯了啊!冷静一点!〗
可只剩下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搅动。
求生的懦弱本能还是迫使我放开了手,已经恶心的不行了。
让我转而捂住了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腥甜,呕—— 一声压抑的干呕冲破牙关,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
我说不出话。
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上课铃响了。
一遍,两遍。
悠长的铃声穿过走廊,钻进厕所的门缝里。
我要回去……
回去,上课。
我只是动了动手指,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厕所隔间的空气里,还飘着酸腐的气味。
耳边的声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嗡鸣,胃里的痉挛还没完全平息,喉咙里残留着灼烧的痛感。我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血腥味混着胃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怎么办,怎么办……
冰川柚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莽撞,为什么要冲出去!
一切都完了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隔间门外。
「柚季?你在里面吗?」
是阳菜的声音。
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干什么,来嘲笑我吗。
我没有回答。或者说,我回答不了。喉咙里还残留着胃酸的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紧的神经,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来。
「柚季?你没事吧?你从课上就一直不在……」阳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敲了好几个隔间的门,只有这个是锁着的……」
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到让我觉得她突然又变回到了以前。
可已经见识过她的另一面,我无法再相信看见的什么。
如果只是意识到过头了。
如果只是来确认情况。
我张了张嘴,像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我、我去报告给老师。」
阳菜的声音刚刚落下,就被我嘶哑的声音打断。
别!
「唔……别。」
或许是来自我最后的祈愿吧,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个字的。沙哑的,破碎的,不像自己的声音,倒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里碾出来的。
别。
门外安静了几秒。
「那……那你还好吗?」阳菜像是被我刚刚的反应吓到了,声音也似乎轻了些,「北野老师刚才还问起你,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应声。指尖抠着地砖的缝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别。
别。
我不想。
阳菜又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就在门口守着你,有事你喊我。」
不要,
我一个人就行,我只想一个人。
隔间外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下去,只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
有。
下课铃响了又响,校园里的喧嚣隔着墙壁传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下课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阳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柚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虽然你说不要,但我还是觉得这样会好些。柚季,我刚才去找了北野老师……他就在走廊那边等着。」
都说了不要,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自作主张,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能如我所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北野老师说了,他已经帮你跟教务处请了假,也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应该很快就来接你了。」阳菜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属于阳菜的特有的笨拙安抚,「北野老师还说,你不用有顾虑,身体要紧,学习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就好。」
我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旧痕里。
不要,妈妈。
这副模样,不要。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妈妈来接我……
她会说什么?会皱着眉问『怎么又惹事,我一天很忙的。』,还是会叹着气说『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不要。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外传来阳菜略显拘谨的声音「阿姨好。」
然后是妈妈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语气「柚季是在这里面是吧?」
「是、是的,在这个里面。」
脚步声停在门外。
「柚季,」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开门,我接你回家。」
我动了动手指,慢吞吞地伸出手,摸到门锁,轻轻拧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妈妈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上班时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看见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时。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声音有点沉,却还是蹲下身,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只低声说,「走,回家。」
妈妈扶着我站起来,我的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却又被她扶住了。
妈妈。
阳菜站在妈妈身后。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就这样扶着我上了车后,妈妈似乎确认了我还能撑住,收回了目光,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妈妈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机器。
她敲了敲方向盘,
「是怎么回事?」
「老师说你上课答不出问题。」她顿了顿,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是不是上补习班太累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想让她失望,只有找借口,对借口,告诉她这只是失误,只是暂时的。
「就是……突然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词很陌生,「要知道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以前的我不会。以前的我永远准不会,也不愿意让她说这句话。
「……对不起。」
我只能说这个。
我的指尖在袖口轻轻擦过,就这样维持着沉默,走完了接下来的路。
直到进了家门,『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
那一刻,我才感觉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动作利落,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温和。她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也只能一步步挪过去,坐下。
我清楚现在顺从反而是最好的选择,我也早就习惯了顺从,我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蜷缩着,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压着几分克制,不像在车上那样带着试探,反而多了几分烦躁,「排名掉了,课上答不出问题,现在连话都不肯说了?冰川柚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
「不要总说对不起!」妈妈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要知道原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啊!」
我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满足过,空空荡荡的活到现在,什么都想要,却又觉得什么都可以放弃。
就连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怕说出来,她会更失望。
「每次一问到你就是什么都不说。」
「我们给你提供了这么多条件,补习班、教材、生活费……你要什么我们没给?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小声说「我会努力的,妈妈。再给我点时间。」
「又是『努力』,又是『对不起』。」妈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柚季,你要知道你已经高二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了。她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在数我的罪。
过了很久,妈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先回房间吧。」
我没有动。
「去吧。」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小动物,「我还有事要处理。」
我才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妈妈没有看我,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上,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掐痕叠着掐痕。
不要,不要失望。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橘红变成深蓝。母亲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叫我去吃饭。
〖看吧。〗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为什么要压这么紧,明明阳菜什么都没有做。〗
〖你总是在在意别人。〗
闭嘴……
〖你以前还能说『我会努力』。现在呢?你连这个都说不出口了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她说得对。
我连『我会努力』都说不出口了。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努力,不确定努力还有用,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那个『值得被期待』的人。
可,为什么,又为什么呢。
我找不到理由,因为就连我自己摸不到原因。像是在很黑的巷子里前行一样只能感受到那是墙,可不知道这墙有多高,是哪间房子的。
所以我理所当然的把怒气撒在了这个看似最像墙的倒霉蛋上。
都是你害的……
〖哼,我害的?〗
〖都是你自作自受,都是你在自我压力。〗
〖你一直都害怕她对你失望吧?〗那个声音没有生气反倒是轻笑一声,又带回了几分怜悯与几分嘲讽,〖你不是不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想。〗
可或许正如她所说的吧。
我不再与她争辩,也没有力气与她争辩,把脸埋进膝盖里。
好累,好冷。
眼泪流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坐着。在黑暗里,一个人,坐着。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我应该是在家里。我坐在床边,然后……然后怎么了?我想不起来了。
睡着了?按理来说应该是。总不可能真死了吧?
冷死了?不对,这么死了也太窝囊了吧?而且马上要入夏了。不会是压力太大猝死了吧?
四周是白的。不是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白,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没有边际的白。
像被扔进了一张还没画任何东西的画布。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这和想象中的天堂差别太远了吧?至少得有个引路人吧?
再怎么说我也没做过恶,毕竟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了连机会都没有,而且年纪轻轻就死了。
这太离谱了。
还是觉得在做梦合理一些。
可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真实。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明明一片白净,却有凉凉的,硬硬的触感。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越来越快。
而且我为什么能思考。
清醒梦?
周遭的陌生与真实而怪异的触觉,让我不敢轻易迈出步伐。
如果这是清醒梦的话,那我为什么都控制不了?还是说做梦的人就不是我?那是……?
我忽然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如果是他把我带到这里的呢?
不对,她可没那个本事。
她只不过是我的声音。是我在和自己说话罢了。是的,她没这个本事……是的。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
「喂,说话,你要干嘛?」
我努力的从我所见过,所学过,所读到过的仓库里搜寻着与这一片空白相似的物件。
《恶心》?还是《等待戈多》?
不对,都不对。
脚下的触感是切实存在的,冰凉坚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糟糕到连绝望都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依附的支点。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却触不到掌心的伤口。低头看去,手心光洁一片,然后我捞起袖子,那些旧的、新的伤痕,居然全都消失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注意起自己。慌忙的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泪痕,连喉咙里残留的胃酸灼烧感都荡然无存。校服上的污渍也不见了,白衬衫的袖口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欸?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这不是我的身体……吧?
或是说,这里的我不是我。
那我是站在谁的视角上?
要干嘛?找出口?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却撞在了一片虚无的白里。没有墙壁,没有阻碍,只有一种轻飘飘的阻力,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比起一个人的孤独脑中更受不了这种不能解的疑惑感觉,我张了张嘴,声音却先自己跑了出来,「有人吗?」声音在这片死寂里炸开,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被无边无际的白吞噬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脚底飞快地缠上来,瞬间裹住了我的心脏。
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嗒,嗒,嗒。
不疾不徐,清晰得不像话。
在这片连呼吸都没有回音的纯白之墟里,这脚步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我头顶的死寂。
我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无尽的白里,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是与四周的白所截然不同的颜色。
全然的黑色。
鬼啊!
明明是自己在寻找回应,可现在却本能般的想要逃跑了。未知裹挟着恐惧……迈腿,已经在跑了。
虚浮,踉跄,根本跑不起来。
跑……!
……跑!
不要!
绝对不要被那玩意追上!
虚浮与不稳似乎预示着我终不会跑远,踉跄着摔倒在地,掌心磕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痛感。
可它还在靠近,比脚步声更快。我本以为梦会在这里醒来,可意识清醒得可怕,连睫毛上颤动的恐惧都无比真切。
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灼上了颜色,大概是追逐的过程中吧。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让我的恐惧少了几分。
黑色的轮廓渐渐褪去暗沉,化作这身熟悉的校服裙,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褶皱和我现在的我,分毫不差。
她有着和我一样的人形,这么看着似乎比我高一点。
站在我面前却没有过多的举动,看我的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她到底是要干嘛?我就这样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没有过多的行为,我现在是不是也该不动最好。
她先动了!
怎么办?!
我撑着手爬着后退,可她却像我伸出了手,不知道想干嘛,看似没有恶意?
她还是维持着这个动作,我记得恐怖故事里都有先让人放松警惕然后杀死猎物的桥段,但我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置之不理反而激怒了她呢。
「我自己能起来。」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还没褪去的慌乱和逞强,抬手就推开了它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片温热。
也是因为这个动作,我的目光正好落在了她的左手食指上。
指肚上,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泛着红的掐痕。那道痕的位置、深浅,和我掐进掌心的痕迹,一模一样。
我想掀开它的袖子。
像是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所有的慌乱、恐惧、疑惑,在这一刻全都凝固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
不存在的逆光的角度,还是全然的模糊,如同初见时的那般。
「你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风从无边的白里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她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我,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可这极具善意的举动,在我看来确是如此火大……
「我问你到底是谁!」
「把身体还给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炸开,却依旧没有半点回音,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擂鼓般震着耳膜。
可它没有被我的失态吓到,只是垂着眸,看着我攥紧的拳头,看着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关节。那道浅浅的掐痕,在她的指肚上格外清晰,像一枚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闭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声音……和那个一直在我耳边的声音,截然不同。
闭嘴?!
什么鬼啊?!能说话?
可又觉得熟悉,这个声音绝对不会是比我更大的人。
还是因为是我的身体,所以声音才与我如此相似。
我愣住了,喉咙里的嘶吼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噎得我眼眶发酸。
这片刻的愣神,才让我慢慢的缓过神来,我已经暴露无遗。在她的面前,将我所有压抑的情绪。
不对,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
我应该礼貌询问才对的。
不是的。
直到这一刻,对失态的后悔和对她身份未知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返潮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怎么办……
刚刚那个样子,全被她看到了……
我下意识地想把脸藏起来,可这片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只能僵在原地,任那些狼狈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暴露在这片无处可逃的白里。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质问还是在确认,「你真的不是她吗?」
「那你到底是谁?」
「她嘛~」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轻轻点头,「嗯~是她吧。也不是。」
是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是也不是?」我瞪着她,模棱两可的答案,随便的态度,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本身就未尝消歇的火气又填了一把新柴「这里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就是,就是……闭嘴……」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袖口。
「哎~还真是聒噪呢。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说。」
欸?
什么?认识我?怎么可能?谁来托梦了?长辈?不对,看着就比我大一点啊?
而且她手上的掐痕,还有可能存在的疤。
「这些痕迹,你很熟悉吧?」她轻声说,掀起来了我想要看到的袖口下面,果然有!
「每次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每次你喘不过气的时候,每次你觉得自己快要碎掉的时候,你都会这样自己。」
「你胡说!」我猛地攥紧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否认那些不堪的过往,「我才没有!就算真是这样,又管你什么事……」
「有关。」她打断我,语气笃定,却没有一丝逼仄的意味。
「和你无关。」我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有关。」她重复道,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那些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痕。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我心底那个尘封的角落。那些被我拼命压抑的、狼狈的、不堪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你到底是谁!」
我崩溃地大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她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絮上。
「虽然我知道初次见面的礼仪应该会向对方递出自我介绍的名片,」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安抚炸毛的小猫,「但是呢,我觉得现在就告诉你还是太早了。不过你这么聪明,应该过不了多久心里就应该会有个大概的答案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声音软了几分。
「总而言之,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现在把我送回去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伸出手,指着身后白茫茫的一片,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透着倔强「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纯白的背景衬得她的身影格外清晰,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却又带着温暖的轮廓。
风从无边无际的白里吹过来,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不去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我心里。
「至少现在,回不去。」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这片没有尽头的纯白,嘴角轻轻扬起,哼起了一段细碎的旋律。
「Slowly now the dim Departing stars are fading, And dawn begins to whiten The weary fields of heaven」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弦,带着一种悠远的温柔。
我怔怔地看着她,忘了哭,也忘了挣扎。
「或许只有等到那时,一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吧。」
那一刻?
迎刃而解?
「真是个不欢而散的开场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梢。那触感很暖,像春日里的阳光,落在我冰凉的头发上。
我往后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