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身边的人不断变化是理所当然的。我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但庆幸的是,勉强还走得动。
因为就连自己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普通,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留在身边。
从国中开始,算得上是朋友的也就杏奈了吧?不过那家伙比我更擅长应付人际关系,很快就混进了小圈子的上层。
明明我们成绩都差不多。
而且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我就是觉得,其实我要比她长得好看一点。
也正是因为这样,普通的我居然会被人表白。国三的时候,是班上那个叫……
……
好像是叫藤村的男生,他突然就向我告白了。
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真的喜欢我?我暗自这么觉得,或许就是因为我长相还算过得去。我只化淡淡的妆,不打耳洞,也不染头发。只是我的头发是天生的浅棕,总被旁人误会是染过的。
当时我特意订了加大一号的制服,当初是出于什么心思已经记不太清,但想来和现在的想法大差不差。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一点。宽大的袖口可以把手遮在底下,好像这样就会显得格外可爱,说不定能够招人喜欢。
大概也算个子不高的人特有的优势。
从外表上看,除去被误会的发色、过于宽大的校服,我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规矩的好学生。
可细细掰扯开来,光排除就排除掉了这么多外在伪装,我好像又算不上什么好学生。
不过最后这件事的结果还是显而易见,大概是我的反应太小了,就这样可有可无的交往到了毕业。
不特别提醒可能根本不会注意我们在交往,像是偶像的那种地下秘密恋情,一旦被发现必定大量脱粉,说不定还会被极端粉丝堵住然后一刀捅死。
太可怕了。
顺带一提,分手是他先提出来的。我实在没有勇气主动开口说「我们分手吧,我其实并不喜欢你。」这种狂妄自大的话。
于是就一拖再拖,拖啊拖,一直拖到结业式。
大概是他急于奔赴全新的高中生活,才主动结束了这段不光彩的关系。
就算他不开口,升入不同高中之后,其实也等同于默认分手了。
除非我们考入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
但很不巧,我们并不是,不知道他是为了故意遮蔽这段黑历史吗?好像是去外地读高中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女朋友,所以知道了这些。
不过我不会说。
要是对外宣称我曾经有过男朋友,却从头到尾几乎不见面,想想也实在怪异。
那场寡淡又虚无的国中情愫,像一阵轻飘飘的晚风,就这么刮走了。
直到假期的末尾,我才发现这20天左右只有杏奈邀请过我一次。
难道我的人生要变得不妙了吗?我才开始感到不安。至今为止一直孤身一人走着,但这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说不定什么都没有还更好,我也不需要那条线再继续画下去。
我会一直这样随波逐流,顺着人群的轨迹生活,交浅层的朋友,应付敷衍的关系,过完平平无奇、毫无波澜的青春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产生了为时过晚的危机感。
我最终还是成为了高中生,但和国中时基本没什么两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什么都不做,所以什么都没有改变。
高一入学式刚过的时候,我对作为高中生的生活总觉得不适应。
我坐在生态公园里侧河畔步道的长椅旁,望着河流。
四周有好几个整齐摆放长椅,却没有什么人。
大概是这个时间点,该上班的大人都还没有到下班的时间,不用上班的学生,三五成群的多半扎堆在商业街。
孤身一人的,要么早就回了家,要么就泡在补习班里面。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才高一就要一头扎进补习班,这么拼命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可班里依旧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同学已经报了班。
所以偌大的河畔,就只剩下我。
我既不用去补习班,也没有可以约出来的人。
目光落在河面游过的鸭子,脑子里也跟着浮起鸭子的影子。
不对,是念头。
要不,我也去报个补习班好了。
可我根本不想念书,只想偷懒。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交到新朋友,又能稍微提高一点成绩,还不要太累?
河面的鸭子慢悠悠划开水波,渐渐游向远处。
这样下去不行啊。
去哪里好呢?
我不觉得回去就会变得平静,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的感受到可以放松的感觉。即使在没有什么真正的压力的情况下,我也觉得这是非常不幸的事情。
一旦想到家里明明有人,却没有人愿意说话,如同陌生人一样,被困于同一个笼子里,只要开口一句,必定会迎来万劫不复。
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压抑的气氛,让人不想回到家里。
所以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坐着,不回去也不会迎来更好的结果。
我不认为他们会因为今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就变得其乐融融。
而是过了很久发现我真的没在后开始推卸责任然后吵一架,最后把这件事交给警察全权负责。
我想,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讨厌在学校里,讨厌在家里,现在也讨厌一个人在这里。
我大概是讨厌生活吧。
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头,看着它脱离轨道滚了几圈后又停了下来,又补上一脚,最后顺着河岸坡道滚到河里了。
就算我不想走,身体还在前进。
河边上应该不会再刷新出我这种怪人了。
那天回家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妈妈在厨房,爸爸在客厅。我进门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晚饭后我回到了那个位于玄关处的我的杂物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电视开着,广告声一阵一阵的。和平时一样。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今天没人在意我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学校。
教室很吵。有人抄作业,有人聊昨晚的电视。我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挂好。坐下的时候,看见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
是柚季。
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我对她的印象是很认真的人。
她虽然也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偶尔有人过来问她问题,她会回答,语气很平,笑得也很浅。
似乎她很会那些内容。
那些人拿了答案就走了。她继续低着头看书,或者整理笔记。
没什么特别的。
我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课桌,开始翻课本。
那天的课很无聊。我趴在桌上,侧着脸,视线刚好落在斜前方。
看着今天的天空,很蓝,天气很好应该会很舒服,不适合上课,这让我更想出去了。
这样下去简直是在浪费生命,我无法想象今后会活成怎样。未来家里大概不会有太多帮助,这样我只能靠我自己。
我一个人每天都在这样的天空下,会站很久很久。
所以我想握住更多能看见的,能摸到的。
我认为我的命应该在当下。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节,我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我顺便看了看周围的人在干嘛?他们会怎么做?
不对,正常人肯定都在上课吧?
我看了看我旁边的那个正常人,她果然在记着笔记,没有意思。我又望了望杏奈,虽然她没有那么认真,但还是有意无意的写了两笔。
我也该写点什么,或许只是把上面的东西抄下来会显得我听了课。
所以我也就动了笔。
我打开自己的课本。上面是上节课的笔记,字歪歪扭扭的,有几行我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我翻过这一页,又翻回来。然后放弃了。
我又不是柚季,没必要硬逼着自己做一个规规矩矩听课的学生。
我侧过脸,偷偷去瞥身旁的人。
那样的人,好像什么都可以稳稳抓在手里。
我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的羡慕,又混杂着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明明就只是邻座,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
我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
最多就是开学的时候,互相点头打过一次招呼。
可我总会不自觉地看向她。
看她被同学围住问问题,看她浅浅地回答,看别人得到答案之后便转身离开,她又立刻收回注意力,重新埋进书本里。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主动向谁靠近。
就像河面上的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不随流水漂走,也不主动去触碰谁。
课堂的钟声慢悠悠地晃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重复。
学校算不上是地狱,可也算不上是归宿。
家里更是如此。
我看着今天天气真的很好,能罕见的凑齐不热的阳光,不冷的风,还有不闷的空气。
实在是不想就这样坐在那里。我觉得这样的天气让我只能坐在那里着实有些不舒服。
我知道如果只是这样坐着,是不会有更好的未来。
我不想只是这样。
没有人会在意我,所以我只能亲自去丈量。
这样的路上必然会有碰壁。
所以我害怕踏出第一步,我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后悔。就像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旷课。
选择了一堂相对没那么重要的课后,我便在下课时就离开了,这样就没人知道我去哪了。
踏出教室门口,我的勇气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出都出来了,已经没有回头路的念头推动着我继续走。
心里想着合理的调控反而更有助于之后的学习的理由。
还是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心里跳的好快。砰砰地撞着胸腔,既有偷偷逃离课堂的忐忑,又有一点挣脱束缚的仿佛做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的心悸。
还没上课,还没上课,阳菜,你只是去放松一下。
自我调节是必要的。
我连书包都没带走,就已经走到这里了。
周围还有同学,他们等会儿就要赶回去上课,可我不需要。这种感觉很奇妙,舒服又不舒服。仿佛是建立在罪恶感之上的优越感。
如果被发现,保不准是一通教育。不过我这是第一次,应该是以口头教育为主。
这样想着,似乎有轻了一点。又多了一点继续逃课的勇气。
可说到底还是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种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攻略。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还是小心为好,所以暂时选择呆在学校内。
我没下楼,而是往上走。
三楼的天台门锁着,但旁边有一段走廊的窗户是开的。我站在窗户旁边,吹了一会儿风。
会不会有点太散漫了?心里这样想着,可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身体已经在做了。
楼下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有人在跑步。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觉得太显眼,站起来,假装在看窗外的操场。
后来我又去了图书室。旷课来图书馆是否有点本末倒置了?
图书室很大,有很大的落地窗,所以也不显得昏暗,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两三个学生在角落看书。
他们不需要上课吗?还是说和我一样?既然都旷课了为什么还要泡在图书馆里?
他们和我在这里的原因好像不太一样,所以他们应该在思考不同的问题。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没借书,就从架子上随便抽了一本。叫什么《存在与虚无》,一看标题就是什么关于哲学之类的,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周围很安静。我也不好意思制造出太大的声音,就这样放空自己,我坐了一节课。
得益于这超大的落地窗,这里的景观很好。我很喜欢这里。我想如果有下一次我大概还会来这里。
看着眼前硕大的光景,却不需要聚焦于任何一点。就像是在很大的寺院里一样。
我只需要考虑吃糕点,喝茶和赏景就行了,我很喜欢这样。
我说不定是个亲近自然的人,所以人类社会的社交才会对我避而远之。
所以我为什么会想要朋友呢?是树木的趋光性吗?
迄今为止我都还不清楚自己是想找什么样的人。想起以前和朋友在一起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说说笑笑的到没什么感觉,反倒是挤不进去,被晾在一旁深有体会。
然后就是我想要做的更好一点,到头来却没什么人在意。
我摆弄着手上的书,想看看答案,然后又放了回去。
蠢到家了。
我想要一个能一直看着我的人,能及时注意到我,主动关注我,最好还要比我好一点,能更多的关照我。
就像是小说里贵族的姐姐大人一样。
啊~如果能有个姐姐大人就好了。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然后,又觉得有些可笑。下意识把小说的故事代入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把自己代入主角。
我要真的是主角就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混在去厕所的人流里,回了教学楼。经过自己教室门口,从后门溜进去。没人注意我。我坐回座位,翻开课本。桌上那本摊开的书还是刚才那一页。
该说是幸运吗?那天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发现。
没有训斥,没有盘问,没有任何人过来追究我的所作所为。反倒给我了一种赢了的奇怪错觉。
虽然心里也有期待过被发现,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大概想象中的就犹如『欸,那家伙哪去了?』的神秘感。
说不定我会演变成班上的传闻角色吧。
第一次的逃脱没有招来任何后果,就像是偷偷撕开了一道小口。
就好像我那一场小心翼翼的逃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结果,反倒让我心底那层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下来。原来,偷偷逃开课堂,并不会立刻迎来灾难。那道被我撕开的小口,就这样敞开着,再也合不上。
往后的日子,我开始越来越熟练地躲开课堂。
不再只敢挑一节无关紧要的课溜走。有时候是上午的两节课,有时候干脆整个人消失一整天。
我依旧会给自己找理由,告诉自己只是需要喘口气,适当的休息才可以继续好好生活。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欺骗。
我不再只躲在三楼的窗边和图书室。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跑到河畔的长椅,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河水缓缓流淌,鸭子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阳光落在身上,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
连随口一提的请假居然也真的请到了两天。
妈妈真的不在意吗……
那天早上我起晚了。坐在餐桌前,妈妈在看手机。我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能不能不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跟老师说一声。」然后就低头继续看手机了。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说不行。
她甚至没有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上不上学,成了我自己的事。她只负责替我给学校打个电话。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说「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她是不是也会说「好」。
但我不敢试。
万一她真的说「好」,那我就连最后一个理由都没有了。现在至少还可以骗自己:『她只是忙,只是累,只是不知道怎么办。如果连这个都拆穿,那就真的是没人管了。』
所以我时而去。又时而不去。反复了几次。
直到那天,我又在家里躺着。客厅没有人。电视关着。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耳朵里开始嗡鸣。我起来,走到客厅,翻了翻茶几下面,没什么可看的。电视不想开。手机也不想看。
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看了一眼床边的『山』。上面大部分是以前买的漫画,还有几本没怎么翻过的参考书在最下面当垫子。靠角落的位置,摆着几本旧书,书脊泛黄,不知道是谁的。我抽了一本出来。
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小小的字。《花物语》。吉屋信子。
以前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我翻开。第一篇的标题是《白菊》。故事讲一个女孩,在寄宿学校里遇见了一个高年级的姐姐。姐姐帮她系和服的腰带,替她挡住别人的嘲笑,在夜里给她读诗。女孩写给姐姐的信里,有一句话:「我想永远做只属于姐姐一个人的妹妹。」
还真有这样的故事?我看了看时间这本书似乎还挺老的。
这么早就有人这么想过,她们是否和我一样,或许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他们也总有与我一样的人。
将这样的情感分割给众人后,似乎又轻了一点。
我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本旧书,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永远……
我还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不信书。可归根结底我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
「只属于姐姐一个人的妹妹」——那是什么感觉?被一个人那样看着。只看着你。不会走。不会因为你今天没去上课就把你忘了。
而且,两个女生之间……也可以吗?
书里写得很自然。那个女孩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她。可她们明明都是女生,却没有人觉得奇怪。
没有人说那是错的。可我看着那几行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排斥。是陌生。是我知道自己也想要,但不敢说自己想要。
我想起杏奈。想起国中那些围在一起、聊得很热闹的圈子。她会喜欢我吗?
不只是朋友的喜欢,而是更多更多,我不知道的那种悸动感的喜欢。
我对于她来说会是青梅竹马的情感吗?她也有暗暗的喜欢过谁吗?
想起藤村。想起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是我。
他们都是一样的吗?
书上写的那些,我想试着代入。
比如姐姐替妹妹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腰侧,妹妹会脸红。我想了想,如果换成杏奈,我大概只会嫌她的手太笨。换成藤村,大概会觉得他靠太近,往后退一步。
书里还有一段,写妹妹在夜里睡不着,跑去姐姐的房间,掀开被子钻进去,姐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胳膊伸过来,让她枕着。第二天早上妹妹醒过来,发现姐姐的胳膊麻了,也没抽走。
我想了想,如果有人半夜钻进我的被子,我会不会把胳膊伸过去?
我大概会觉得很挤很热,很烦。
我的房间本来就已经够小了,还有家伙领来入侵我的领地。真的会挤死人的。
所以我不太可能会知道。
我没有那种冲动。也没有那种人。
书上写「喜欢」,写「心动」,写「想一直在一起」。我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字是热的。但那些热度落在我的皮肤上,就凉了。我可能离它们太远了。远到只能隔着纸页看,碰不到。
所以当藤村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才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以为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他的问题。
也许是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那段时间我经常这样一个人待着。有时在图书室,有时在河畔,有时是在家里那间没有人来的客厅。我一边翻着那本书,一边反复检查自己:有没有过心跳加速的时候?有没有过想见谁想到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过只要对方在附近就觉得安心的时候?
答案全都是没有。
那我为什么还想找一个姐姐大人?
想了很久。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我是什么感觉。
哪怕我自己给不出那种「喜欢」,哪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一个人。但被一个人那样注视着,也许我会懂。
哪怕只是被看着也好。
没有人那样看过我。杏奈没有。藤村没有。妈妈也没有。
所以我为什么要相信书里那种东西是真的。
我把书合上,塞了回去,躺回床上。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
手机屏幕亮了,是杏奈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不来学校?』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打不出字。我不想跟她说我在家躺着,也不想坦白我心底那些荒唐又柔软的幻想。那些关于姐姐、关于被人专属守护的念头,只能藏在自己心里,说出来只会显得很可笑。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看情况吧,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
杏奈很快回过来。没有追问,只发来一句『那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来学校,我跟你讲班上的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心口堵得发闷。
她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可这份关心始终隔着一层。她不会察觉到我心底的空洞,也不会真正在意我为什么总在逃开。
她不会为我停下脚步,不会把目光只落在我身上。
原来就算是最亲近的朋友,也只能抵达这里。
我关掉手机,把它丢到一旁。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滑过去。
我依旧时而来学校,时而缺席。有时坐在图书室的落地窗旁发呆,有时独自坐在河畔的长椅上,看着流水漫过石岸。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意义都逐渐丢失了。
偶尔回到教室。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邻座。
冰川柚季。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书写,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堵不会晃动的墙。同学过来请教题目,她会平静地给出解答,笑意浅淡,待人有礼,却始终维持着一层距离。
别人得到答案便四散离开,她又立刻沉回自己的世界,不会主动挽留谁,也不会主动靠近谁。
我常常在上课的时候偷偷侧过头看她。
看她垂落的黑发,看握笔的指节,看她认真凝视书页的侧脸。
心底会冒出一个荒唐又隐秘的念头。
会不会……是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慌忙将它压下去。
太可笑了。
我和她没有什么交集。
不过是坐在旁边而已。我缺席的时候,她不会问我去了哪里。我回来的时候,她也不会说『你来了。』
她只是恰巧坐到了那里。
本来只能仰望的东西,却出现在了一个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换作谁都会想去触摸。
就像是金阁寺现在被围起来了,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个黄金是不是真的,但一旦有了机会肯定都想去扣一下。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对她的感觉,大概只是羡慕。
羡慕她可以那么安静地待着,羡慕她的世界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成立。羡慕她坐在那里,就是那个位置的全部。不像我,坐在哪里都像是多余的。
羡慕而已。
我对自己说,只是羡慕。
她好像什么都能抓稳,而我什么都抓不住。她像是那种永远不会掉进洞里的人,而我,我每天都在往下坠。所以我看着她,会觉得『如果我是她就好了』。这不是喜欢。这是想变成她。想变成她那样的人,就不会这么累了。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
因为如果不是羡慕,那就只能是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对她有没有感觉,因为我现在还无法分辨这个界限。
我会下意识看向她是喜欢的表现吗?
我还没有准备好承认。尤其是在那本书之后。在『姐姐大人』之后。
所以我把它压下去。
压得很深。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给她划了一条线。她是冰川同学。我是桐谷同学。我们坐得很近,但那条看不见的河,永远不会干。她在那头,我在这头。我可以看她,但不可以过去。
这样最好。
这样最安全。
至少我还是我自己。我还可以退回到我的座位,退回我的壳里,退回那个没人看我的世界。
就这样。我对自己说。
就这样就好。
羡慕这种东西,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没过多久,班导北野老师找到了我。
办公室的灯很亮,亮得让人有点晕。我坐在折叠椅上,背靠着墙,尽量把身体缩得小一点。北野老师坐在桌子对面,翻着一沓出勤记录,叹了口气。
「桐谷同学,你已经缺勤很多天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再这样下去别说毕业了,升学可能会有问题。」
我又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大概想从我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他读不出来。我什么都没写。
「我知道你家里……有情况。老师不逼你马上回来。但是落下的课,总得补上。」
我没说话。
北野老师没有立刻回话。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外面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由近到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我想找个人帮你,把这阵子的笔记整理一下。」
「不用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自己会看。」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名册,像是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冰川同学,你认识吧?你同桌。」
我愣了一下。
冰川柚季。
我不知道这几个字有没有从我嘴里漏出来,就算真的脱口而出,好像也不足为奇。
这太过巧合了,为什么会是她?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心跳快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成绩很好,笔记也记得很全。我想让她帮你整理一份,放到你桌上,或者……送去你家也行。」
北野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我没有抬头。
辅导。整理笔记。找人帮我。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地让我觉得刺耳。
我出勤不好,落下了课,这是我的事。我不需要别人来插手。更不需要一个陌生人来『帮』我,坐在我旁边,把那些我根本不想看的字句一页一页地推到我面前。
「不用麻烦她。」我听见自己说。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北野老师说,「你缺的是出勤,但缺的也是跟人说话。冰川同学坐在你旁边,你们平时……」
「我们不熟。」
「桐谷同学,」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已经说过了。但你真的有看过吗,今天课堂上一问三不知,落下太多了。」
「所以正好。」他说得很自然,「不熟的人,反而没有负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我说过自己看。然后我一页都没翻开过。
「就这么定了。」他合上名册,「我会和冰川同学说一声。她愿意的话,下周把笔记给你送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冰川柚季。她要来我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抗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推到了我面前,我还没准备好,但已经来不及躲了。
我回教室,坐回座位。柚季不在。她的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课本,笔放在旁边,笔帽没盖上。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视线。
她会想什么呢?
被突然安排一个这样的工作,大概会不高兴吧?我实在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却又已经被安排好了。
那天放学,我照常先走了。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往河边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冰川同学要来。
她会看到我的房间,看到我没叠的被子、角落堆着的漫画、矮桌上那本《花物语》。她认识这本书吗?知道在写什么嘛?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喜欢女生,那误会可大了。
我肯定不是这样的。
我该穿什么。我该说什么。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她只是来送笔记的。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过窗台。
我翻来覆去,把被子扯得乱糟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循环回放着那一幕——冰川柚季站在我家的玄关门外,指尖按响门铃。
我明明觉得麻烦、觉得抗拒。是老师擅自做的决定,是强加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的差事。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期待那个只在教室远远望着的人,踏足我这片无人问津的私人领地。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间,乱糟糟的。起身下床,走到矮桌前。
伸手把那本《花物语》拿了过来,犹豫片刻,塞进那一堆书的最底下,推到底,挡住了封面,
不能被她看见。
做完这件事,我又扫视整个房间。被子歪歪扭扭,桌面散落着草稿纸,地上丢着几本漫画。
我手忙脚乱地把漫画收拢堆到墙角,摞好。
又扯平被单,叠好,然后想起来晚上还要盖,又散开。
干净了,姑且算是干净了。
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杏奈没有再发消息。我也不想找她。我只是划着屏幕,划过来,又划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周一去学校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邻座。冰川柚季照常上课,低头书写笔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好像完全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课间有人来找她问习题,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应答,然后重新沉入自己的书本。
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笔记的事。
这种事她不应该提前和我说一下吗?
我也不敢主动去问。
我怕一问出口,就像是在催促她,像是我很期待她来我家一样。那也太可笑了。
有时候上课,我偷偷侧过头,看向她握着笔的手。指节干净,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我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会不会已经在整理笔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为我整理的吗。
一想到这里,脸颊就会微微发烫。我慌忙把脑袋转回来,盯着自己空白的课本,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是的,大概是这样吧?她还在整理笔记,毕竟突然接到这样的任务,肯定是要先准备一下啊。不能只是把本子丢给我,肯定还要想想怎么才能讲好。
她比我聪明,所以可能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到现在也该还在准备。到时候就会来找我了。
我这样想着。
可到头来还是我的一厢情愿,她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但不想提。
我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如果老师找过她,她至少会看我一眼。至少会在某节课间走过来,说一句『老师让我帮你记笔记』之类的话。哪怕只是例行公事的通知,她也会说。
可现在都放学了,她也走了,什么都没有说。
这说明她拒绝了。
或者她说『好』,然后忘了。或者她根本没当回事。反正都是拒绝的另一种形式。
我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反而不那么紧张了。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下来,落回到原来的位置。那里本来就空。空着也是空着。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
第三天也没去。
我结果给这样一条路忘记了。
她没有什么理由必须接受,是因为我课时没跟上老师才强迫我的,而她是正常上课所以完全没有理由。
完全可以推脱让老师去找其他人。
所以我也就理所当然的没有再去学校。
又回到之前的日子,连着几天在家躺着,有时候去河边坐一整天。
不去学校的日子里,我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是刷手机刷到凌晨,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直往下划。有时候就盯着天花板,什么都不干。白天补觉,晚上清醒。和正常人的作息反着来。
我像是在生活里迷路了,不知足的过着他人羡慕的生活。
妈妈也没有说什么。她大概也不知道我到底去不去学校。她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敲一下我的门,说一声『我走了』。有时候我醒着,有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
我实在不敢想,如果是这样,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被开除吧?
到时候只能直接去找工作了。又能干什么呢?
我知道我应该对自己负责,可还是这样自暴自弃。
我该怎么办……
危机感萦绕在自己身边……却肉眼可见的无能为力。
只要有一个理由,一个。
哪怕一点点就行,妈妈问我一下,谁来看我一下,我就回学校。
我希望杏奈可以给我发个消息。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之类的。
可我也清楚我并没有和她说过什么,所以对于她来说突然无端关心我更像是中邪了。
但就算是真的如此,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这副身体还适不适合回去上学。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
北野老师说,会找个人来送笔记。他说的时候,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反正这种事,说说就算了。
老师不会真的记得,学生更不会真的来。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国中的时候,班主任说要来家访,最后也没来。说要带我去保健室聊聊,最后也没去。
大家都很忙,忙自己的事。承诺是顺口的,忘记也是顺口的。
毕竟说到底上学啊什么的还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去老师也不可能绑着你去。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一直没有亮。我想了想杏奈,算了。她大概在上课,或者和谁在食堂。我也没有发消息给她。发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好无聊啊。』
『你快来陪陪我。』
太奇怪了。
她大概会阴阳怪气我说我天天学都不用上就知道玩,还不知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光透过磨砂玻璃从客厅里漏进来。我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自己。呼吸闷在被子里,热,但我不想动。就这样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叮——」
再醒来大概是被门铃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了这样的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一开始也没有理。
「叮——」
结果又响了我才知道这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大概是我的房间是杂物室的原因,门铃声听的很清楚。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啊,连忙爬起来看了看手机已经是5点了。
爸妈应该早回来了啊?
那是谁。
那他们怎么不去开门,有病吧。
可能是推销的,或者是他们谁买的快递,是谁的谁就赶快来开门啊。
「叮————」
谁啊!一直按烦不烦!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房间里很暗,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走到玄关,开了门。
「来了,来了,谁啊?」
谁啊!
啊?!
啊——?
校服。书包。头发很顺。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是柚季。
手放在把手上。我没动。
柚季?!
「柚季?你来做什么啊?」
她为什么来?她不是拒绝了吗?一个不熟的同学,凭什么要跑这趟。她可以跟老师推脱,然后这事就结束了。可现在站在门外的是那个冰川柚季。就她一个人。
迟了快一周,还没礼貌的按了三次门铃,可她就是来了。
她抬起头。没有惊讶。大概早就知道我在家。
「老师委托我,过来送这几天的课堂笔记。方便我进去一下吗?」
虽然心里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吵醒了的起床气在作祟,或者说是单纯对她最后一天才出现的恼怒吗。
但好歹她也是专门走了这一趟的客人,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就看着她站在院子外,所以也侧了侧身示意她进来。
不过仔细想想她完全可以不来,结果还是来了,所以心里又相对的安抚了一点。
她也跟了过来,然后站在玄关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换鞋。
该说是好学生吗?意外的在意礼仪。
不过这更可能是家教的原因吧?我印象里那些好学生都是这样的,被管教的服服帖帖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家可没这么多规矩。
我应该给她拿一双拖鞋吗?但好像也没有多大了。
「随便脱吧,不用摆。」
从玄关到杂物间,只需要几步路。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还开着。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们,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叫他。他大概也不知道家里来了人。或者知道,但觉得不关他的事。
所以我一开始其实有意是想挡一下的,至少不只是挡柚季。
我推开杂物间的门。
「进来吧,就是这里了。很奇怪吧?」
她跟在我后面,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在看这个房间。看那张折叠床,看堆在墙角的纸箱,看那些没有地方放的衣服,看那本摊在地上的课本。
果然会奇怪吧?她大概没有住过这种地方,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住这种地方。
她顿了一下还是跟在我后面进了房间,选了床沿。跪坐下来的时候,脚几乎顶着了床。这个房间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够,两个人就满了。
风扇在角落。我把它转了个方向,对着她那边吹。
虽然还没有到正式的夏天,不过我这个房间没有对外的窗户,只有一个朝客厅的采光窗户,所以还是挺闷的,一个人的时候如此,更别说两个人了。
「要开风扇吗?」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其实是把已经开了的风扇转向她,她的回答也没什么决定权,毕竟这是我的房间。
「嗯,谢谢。」
她坐在我对面。那个冰川柚季。在我这间连衣柜都没有的杂物间里。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太奇怪了。
「那个……,笔记。这几天的。」
「老师让你来的?」
「嗯。」
「你不用来的。」
「我知道。」
我把那袋笔记接过来。白色的便利店袋子,很轻。放在矮桌上。
她还是来了。
迟了将近一周。
我该觉得她太慢了吗?该觉得她是被老师催到没办法才来的吗?该觉得她只是走个过场吗?不可能真的是整理了这么久的笔记吧?那看来里面全是精髓。
可她人已经在这里了。坐在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里。
明明可以不来,可她还是来了。
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了。风扇嗡嗡地转。外面客厅里电视在播什么购物节目,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她能听到。我也能。
她大概想走。
我也觉得她该走了。这里我自己都觉得不是特别的想待。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想换个大的有空调和对外通风的窗子的房间。
「你不舒服吗?」
欸?
这句话突然轻飘飘飘了过来,我愣了一瞬。
明明该是我问她,一路过来会不会累,会不会觉得这个逼仄又杂乱的房间闷得难受。结果反倒是柚季先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安静地等着回答。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微凉的皮肤。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是我刚睡醒的浮肿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学校?」
「不想去。」
柚季没有接话。她也没有露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没有追问,没有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消化这个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我摊在地上的课本。那是我几天前翻出来的,想假装自己在看,结果只翻了两页就丢在那里了。书页折着,旁边放着那本《花物语》——不对,已经被我塞到书堆最底下了。
她应该没看见。
「你带笔记来,其实不用。」我说。
她抬起眼。
「我根本不会看。」
「嗯,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送?」
她张了张嘴。应该是想说『老师让的』,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她看着我,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个答案。最后还是没说别的,只是轻声回了一句:「……总得跑一趟。」
这个回答有点怪。让我觉得她像是走错了地方的人,但她没有露出任何不舒服的表情。
「那你还挺奇怪的。」
「是吗。」
「嗯。感觉你像那种,什么事都会认真做完的人。」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是什么事。」
「那什么事不是?」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好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但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我也没再追问。
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外面客厅的电视声忽然大了一点,大概是广告换成了正片。那个男人没调音量。他从来不动遥控器以外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间杂物间,和外面那个客厅,明明只隔着一道墙。但好像隔了很远。柚季坐在这里,大概也能感觉到。她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沉默——这种家里有人在,但没有人说话的感觉。
她应该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吧。
「你要糖吗?」我忽然说。
她看了我一眼。
「我兜里有一颗。」
我从居家服的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糖。昨天买的,还是前天。记不清了。
我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掌心。她的手指是凉的。碰到我手心那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没有拆。攥在手里。
「谢谢。」
「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差不多了,把糖放进校服口袋,站起身来。她一起身,这个房间就显得更挤了。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
「笔记放桌上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嗯。」
我坐着没动。听着她拉开玄关门,穿鞋,推门,走出去。
「谢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即使她已经出去了,不会再听到。
或许,我只是想谢谢她来了,她只是来了。
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来了,我就已经知道了,我还有想去的地方,我还有想看到的人。
我还没有到达边缘,我还不是空气。
杂物间又回到一个人的大小。风扇还在转。糖纸的声音消失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碰到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凉。
不是心动。只是——
我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把手伸向了天花板,看着手心。明明知道没有什么两样,却总感觉手上多了什么。
那种触感?我到底在想什么呢?当时我的心脏跳的很快吗?我不知道。
我从未想过这种感受,大概是来自柚季的感觉。我想要知道为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而已……
我真的是喜欢她吗?我是喜欢女生吗?是因为这个我才对藤村没意思吗?
我是个怪人吗?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闭上眼。
总感觉对她又多了解了一点点,她好像也有不同的一面。
明天去学校吧。
笔记总要还的。
刚从柚季那里拿到了课堂笔记,手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我趴在课桌上,对着刚刚她摸过的位置看了又看。想起来第一次与她的正式接触,似乎也是关于笔记。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居然还记得,现在还能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这样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回了学校,与柚季有了接触。到现在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只是朋友而已。不知道在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和柚季的关系。
至少她对我很好,给我抄笔记,抄作业,带我一点点追上进度,每天我们都会在一起聊天说话。
而且不是那种老师安排的关系。
她明明成绩那么好,可自主选座位还是选到后排来和我一起。
不然实在说不通,她不会也偷偷喜欢我吧?
啊啊啊啊,太害羞了。
与坦然承认的羞耻相互交织在一起的还有我想要更近一点。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清楚。可能是某天上课的时候,我侧过头看她,她正好也在看我。视线撞在一起,她没有躲。我也没有。就那么停了一秒,或者两秒。然后她转回去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快到我几乎没察觉到。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瞬间。心跳又快了。这次我察觉到了。
我想要更靠近一点!
我开始留意她。不是以前那种远远地看,而是很近地看。看她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看她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看她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深吸一口气。这些小动作,大概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我全都看见了。而且记下来了。
我想把她的每一处都看清楚。像在拼一幅很难的拼图,每一块都要找到正确的位置。我不知道拼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想拼完。
我想我对柚季情感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
或许说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我大概是喜欢她吧,不是喜欢女生,而是喜欢柚季。
和不藤村一样,柚季大概是,我的……初恋?
我对她的情感如果不能用恋爱之外的词语来形容,那就不得不承认了。
我喜欢柚季的什么?脸?性格?到现在也迷迷糊糊的说不清楚。
我不会是什么见色起意的混蛋吧?
这两件事好像不一样,又好像一样。我是喜欢她的脸。
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如果换成另一个女生,我应该不会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喜欢的不是『女生』这个类别。我喜欢的是她。
我又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她,她也转头瞟了我一眼。
现在我们还在同一个班,这让我甚至觉得北野老师是不是私下对分班名单做了手脚。
不过这好像是学年主任和各班导共同安排的,所以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不知道之后高三会不会在一起呢?听说因为要备考所以就不会再分班了。
那真是太好了。
柚季似乎会就这样贯穿我的整个高中生活。
这大概是上天再给我制造机会。
上课铃敲碎了我漫无边际的幻想。
粉笔在黑板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老师的声音平铺直叙地漫过整间教室,落在我耳朵里,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
我摊开课本,纸页挺干净的。
那天下午,体育课结束。我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走廊里人很多,大家往各自教室走。我看见柚季走在前面,和几个女生一起。她没看见我。
她旁边那几个女生,想挽着她的胳膊。
那是我的位置!
不过柚季很快就把手缩回来。手腕往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疤,可能是别的。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立场去问。我只是看见了。然后她就收回去了。袖子又盖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那道痕迹。位置,长度,颜色。像一根很细的线,从我的记忆里拉出来,连着什么东西。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想知道。
她手臂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除了在学校里,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住在哪里,家里有谁,周末做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可她手臂上有那种东西。她藏着那种东西。
那个东西,她大概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但在我记忆里柚季似乎确实有些时候会很在意手臂,时间可能是一两天,而且是突然的,没有规律。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道痕迹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疼不疼,多久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穿着长袖,为什么夏天也不脱外套,为什么被碰到的时候会缩手。
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告诉我。
大概不会。
明明自觉的柚季是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是那宛如梦境般的初恋。
但如果我碰到了呢。
如果我直接碰到那个地方呢。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走廊里那一下太轻了,隔着袖子,什么都没摸到。她顿了一下,但很快走了。那不算。
我想要好好碰一次。慢慢地,确定地,让她知道我在碰。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躲吗。会生气吗。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还是会——告诉我。
如果杜鹃不叫,就杀掉!不对,不对,是想方法让它叫。
我记不清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总之大概就是——你想要什么,就去拿。你不去拿,它永远不会自己跑到你手里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好心。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很吵。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围在一起聊天。柚季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抬头。
我看着她的右臂。今天她穿的是长袖。袖口盖到手腕。很普通。和平时一样。
「柚季。」
「嗯。」
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热不热?」
「还好。」
「穿这么多。」
她停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然后继续写。
「习惯了。」
我盯着那只手。
然后我伸出手。
很慢。
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以为我只是要拿什么东西。我把手伸过去,指尖贴到她的右臂上。隔着校服,隔着长袖,贴着那个位置。
她的手停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有抬起来。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没有收手。
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很轻。但很确定。
那里有什么东西。和旁边的皮肤不一样。隔着布料摸不出形状,但能感觉到不是平滑的一片。像是有一条不平整的带子埋在下面。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有点害怕。
「你干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没打算让别人听见。
「没……没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想撑着桌子来着,脚滑了。」
手指收回去了。指尖上还留着布料的触感。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字。但那只握笔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没再问我。也没有躲开。只是把右臂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挪了之后还在写。
我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课本上。
心跳得很快。
我碰到那里了。
有什么东西。像一道线,或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但确实有。
她也知道我碰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的手指还留着触感。隔着校服布料,隔着长袖,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东西。不平整。像是一条线,或者一条带子,埋在皮肤下面。
我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着手心。什么都没有。但我记得。它不像是蚊子包或者被撞到的淤青,那种东西是凸起来的一团,软的。它是扁的,细长的,沿着手臂的方向延伸。像是一条线。一条被袖子藏起来的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都是同一类画面。
她平时穿着长袖的样子。夏天不脱外套的样子。被人碰到右臂就缩手的样子。被那几个女生挽胳膊时僵一瞬的样子。上课的时候右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总是靠里侧,靠墙的那一侧。写字的时候右臂压着桌子,但小臂朝外那面贴着桌面,贴得紧紧的。
我之前以为那只是习惯。现在我知道不是。
她在藏东西。
而且藏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能完全说是难过。也不是害怕。更不是——普通的『担心』。
是另外一种东西。
我第一个发现的。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我第一个知道。她知道我碰到了。她没有躲开。她知道我碰到了,但她没有跟我解释。她只是把手臂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然后继续写字。
她没有否认。
这说明她默认了。她默认我知道那里有什么。或者至少,她知道我碰到了不该碰到的地方。
这算不算是一种承认。
我不知道。但我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是只有我知道的。
我想起走廊里那一下。她顿了一下。然后走了。她没有生气。她也没有回头质问我。她只是把这件事吞下去了。
如果换成别人呢。如果有人也那样碰到她,她会怎么反应。会躲开吗。会当场缩手吗。还是也会像对我那样,顿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我不确定她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对别人会躲得更快。
我把被子扯了扯。盖住肩膀。
这间杂物间晚上还是有点凉。关了风扇也还是凉。窗户朝客厅,客厅的灯早就关了。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有一线光。大概是走廊尽头厕所的灯没关。
我想起她坐在这间房间里的样子。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都绷着。这个房间小,两个人就满了。她坐在我床上。那个位置今晚还留着她的体温。
然后我碰了她。就在这间房间里。我让她进了我的地方,然后我碰了她藏起来的东西。
做得对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后悔。如果我不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如果我不问那句话,她周末就不会来。她不来,我就永远只能在教室的座位上看着她的侧脸。
我碰到的不只是那道痕迹。我还碰到了她的秘密。她选择不躲。这说明,至少她愿意让我碰。
那天我其实已经说服自己了。
不小心伤到的。
我在床上反复念着这句话。因为柚季是个健全的人,她没有理由做出那种事。肯定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蹭到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严重。很快就会好。我碰到的那道线,过段时间就会消掉。然后她就会穿短袖了。不用再躲了。
我甚至可以想象她夏天穿着短袖的样子。手臂露出来,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带着这个念头睡了。睡得挺好。因为一个人如果做出那种事,那她一定很痛苦。可柚季看起来不痛苦。她看起来很安静。她坐在我旁边,每天都来上学,每天都做笔记,每天都回答别人的问题。她没有理由痛苦。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学校。她也在。和平时一样。我们没提昨天的事。只是照常道了早安。
她没问我为什么碰她。我也没解释。一切照旧。
今天的天气闷闷的,我没有带伞,我想的是和她一起走,这样也能都了解到她一点,也能多和她待一会儿。
「今天有点闷呢,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嗯。」
「那柚季你带伞了吗?」
「有带啊,平时我会备一把,以防万一。阳菜你没带吗?」
「啊……那个……今天早上走太急,根本没想到,结果走出门一段路了才觉得天气闷闷的,又不想回去拿。」她挠了挠头,面露窘迫,「那要是真的下雨了,能找柚季蹭个伞吗?」
「欸,好像不顺路吧?」
「到车站站台就行。」
也能确信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松下老师的课。他在黑板上推公式,我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我用余光看柚季。她在做笔记,笔尖压着纸面,很稳。她的右臂放在桌面上,靠里侧的那面贴着桌子。和平时一样。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忽然闹了起来。
后排的男生在打闹。渡边和另一个男生,互相推搡。我挺讨厌他们的,他们知道很闹腾,真不知道他们是野生动物吗一天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我低头翻课本。然后听到一声响。
什么东西撞到了桌子。或者是人撞到了桌子。
我抬起头。
渡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柚季的背。柚季坐在座位上,被撞得往前倾了一下。她的右臂磕到了桌沿。
「啊,不好意思啊。」
渡边的声音。很随便。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和那个男生推来推去。
柚季没有回应。她坐在那里,背挺着,一动不动。我以为她会像刚才那样,顿一下,然后继续做她的事。可她没有动。
就这么算了?!我很想站起来替柚季讨回公道的。
但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右臂还贴在桌沿上。
左手慢慢抬起来,按住右臂。按得很轻,但很确定。手指抓着袖子,攥紧。
我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我看到了。这让我想起来了昨天的我不小心碰到她的反应。
她的嘴唇。在咬。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很用力。她在忍。
我盯着她。盯着她按在右臂上的那只手。盯着她攥紧袖子的指节。盯着她咬住的下唇。
她的脸是白的。那种一瞬间褪掉血色的白。
「嘶……没事。」
「啊?啊哦。」
「哈,渡边你看你,撞到别人了。」
「还怪你,你小子给我等着。」
声音很小。是她在吸冷气。她大概以为没人会听到。在课间的吵闹里,这点声音根本不算什么。
但我听到了。
因为我在看。我一直在看。
她慢慢松开牙齿。松开手指。把右臂从桌沿上挪开,放回自己那边。然后又去拿笔,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笔迹比平时歪。
她还在忍。她没有喊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写字。看着她握笔的手还在微微抖。
不是不小心伤到的。
不小心伤到的人,被撞到的时候会喊疼。
所以她不是不小心伤到的。
她是故意的。
有人在她自己的手臂上,一条一条地划。或者割。或者弄出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疼,那种需要忍的疼,是被自己弄出来的。不是意外。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发麻。
她还在写。笔尖歪歪扭扭的。她不知道我知道了。她只知道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她以为我以为那是不小心伤到的。她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她一直在藏。藏了很久。藏得那么好。夏天穿长袖。被碰到就缩手。写字的时候把右臂朝里。所有的人都以为只是习惯。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只是怕冷。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走廊里。那几个女生想挽她的胳膊。她缩手。然后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那道痕迹。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我知道了。那不只是痕迹。那是伤口。
她每天都在带着伤口上学。每天。
她把伤口藏在袖子里。藏在桌子下面。藏在所有看不见的角落。然后坐在我旁边,写笔记,回答问题,笑。她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冷淡。现在我知道了。她在忍。她一直在忍。
「下雨了呢,柚季。」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想起早上说「今天有点闷呢,不知道会不会下雨」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太多。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和她多说几句话。和她一起走一段路。让她多看我一眼。我知道她带了伞。我昨天看到她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把折叠伞。所以我说我没带,是故意的。
我只知道自己想靠近她。想知道她在哪一站下车。想和她多待十几分钟。哪怕只是并排走着,不说话也行。
结果到现在却利用了这一次机会。
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忍得太熟练了。熟练到像是做过很多次。熟练到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熟练到不需要任何人。
为什么要瞒着我,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我不想要她不需要任何人。
我想让她需要我。至少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下雨天没有带伞,需要和我共用一把。哪怕只是周末去商业街,需要我陪。哪怕只是被撞到的时候,需要有人知道她很疼。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她需要帮助,不是需要我。可是我还是想了。因为如果不这样想,我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忍。什么都做不了。
她藏了这么久,藏得这么好。没有一个人发现。可我看到了。我碰到过。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所以大概只有我能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只有我。
我第一个发现的。我第一个碰到的。我第一个知道那道痕迹不是意外。她身边的人——杏奈、同学、老师——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想到有人会碰到那里。是我。我碰到了。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
如果她需要一个人,那就让我来。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很满。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我不是非要碰她的。我不是非要刺探她的。我是为了她好。我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她是我的初恋,是我喜欢的人。
我想要帮助她。
大概吧。
「很痛吧?柚季。」
我踏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