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预先知晓,一次微不足道的让步,将会牵引出漫长的命运。阳菜打开玄关之门,接纳了前来家访的同桌。柚季没有当场回绝老师,默许自己踏入了她。只要其中任何一人当时选择关上它,往后所有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啊,北野老师。怎么了吗?」
怎么办?
我赶时间啊……
在拐角的下楼的走廊处,被北野老师突然叫住,我也停在了原地,明明一只脚都已经迈上了梯口。
脑海里理所当然的回忆起这几天,似乎没有做,不对,一直都没有做出过足以招来班导单独谈话的事。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最好不要是什么牵扯到我的谣言或者污名。
〖才开学一个多月,应该没有人会这么恶心。〗
「这边有事想请你稍微帮帮忙。」
帮忙?你去找能任命的委员长啊,找我干嘛?
「那个,柚季啊?你和阳菜是同桌吧?」
阳菜啊?是有这么一个人,似乎是同桌,到没怎么和我说过话,最近好像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来学校了。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是,怎么了?」
「你看啊,阳菜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学校了,对吧。」
「我之前也和她面谈过,也找了她认识的人去看了看,结果还是没有来。」
「她家里的家庭情况现在可能有点复杂,我觉得作为同桌,又是单亲家庭的你,应该交流会容易一点。」
〖真不礼貌啊。〗
「虽然这么说有些抱歉。」
「如果可以的话,但希望你可以去关心一下,和她沟通一下……」
「啊,好的,我有空就去看看。那老师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去补习班。」
「嗯,那好,地址我明天告诉你,这周有空了就去看看,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说一下。」
「嗯。」
〖你接这茬干嘛?〗
〖你们熟吗?老师都请过她熟人了都没作用,你去能干嘛?〗
我只是想快点走了而已,不就是个不来上学的家伙,和我没关系吧,到时候走个过场说没开门就是了。
快走吧,我不想迟到。
再转眼已经是周五了,老师是周二放学布置的任务,周三拿到的地址,然后没去,周四用补习班又拖了一天,今天也被照常催了一次。
再不去自己都说不过去了。
就这样按着地图上的地址走着,四周感觉大差不差,不过是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街区罢了。
感觉像是没有目的的在浪费时间,这样兜兜转转真的是为了抵达目的地?
总感觉自己只是不太愿意去做不想做的事,所以故意绕了远路。
大概是这边,我没怎么来过,回去还得和妈妈解释原因,说是帮老师解决问题应该能顺过去。
然后就是怎么说才好。开了门总不能就这样站着吧?
『老师通知你该回去上课了。』这样也太官腔,太没礼貌了吧。
完成任务什么的,本来就无所谓,我只是走过场,毕竟老师肯定喊过不止我一个,所以没有达成目标也是预料之中吧。
他的期望值可能就在这附近,能达成最好,没能达成也差不多。
反正这种事学校也不是第一次处理。
话说,她家里人都不管这些吗?不上学这么大的事,就放任孩子在家里躺着,是觉得能支持孩子的未来了吗?
还是说找到了别的路。
这样想着一边走,又拐过来一个巷子,离目标距离又远了一点,但基本上是在靠近。
在绕了无意义的远路后,最终还是按下了目的地的门铃,眼前是很标准的一户栋,不像是能支持阳菜以后都不用工作的模样。
我其实是不奢求她会开门的,毕竟她可能不太认识我。
嗐——
但先打着送这几天上课笔记的由头混进去吧。
虽然知道是不大可能的任务,但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我让我去做。
但也绝对不会是责任感。
更像是——既然来了,就得把它做完。不然,心里会不舒服。
但她还是开了门,毕竟我没礼貌的按了三次门铃。
「柚季?你来做什么啊?」
我没有料到她竟然能够一眼认出我。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连自己的同桌都辨认不出来,那才更加奇怪。
「老师委托我,过来送这几天的课堂笔记。方便我进去一下吗?」
阳菜没有立刻回话。她往侧边退了半步,松散的居家服罩在身上,眼神灰蒙蒙的,看不出情绪。沉默几秒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进来吧。」
在进一步之后,我也跟着她进了陌生人的家里,她家长似乎还在家中,意外的下班挺早哈?
那就更奇怪了。难不成真是什么隐藏富二代?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不知道鞋该不该脱。阳菜已经趿着拖鞋往里走了,走了几步才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
「随便脱吧,不用摆。」
我蹲下来解鞋带。玄关很窄,我透过她身侧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回头,也没有问阳菜是谁来了。应该是她父亲吧。
也就是说一家人都在家?那为什么没人开门?
电视里在介绍一款不粘锅。主持人拿煎蛋翻来翻去,蛋完好无损。
只有电视的声音,意外的安静,有点奇怪。
他们不工作的吗?所以现在索性阳菜也不上学了?
我以为会更进一步结果就到此为止了,她把我引到了按理来说应该是杂物间的房间吧。
「进来吧,就是这里了。很奇怪吧?」
没想到她的房间居然会在这里。
我就这样坐在她的房间里,这还是这么久了第一次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里。而且是在杂物间。
就算真的这么觉得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我还只是个客人,随便评价不太好吧。
我们就这样相对坐着,在一个感觉如果再来一个人应该会挤到不行的房间里。
一言以蔽之,真的很小。
虽然看过去是整理过的,但还是到处都是私人用品,连书柜都没有。
她真的是在这里睡吗,我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变小了的房间天花板。
她似乎也不在意我这些不礼貌的窥探,而是把风扇搬了过来。
「要开风扇吗?」
「哦,谢谢。」
「那个……,笔记。这几天的。」
「老师让你来的?」
「嗯。」
「你不用来的。」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
我也开始偷偷观察去了房间和她。
她的房间看上去比我的要小上不止一点,这或许该庆幸我母亲太过强势的好处吧?
真该感谢一下妈妈。
可里面倒是有很多可爱的元素,看起来和阴沉的角色还是有很大的差距,还是该说是反差?
她的头发随意的散着,后脑勺有几缕碎发翘出来。居家服领口很宽,露出一截锁骨,细得像能折断。整个人比教室里小了一圈。
「你不舒服吗?」我问。
「没有。」
「那怎么没去学校。」
「不想去。」
沉默了好一阵。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等我自己走。
但阳菜忽然开口了。
「你带笔记来,其实不用。我根本不会看。」
「嗯,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送?」
意外刁钻的问题呢?
〖本来确实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那我为什么还要来呢?心底那套预先演练好的说辞,在此刻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抓不住。
我本来想的很干脆地回答,是老师拜托我,只是过来走个流程,送完东西就回去交差。
可这也不是驱使着我进一步的理由。
坐在这里了,就已经支撑不了说辞了。
「……我也不太清楚。……总得跑一趟。」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溜了出来。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安静。房间外电视煎蛋的广告早就结束了,换成了别的节目,声音依旧隔着门板模糊地飘了过来。明明亲人就在同一栋房子,两个人却像被单独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卧室,被世界遗忘。
阳菜抬眼看向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焦点。
「那你还挺奇怪的。」
「是吗。」
「嗯。感觉你像那种,什么事都会认真做完的人。」
她说『认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夸奖,也没有讽刺。只是陈述。倒像是为我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借口。
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也不是什么事。」我小声说。
「那什么事不是?」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我也没走。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剥开,放进嘴里。
然后她像是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我还坐在她对面。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颗。看了一眼,递了过来。
顺带连笔都直接塞在外套口袋里。难道她从来不担心墨水漏出来,弄脏衣服吗?
「你要吗?」
「我兜里有一颗。」
没等我拒绝,她就已经把糖递了过来,我也只好收下。
「谢谢。」
「嗯。」
我看着那颗被捏扁的糖纸,忽然想起书包里也有一颗,是几天前某个人塞给我的。但那是补习班里的事,和这里没关系。
又坐了好一会儿,我们之间还是没有过多的对话,她也没有看我拿来的笔记,我准备的那些话也没有派上用场,我站起来。
「笔记放着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嗯。」
她没起身送我。我走到玄关,蹲下来穿鞋。系鞋带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隔着玄关的墙有点闷。
「谢了。」
我顿了一下。
「……嗯。」
推开门,外面的比她家里要亮一点的,待久了突然被照到有点刺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比教室里那个空座位,要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