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我的初恋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9/26 12:52:53 字数:23551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觉得身边的人来人往、不停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只是毫无目的地往前迈步,值得庆幸的是,好歹还能勉强走得动。

连我自己都清楚自己有多普通,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把谁留在身边。

从国中算起,算得上朋友的大概也只有杏奈了吧?不过那家伙比我擅长应付人际关系多了,没花多久就混进了小圈子的核心。

明明我们俩成绩差不了多少。

而且这可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我真心觉得,自己长得要比她好看一点点。

也正因为这样,普普通通的我居然收到了表白。国三那年,是班上那个叫……

……

好像是叫藤村的男生,他突然就跑到我跟前告白了。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或许他是真的喜欢我?

我私下偷偷这么琢磨,大概是因为我长相还算过得去。我平时只化很淡的妆,没打耳洞,也不染头发,偏偏天生的浅棕发色总被旁人误会是特意染的。

那时候我特意订了大一号的制服,当初是出于什么念头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想来和我现在的想法差不了多少。

我想把自己往人群里藏一点。宽大的袖口可以把手整个遮起来,好像这样反而会显得格外软萌,说不定还能招人喜欢。

这大概也算个子不高的人才有的小优势。

从外表看,除了总被误会的发色、过于宽大的校服之外,我完完全全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可真要细细捋起来,光是这些外在的伪装就有一大堆,算下来我好像又算不上什么标准的好学生。

不过这件事的结果明摆着,大概是我的反应太平淡了,我们就这么不温不火地交往到了毕业。

要是不特意说,周围人根本注意不到我们在谈恋爱,活像偶像那种地下秘密恋情,一旦曝光肯定要掉大批粉丝,说不定还会被极端粉丝堵着捅一刀。

想想都觉得吓人。

顺便提一句,是他先提的分手。我实在没勇气主动开口说「我们分手吧,我其实根本不喜欢你」这种狂妄的话。

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啊拖,一直拖到了结业式。

大概是他急着迎接全新的高中生活,才主动结束了这段算不上多光彩的关系。

就算他不开口,等我们升去不同的高中,其实也相当于默认分手了。

除非我们俩刚好考进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班。

但不巧的是,我们并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刻意掩盖这段黑历史,好像直接去外地读高中了。

不管怎么说我也当过他的女朋友,这些事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我从来不会对外说。

要是对外宣称我曾经有过男朋友,却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见过面,想想都觉得怪异得离谱。

那段寡淡又虚无的国中情愫,就像一阵轻飘飘的晚风,与与我的国中生活一样飘走了。

直到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二十来天里只有杏奈主动约过我一次。

难道我的人生要开始走下坡路了?我这才隐隐生出不安。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往前走,可往前看却什么都摸不到。说不定前方空无一物反而更好,我也不需要再接着把那条看不见的人生轨迹画下去。

难道我就要一直这样随波逐流,顺着人群的轨迹混日子,交点泛泛的朋友,应付点敷衍的关系,过完平平无奇、一点波澜都没有的青春吗?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生出为时已晚的这份危机感的。

可最后还是成了高中生,可和国中时期的状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什么都没尝试去做,自然什么都不会改变。

高一入学仪式刚结束那段时间,我总觉得适应不了高中生的新身份。

那天我坐在生态公园内侧河畔步道的长椅边,望着眼前的河水发呆。

四周整整齐齐摆了好几个长椅,却几乎没什么人落脚。

大概是这个时间点,要上班的大人还没到下班的点,不用上班的学生们,大多三五成群扎堆泡在商业街里。

独来独往的人,要么早就回了家,要么就扎进补习班埋头苦读。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刚上高一就要一头扎进补习班,这么拼命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班里还是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同学早就报了名。

于是偌大的河畔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既不用赶去补习班,也没有能约出来玩的同伴。

视线落在河面慢悠悠游过的鸭子身上,脑子里也跟着冒出鸭子晃悠悠的影子。

不对,冒出来的是个念头。

要不,我也去报个补习班好了。

可我根本不想念书,就想偷会儿懒。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交到新朋友,又能稍微提提成绩,还不用累得半死?

河面的鸭子慢悠悠划开水波,渐渐往远处游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该往哪里走才好?

我觉得就算直接回家也没法静下心来,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真正体会过放松的滋味。明明眼下根本没什么实打实的压力,可我还是觉得这种状态特别不幸。

一想到家里明明有人,却连个愿意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就像一群陌生人困在同一个笼子里,只要谁先张嘴搭话,接下来的局面必定会闹得不可收拾。

整个屋子里都飘着压抑的气息,让人打心底不想踏进去。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坐着,耗着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不认为今天我晚回家一整晚,他们俩就能变得和和气气。

等他们后知后觉发现我真的没回家,大概率只会先互相推卸责任大吵一架,最后干脆把所有事一股脑丢给警察处理。

我想,我还是乖乖回去比较好。

我讨厌待在学校里,讨厌待在家里,现在连一个人待在这里都开始觉得烦。

我大概是讨厌这样的生活吧。

我抬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看着它晃悠悠滚了几圈停下,又补踢了一脚,最后顺着河岸的坡道滚进了河里。

就算我不想往前走,我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往前挪。

河边应该不会再碰上我这种怪人了。

那天回家之后,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妈妈在厨房忙活,爸爸坐在客厅里。我进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

晚饭后我钻回玄关旁那间属于我的杂物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我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电视开着,广告声一阵一阵飘过来。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没人在意我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学校。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昨晚刚看的电视节目。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好,坐下的时候,看见旁边座位上坐着个女生。

是柚季。

我知道她的名字,但之前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我对她的印象是个特别认真的人。

她平时也不怎么主动和旁人搭话。偶尔有人过来问她题目,她也会好好作答,语气平平淡淡的,笑起来也只是浅浅弯一下嘴角。

看起来那些课业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问问题的人拿到答案转头就走,她又低下头看书,或是整理笔记。

没什么特别的。

我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课桌,开始翻课本。

那天的课特别无聊。我趴在桌上侧过脸,视线刚好落在斜前方。

望着窗外的蓝天,天气好得让人觉得浑身舒服,根本不适合闷在教室里上课,我愈发想溜出去透透气。

再这么耗下去简直是在浪费生命,我根本想象不出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家里大概也没法给我太多助力,到头来一切只能靠我自己。

我每天都一个人站在这样澄澈的天空下,一站就是好久好久。

所以我想亲手抓住那些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觉得我的人生得攥在自己手里,活在当下才作数。

一节课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了。

到第二节课,我又下意识往窗外瞟了一眼。

这次顺便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都在做什么?大家都在认真听课对吧?

我看向旁边那个『标准的正常人』,她果然正埋着头记笔记,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又瞥了眼杏奈,她虽然没那么全神贯注,但也时不时随手写两笔。

我也该动笔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黑板上的内容抄下来,至少能装装样子,显得我有在认真听课。

于是我也拿起了笔。

我翻开自己的课本,上面是上节课写的笔记,字歪歪扭扭的,有好几行我自己都认不出写的是什么。我把这页纸翻过去,又翻了回来,最后索性直接放弃了。

我又不是柚季,没必要硬逼着自己当一个规规矩矩听课的好学生。

我侧过脸,偷偷瞟身旁的人。

像她这样的人,好像什么事都能稳稳当当地攥在手里。

我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又混着一层隐隐约约的距离感。

明明我们只是邻座,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仿佛横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

我和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最多就是开学第一天,互相点头打过一次招呼而已。

可我总忍不住偷偷往她那边看。

看她被同学围起来问问题,看她浅浅地开口作答,看别人拿到答案转身就走,她又立刻把注意力收回来,重新埋进书本里。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主动靠近谁。

就像河面一块安安稳稳待着的石头,不跟着流水漂走,也不主动去触碰任何人。

课堂的下课铃慢悠悠地晃过教学楼。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重复着过。

学校算不上地狱,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归宿。

家就更是如此了。

我看着今天天气实在好得离谱,难得凑齐了不晒人的阳光、不刺骨的凉风,还有不闷人的清新空气。

实在不想就这么闷坐在教室里耗着。这么舒服的天气却只能困在课桌前,想想都觉得浑身别扭。

我知道要是一直就这么坐着耗时间,根本等不到什么更好的未来。

我不想就这么一直耗下去。

反正没人会在意我的动向,我只能亲自去探探路。

走这样的路免不了会碰壁。

所以我特别害怕踏出第一步,我不知道踏出之后还有没有反悔的余地。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得鼓起天大的勇气才行。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旷课。

我挑了一节相对没那么重要的课,下课的时候就悄悄溜了,这样根本没人能察觉到我去了哪里。

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我攒的勇气就耗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反正都出来了,已经没回头路了」的念头,推着我接着往楼下走。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合理调剂劳逸结合反而更有利于之后的学习。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心脏砰砰直跳,重重撞着胸腔,既有偷偷逃离课堂的忐忑,又有点挣脱束缚、好像干了什么惊天动地大事的心悸。

还没上课,还没上课,阳菜,你只是出去放松一下。

自我调节本来就是必要的。

我连书包都没带走,人已经晃到了教学楼外面。

周围还有些没赶回教室的同学,等会儿就得乖乖回去上课,可我不用。这种感觉特别奇妙,说舒服也说不上舒服,仿佛是建立在罪恶感之上的一丝隐秘优越感。

要是被老师发现,保不准就是一通长篇大论的教育。不过我这是第一次,估计顶多就是口头批评两句。

这么一想,身上的负担好像轻了不少,又多了点继续逃课的底气。

可说到底我还是个新手,没什么经验,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做点什么。这种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现成攻略。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还是小心点好,于是我暂时选择待在学校里。

我没下楼,反而往更高的楼层走。

三楼的天台门锁着,但旁边一段走廊的窗户是敞开的。我站在窗边吹了好一会儿风。

会不会有点太散漫了?我心里这么琢磨着,可这个问题根本用不着想答案,我的身体已经诚实地行动起来了。

楼下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蹲了会儿又觉得太扎眼,赶紧站起来,假装正望着窗外的操场出神。

后来我又晃去了图书室。旷课来图书馆总感觉有点本末倒置了?

图书室面积很大,整面墙都装着落地窗,一点都不显得昏暗,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两三个学生躲在角落里看书。

他们不用去上课吗?还是说和我一样?既然都旷课了为什么还要泡在图书馆里?

他们来这儿的原因肯定和我不一样,脑子里琢磨的问题自然也和我不同。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没借书,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下来。书名是《存在与虚无》,一看标题就知道是哲学类的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四周安安静静的,我也不好意思弄出太大动静,就这么放空自己,浑浑噩噩坐完了一整节课。

多亏了这扇超大的落地窗,这儿的视野特别好。我太喜欢这里了,要是下次还想逃,我大概率还会来这儿。

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色,完全不用特意把视线聚焦在某一个点上,就像待在一座开阔的大寺院里一样自在。

我只需要想着吃点心、喝茶、赏景这几件事就好,这种状态实在太舒服了。

我说不定天生就是个亲近自然的人,所以人类社会的复杂社交才会主动离我远远的。

那我又为什么会这么想要交到朋友呢?难道是植物的趋光性在作祟?

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回想起以前和别人凑在一起当“朋友”的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态。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反倒是挤不进圈子、被晾在一旁的滋味,我体会得太深刻了。

后来我也试过努力表现得更好一点,到头来根本没人在意我的付出。

我摆弄着手里的书,想从里面找点答案,最后还是把书放回了书架。

蠢得离谱。

我想要一个能一直盯着我的人,能及时注意到我的动静,主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最好还要比我优秀一点,能多照拂我几分。

就像小说里那种优雅可靠的贵族姐姐大人一样。

啊——要是能有个这样的姐姐大人就好了。

我打心底里冒出这个念头,紧接着又觉得有点好笑。我居然下意识把小说里的故事往自己身上套,还把自己代入成了故事的女主角。

要是我真的是故事的主角就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混在去上厕所的人流里溜回了教学楼。经过自己教室门口,悄悄从后门钻了进去,没人注意到我的小动作。我坐回座位,翻开课本,桌上那本摊开的书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

该说这是运气好吗?那天就这么安安稳稳过去了,没人发现我旷课的事。

没有训斥,没有盘问,没有任何人过来追问我刚才的去向。反倒让我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我赢了」的错觉。

虽然我心里也偷偷盼着有人能发现我不在,但我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大概就是憧憬那种「欸,那家伙跑哪儿去了?」的小神秘感吧。

说不定我还能变成班里大家私下议论的神秘角色。

第一次偷溜没有招来任何后果,就像是轻轻撕开了一道隐秘的小口子。

仿佛我那场小心翼翼的逃离,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结果,反倒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下来。原来偷偷躲开课堂,根本不会立刻招来什么灭顶之灾。那道被我撕开的小口子,就这么敞着,再也合不上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逃起课来越来越得心应手。

不再只敢挑一节无关紧要的课溜走。有时候是上午连逃两节课,有时候干脆一整天整个人都不见踪影。

我还是会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告诉自己只是需要喘口气,适当休息好了才能好好接着生活。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

我不再只躲在三楼的窗边和图书室里。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跑到河畔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河水慢悠悠淌,鸭子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半分。

我随口撒了个谎请假,居然真的请到了两天假。

妈妈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吗……

那天早上我起晚了,坐在餐桌前,妈妈正低头刷手机。我随口提了一句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我跟老师说一声』,就又低下头接着刷手机了。她没问我原因,也没直接拒绝。

她甚至都没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上不上学,好像彻底成了我自己的事。她只负责帮我给学校打个电话走个流程。我有时候会忍不住瞎想,要是我直接说「我不去上学了,再也不去了」,她是不是也只会轻飘飘回一句「好」。

但我从来不敢真的开口试。

万一她真的一口答应「好」,那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理由就彻底没了。现在至少我还能骗自己:「她只是太忙了,只是太累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而已。要是连这点自我安慰都拆穿,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所以我时而去上学,时而又不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家里人仿佛也认定了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可好像想证明给他们看也无济于事。

直到那天,我又在家躺着。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四周安静得过头,安静得耳朵里都开始嗡嗡作响。我起身走到客厅,翻了翻茶几底下,没什么能看的东西。电视不想开,手机也不想刷。

后来我走回自己房间,扫了一眼床边堆得老高的「书山」。上面大半都是以前买的漫画,几本没翻过几次的参考书垫在最底下当底座。靠角落的位置摆着几本旧书,书脊都泛黄了,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我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小小的字——《花物语》,吉屋信子。

以前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我翻开书页,第一篇的标题是《白菊》。故事讲一个女孩在寄宿学校里遇见了一个高年级的姐姐。姐姐帮她系和服腰带,替她挡住旁人的嘲笑,夜里还给她读诗。女孩写给姐姐的信里,有一句话是:「我想永远做只属于姐姐一个人的妹妹。」

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故事?我看了看版权页,这本书好像年代挺久远的。

这么早就有人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她们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或许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世界上这么多人,总有人和我怀着一样的心思。

把这种没人能说的小心思和千万人共享之后,压在心头的重量好像轻了一点。

我把书合上,又忍不住翻开,再合上。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本旧书,盯着封面看了好久。

永远……

我还是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永远」这种东西。

倒不是我不信书里写的故事,而是我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

「只属于姐姐一个人的妹妹」——那到底是什么感觉?被一个人那样盯着看,视线完完全全落在你身上。不会走,不会因为你今天没来上课就把你忘了。

而且,两个女孩子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关系吗?

书里写得特别自然。那个女孩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她。可她们明明都是女生,却没人觉得奇怪。

没人说这是不对的。可我盯着那几行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排斥,是陌生。我知道自己也想要这种感觉,可我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起杏奈。想起国中时那些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的小圈子。她会不会也喜欢我?

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喜欢,而是更多更多、我摸不透的、带着心跳悸动的喜欢。

对她来说,我会是特别的青梅竹马吗?她有没有偷偷喜欢过什么人呢?

我又想起藤村。当初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起,只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们所有人都一样吗?

书上写的那些细腻情绪,我试着代入过好几次。

比如姐姐帮妹妹系腰带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腰侧,妹妹会害羞得脸红。我顺着念头想了想,要是换做杏奈来碰我,我大概只会嫌她手笨。换做藤村,我肯定会觉得他靠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书里还有一段,写妹妹夜里睡不着,偷偷跑去姐姐的房间,掀开被子就钻进去,姐姐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第二天早上妹妹醒过来,发现姐姐的胳膊麻了一整晚,也没舍得抽走。

我顺着这段情节往下想,要是有人半夜钻进我的被子,我会不会也伸出胳膊让她枕着?

我大概只会觉得又挤又热,烦得不行。

我的房间本来就小得可怜,还有人闯进来入侵我的领地,真的要挤死人了。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懂那种心情。

我既没有那样的冲动,身边也没有那样的人。

书上写「喜欢」,写「心动」,写「想一直在一起」。我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字是温热的。可那点热度落在我皮肤上,转眼就凉透了。我离这些情绪太远了,远到只能隔着纸页远远看着,根本碰不到。

所以当初藤村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才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可现在仔细想想,问题说不定根本不在他身上。

搞不好是我自己根本就没长出「心动」那根弦。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泡在图书室,有时候坐在河畔边,有时候就待在家里那间没人来的客厅。我一边翻着那本旧书,一边反复复盘自己:我有没有过心跳突然加速的时刻?有没有过想谁想到睡不着的时刻?有没有过只要对方在附近就觉得安心的时刻?

答案全都是「没有」。

那我为什么还拼了命想找个「姐姐大人」?

我想了好久。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盯着到底是什么感觉。

哪怕我自己给不出那种所谓的「喜欢」,哪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去爱一个人。但只要被一个人那样专注地注视过一次,说不定我就能懂了。

哪怕只是被盯着看看也好。

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杏奈没有,藤村没有,我妈妈也没有。

所以我凭什么要相信书里写的那种事是真的。

我把书合上,塞回了书堆最底下,躺回床上。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

手机屏幕亮了,是杏奈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不来学校?」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我不想告诉她我正窝在家里躺平,也不想坦白我心底那些荒唐又软乎乎的小幻想。那些关于姐姐、关于被人专属守护的念头,只能藏在我自己心里,说出来只会显得特别可笑。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看情况吧,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

杏奈很快回了消息。她没有追着问细节,只发了一句「那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来学校,我跟你讲班里最近的新鲜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心口堵得发闷。

她这份关心完全是出于普通朋友的情分,可这份关心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她察觉不到我心底的空洞,也不会真正在意我为什么总在逃学。

她不会为我停下脚步,不会把目光完完全全只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原来就算是最亲近的朋友,能走到的距离也就只有这么远了。

我关掉手机,随手丢到一旁。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滑过去。

我还是时而到学校露个面,时而又彻底缺席。有时候坐在图书室的落地窗边发呆,有时候独自坐在河畔的长椅上,看着流水漫过河岸边的石滩。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意义都慢慢弄丢了。

偶尔回到教室,我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飘向邻座。

冰川柚季。

她还是安安静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书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纹丝不动的墙。有同学过来请教题目,她会平静地给出解答,笑意浅淡,待人有礼,却始终和人维持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别人拿到答案就四散离开,她又立刻沉回自己的世界,不会主动挽留谁,也不会主动靠近谁。

我常常在上课的时候偷偷侧过头看她。

看她垂落在肩的黑发,看她握笔的骨节,看她认真凝视书页的侧脸。

心底冒出一个荒唐又隐秘的念头。

会不会……那个人就是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慌慌张张把它压了下去。

太可笑了。

我和她根本没什么交集。

不过是碰巧坐邻座而已。我不来上学的时候,她不会问我去了哪里。我回来的时候,她也不会笑着说一句「你来了」。

她只是恰巧坐到了那个位置而已。

本来只能远远仰望的人,突然出现在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换作谁都会忍不住想伸手碰一下。

就像现在围起来保护的金阁寺,没人知道里面的黄金是不是真材实料,可一旦给了你靠近的机会,任谁都想伸手抠一下确认。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对她的感觉,大概只是纯粹的羡慕。

羡慕她可以安安稳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羡慕她的小世界不需要任何人来支撑也能好好立住。羡慕她坐在那里,就是那个位置完完全全的主人。不像我,坐到哪里都像是多余的人。

就只是羡慕而已。

我反复跟自己强调,只是羡慕。

她好像什么事都能稳稳抓牢,可我什么都抓不住。她像是那种永远不会掉进坑里的人,可我每天都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所以我看着她的时候,忍不住想「要是我能变成她就好了」。这根本不是喜欢,是我想活成她那样的人,活成那样就不会这么累了。

我翻来覆去跟自己强调这一点。

因为如果这不是羡慕,那就只能是别的我不敢承认的情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她有没有心动的感觉,毕竟我现在还完全分辨不清那道界限。

我总下意识往她那边看,这算是喜欢的表现吗?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承认这件事。尤其是在读完那本书之后,在生出想要个「姐姐大人」的念头之后。

所以我把这份心思死死压下去。

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甚至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界线。她是冰川同学,我是桐谷同学。我们坐得很近,可那道看不见的河永远不会干涸。她在河的那头,我在河的这头。我可以远远看着她,但河流不知道有对深,所以绝对不能贸然蹚过河走去。

这样最好。

这样最安全。

至少我还是原来的我,还能退回自己的座位,缩回自己的壳里,退回那个没人注意我的小世界。

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

这样就很好。

可「羡慕」这种情绪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

没过多久,班导北野老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亮得晃眼,看得我有点发晕。我坐在折叠椅上,背靠着墙,尽量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北野老师坐在桌子对面,翻着一沓出勤记录,重重叹了口气。

「桐谷同学,你缺勤的天数已经很多了。」

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再这样下去别说顺利毕业,之后升学说不定都要出问题。」

我又点了点头。

他盯着我的脸看,大概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可他什么都读不出来,我脸上什么情绪都没写。

「我知道你家里……有点特殊情况。老师不逼你立刻回学校把所有课补上,但你落下的功课,总得想办法赶上来。」

我没说话。

北野老师没立刻接话。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外面走廊上有人跑过,脚步声从近到远慢慢消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我想找个人帮你,把这阵子落下的笔记整理一份给你。」

「不用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自己会看的。」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低头翻手里的名册,像是在找什么人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冰川同学,你认识吧?你同桌。」

我愣了一下。

冰川柚季。

我不知道这几个字有没有从我嘴里下意识溜出来,就算真的脱口而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也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她?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

「她成绩很好,笔记也记得特别全。我想让她帮你整理一份,要么放到你桌上,要么……给你送到家里也行。」

北野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

补课,整理笔记,找人帮我。

这些词听着都特别正常,可这份正常反倒扎得我耳朵生疼。

我出勤不好,落下了课,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用不着别人来插手。更用不着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来「帮」我,坐到我旁边,把那些我根本不想看的字一页一页推到我眼皮子底下。

「不用麻烦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

「这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北野老师说,「你缺的不只是出勤,还缺和人交流的机会。冰川同学就坐在你旁边,你们平时……」

「我们不熟。」

「桐谷同学,」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可你真的有试着去看那些落下的内容吗?今天上课提问你什么都答不上来,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了。」

「所以这样安排刚好。」他说得特别自然,「不熟的人,相处起来反而没负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说得没错。我之前说过自己会好好看笔记,结果一页都没翻开过。

「就这么定了。」他合上名册,「我会和冰川同学说一声,她要是同意,下周就把笔记给你送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冰川柚季。她要来我家。

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抗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悄悄推到了我面前,我还没做好准备,可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我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柚季不在,她的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课本,笔放在旁边,笔帽都没盖上。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猛地把视线移开。

她现在会怎么想呢?

突然被安排了这么一份额外的差事,她大概会不高兴吧?我实在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这件事已经被老师拍板定下来了。

那天放学,我照常先走了。背着书包出了校门,下意识往河边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冰川同学要来我家。

她会看见我的房间,看见我没叠的被子、角落堆得乱七八糟的漫画、矮桌上摊着的《花物语》。她认识这本书吗?知道书里写的是什么吗?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奇怪?万一误会我喜欢女生,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我肯定不是那样的啊。

我该穿什么衣服?等会儿见面该说什么话。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闭眼睛。

她只是过来送个笔记而已。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顺着窗台漫进屋里。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扯得乱糟糟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循环回放着那个画面——冰川柚季站在我家玄关门外,指尖按下门铃。

我明明觉得这件事特别麻烦、特别让人抗拒。是老师擅自做的决定,是硬塞给我们两个人的苦差事。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期待。

期待那个我只敢在教室里远远望着的人,踏足我这片从来没人踏足过的私人小领地。

我从床上坐起来,扫了一眼乱糟糟的房间。起身下床,走到矮桌前。

伸手把那本《花物语》拿起来,犹豫了几秒,塞进那堆书的最底下,推到最里面,死死挡住封面。

绝对不能被她看见。

做完这件事,我又扫视了整个房间。被子歪歪扭扭,桌面散落着一堆草稿纸,地上丢着好几本漫画。

我手忙脚乱地把漫画收拢堆到墙角,一本本摞整齐。

又伸手把被单扯平叠好,突然想到晚上还要盖,又随手把叠好的被子扯开摊回床上。

现在总算勉强算干净了。

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划屏幕。杏奈没发新消息过来,我也不想主动找她,就只是划来划去,划过去又划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周一去学校的时候,目光总忍不住往邻座飘。冰川柚季照常上课,低着头埋头写笔记,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她好像完全没被这件事影响到。

课间有人来找她问习题,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耐心作答,之后立刻重新沉回自己的书本里。

她从来没和我提过笔记的事。

这种事她不该提前和我说一声吗?

我也不敢主动凑上去问。

我怕我一开口,就像是在催促她,像是我特别盼着她来我家一样。那也太可笑了。

有时候上课,我偷偷侧过头,看她握笔的手。指节干干净净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纸面。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已经在整理笔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特意为我写的吗。

一想到这里,脸颊就忍不住微微发烫。我慌慌张张把脑袋转回来,盯着自己空白的课本,拼命逼自己别再瞎想。

没错,大概就是这样。她还在慢慢整理笔记,毕竟突然接到这么一项任务,肯定要好好准备一下。不能随便把自己用的旧本子丢给我,肯定要琢磨着怎么才能写得更清楚好懂。

她比我聪明那么多,肯定早就想到这些了,所以到现在还在认真准备,之后肯定会主动来找我的。

我在心里这么琢磨着。

可到头来这全是我的一厢情愿,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或者,她知道这件事,但根本不想提。

我更倾向于后面这个猜测。

因为要是老师真的找她谈过这件事,她至少会多看我一眼。至少会在某个课间走过来,跟我说一句「老师让我帮你记笔记」之类的话。哪怕只是例行公事的通知,她也该说一声。

可现在都放学了,她收拾东西走了,什么都没说。

这说明她拒绝了。

或者她当时嘴上答应了,转头就忘了。又或者她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反正说到底都是变相拒绝的意思。

我想通这一点之后,反倒不那么紧张了。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落回了它原本该待的地方。那里本来就是空的。空着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

第三天我也没去。

我居然傻到把这么一条路给忘了。

她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必须接受这件事,是我自己落了课老师才想着给我找帮手,可她本来就在正常上课,完全没义务帮我做这件事。

她大可以直接跟老师推脱,让老师去找别的同学帮忙。

所以我也就理所当然接着不去学校了。

又回到之前的状态,连着好几天在家躺着,有时候跑去河边坐一整天。

不去上学的日子里,我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刷手机刷到凌晨,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手指下意识往下滑。有时候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什么都不干。白天补觉,晚上清醒,作息和正常人完全反过来了。

我像是在生活里迷了路,过着旁人可能还会羡慕的、不用上学的闲散日子,可一点都不知足。

妈妈也没说什么。她大概连我到底有没有去学校都搞不清楚。她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敲一下我的门,说一句「我走了」。有时候我醒着,有时候我早就睡熟了,她根本不知道。

我实在不敢细想,再这么下去我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搞不好会被学校开除吧?

到时候只能直接出去找工作。可我这种状态又能干点什么呢?

我明知道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自暴自弃。

我该怎么办……

危机感一直在我身边打转,可我肉眼可见的、完全没有力气做出任何改变。

我就等着有一个理由,只要一个就够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行,妈妈开口问我一句,谁来家里看看我,我立马就回学校好好上课。

我盼着杏奈能给我发个消息,说点安慰我的话之类的。

可我也清楚,我之前什么都没跟她讲过,她要是突然没来由地关心我,反而显得特别奇怪。

可就算明明知道是这样,我也拿不准现在这副浑浑噩噩的状态,还能不能适应回到学校上课的日子。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

北野老师之前说,会找个人来给我送笔记。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反正这种随口一说的事,说说就算了。

老师不会真的记在心上,学生更不会特意跑一趟。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国中那会儿班主任说要来家访,最后也没来成。说要带我去保健室聊聊心结,最后也没下文了。

大家都很忙,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承诺是顺口一说的,忘记也是顺理成章的。

毕竟说到底上不上学这种事还是我自己的,我不去,老师也不可能把我绑去学校。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一直没亮过。我想起杏奈,算了,她这会儿大概在上课,或者和朋友在食堂吃饭。我也没主动发消息找她,发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无聊啊。」

「你快来陪陪我。」

这话发出去也太奇怪了。

搞不好她还会阴阳怪气吐槽我,说我天天不用上学到处玩,还不知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客厅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漏进我昏暗的小房间里。我把被子往上一扯,拉过头顶盖住自己。呼吸闷在被子里,热烘烘的,可我不想动。就这么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琢磨。

「叮——」

我好像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听见这声响,我还以为是在做梦,一开始根本没搭理。

「叮——」

门铃又响了一遍我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真的。大概是我的房间就在玄关旁的杂物间,门铃声听得格外清楚。

我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赶紧爬起来看手机,居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爸妈按理说早就该下班回家了啊?

那按门铃的是谁。

他俩怎么不去开门,没事吧。

搞不好是推销的,或者是他们谁买的快递,谁的东西谁就自己跑去开门啊。

「叮————」

谁啊!一直按个不停烦不烦!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房间里光线昏暗,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我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来了来了,谁啊?」

谁啊!

啊?!

啊——?

一身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梳得顺顺的,站得笔直,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东张西望,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着。是柚季。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原地没动。

柚季?!

「柚季?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为什么会来?她不是拒绝老师的安排了吗?我们俩明明不熟,凭什么特意跑这一趟。她大可以跟老师随便找个理由推脱,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现在站在我家门口的,偏偏就是冰川柚季。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晚了快整整一周,还没礼貌地连按四次门铃,可她到底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大概早就猜到我肯定在家。

「老师委托我,过来送这几天的课堂笔记。方便我进去坐一下吗?」

虽然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刚睡醒的起床气在作祟,还是单纯气她拖到最后一天才出现的恼怒。

可好歹她是专门跑了这一趟的客人,我实在不好意思就这么让她站在院子门外,于是侧了侧身示意她进来。不过转念一想,她本来完全可以不来的,结果还是特意跑来了,我心里那点火气又慢慢消了下去。

她跟着我进了门,站在玄关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换拖鞋。

说她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真的没错,居然意外地在意这些礼仪。不过搞不好是家庭教育的原因吧?我印象里那些好学生都是这样的,被长辈教得服服帖帖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家根本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随便脱鞋就行,不用特意摆整齐。」

从玄关走到我的杂物间,只有几步路。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还开着。我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们,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一眼。我也没开口叫他。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不关他的事。

所以刚才我下意识就想挡一下,不只是不想让柚季看见乱糟糟的客厅。

我推开杂物间的门。

「进来吧,就是这儿了。很奇怪吧?」

她跟在我身后,进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在打量这个小房间,看那张折叠床,看堆在墙角的纸箱,看那些没地方放的衣服,看那本摊在地上的课本。

果然会觉得奇怪吧?她大概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也想不通我为什么会住在这么逼仄的小杂物间里。

她顿了一下还是跟着我进了房间,选了床沿的位置坐下。跪坐下来的时候,脚尖几乎顶着床沿。这个房间就是这么小,一个人待着刚够,两个人进来就塞得满满当当。

风扇摆在房间角落,我把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她那边吹。

虽然还没到正式的夏天,可我这个房间没有对外的窗户,只有一扇朝客厅的采光小窗,闷得很,一个人待着都嫌憋得慌,更别说两个人挤在这儿了。

「要开风扇吗?」

嘴上虽然这么问,其实我已经把开着的风扇转向她了,她答不答应都没什么意义,毕竟这儿是我的房间。

「嗯,谢谢。」

她坐在我对面。那个冰川柚季,居然出现在了我这间连衣柜都没有的小杂物间里。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手轻轻搁在膝盖上,背还是挺得笔直。

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那个……笔记。这几天的都在这里了。」

「是老师让你过来的?」

「嗯。」

「你完全不用特意跑这一趟的。」

「我知道。」

我接过装着笔记的袋子。是白色的便利店购物袋,轻得很。我把它放到矮桌上。

可她到底还是来了。

迟了整整快一周。

我该怪她动作太慢吗?该觉得她是被老师催得没办法了才勉强过来走个过场吗?总不可能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整理笔记吧?那这里面内容肯定全是精华。

可他人现在实实在在站在这里了,坐在我这间连对外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里。

明明可以找借口不来,可她还是来了。

我们俩谁都没再开口说话,风扇嗡嗡地转着。外面客厅里的电视在播购物节目,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地传进来。她能听见,我也能听见。

她大概想走了。

我也觉得她该走了。这个小破房间连我自己待着都觉得不舒服。要是有机会我肯定想换个大一点的房间,有空调还有能通风的对外窗户。

「你身体不舒服吗?」

欸?

这句话轻飘飘飘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明明该是我先开口问她,一路走过来累不累,会不会觉得这个又小又乱的房间闷得难受。结果反倒是柚季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安安静静等着我回答。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微凉的皮肤。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是我刚睡醒肿起来的脸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不去学校?」

「不想去。」

柚季没接话。她脸上也没露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没追着我问原因,也没开口劝我赶紧回学校。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消化我这句没头没尾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扫了一眼我摊在地上的课本。那是我前几天翻出来的,想装装样子看看书,结果只翻了两页就丢在那儿了。书页折着角,旁边放着那本《花物语》——不对,我早就把它塞到书堆最底下藏起来了。

她应该没看见。

「你特意把笔记送过来,其实根本没用。」

我说。

她抬起眼。

「我根本不会去翻的。」

「嗯,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特意跑一趟送过来?」

她张了张嘴,本来该是想说「老师让我来的」,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琢磨要不要换个别的答案。最后还是没说别的,只是轻轻回了一句:「……总得过来走一趟。」

这个回答有点奇怪,怪得我觉得她像是走错了地方,可她脸上半点儿不舒服的表情都没有。

「你这个人还挺奇怪的。」

「是吗。」

「嗯。感觉你就是那种什么事都会认认真真做完的人。」

她没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是什么事我都会这么认真做。」

「那什么事你不会这么较真?」

她没回答,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我也没再接着追问。

风扇一圈一圈慢悠悠转着。外面客厅的电视声忽然大了一点,大概是广告播完换成正片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没调音量,他从来不动遥控器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间小小的杂物间,和外面的客厅明明只隔着一道薄墙,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柚季坐在这里,估计也能感觉到这种奇怪的氛围——家里明明有人,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人说。

她长这么大,估计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吧。

「你要吃颗糖吗?」我忽然开口问她。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兜里刚好还有一颗。」

我从居家服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忘了是昨天买的还是前天买的,记不清了。

我伸手递过去。

她接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掌心。她的手指凉丝丝的,碰到我手心那一下特别轻,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没拆包装,攥在手心。

「谢谢。」

「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站起身来。她一站起来,本来就挤的小房间更显得转不开身。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我。

「笔记我放桌上了。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嗯。」

我坐着没动,听着她拉开玄关门,换好鞋,推门走出去的动静。

「谢了啊。」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下意识脱口而出,哪怕她已经走出门了,估计也听不到。

或许,我只是想谢谢她真的来了,仅此而已。

不需要她特意做什么,只要她人到了,我就知道了,我还有想去的地方,我还有想要见到的人。

我还没走到彻底麻木的边缘,我还不是一团没人看得见的空气。

小杂物间又回到了只有我一个人的大小。风扇还在嗡嗡转着,糖纸的窸窣声早就消失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被她指尖碰到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不是心动。只是——

我还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我把手抬起来伸向天花板,盯着自己的手心看。明知道手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总觉得手上多了点什么东西。

是刚才碰过她的那种触感吗?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刚才我的心脏有跳得很快吗?我根本记不清了。

我从来没体会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大概是来自柚季的特殊感觉。我特别想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想搞明白为什么而已……

我难道是喜欢她吗?我是喜欢女生吗?以前我对藤村没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吗?

我是个怪人吗?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闭上眼睛。

总感觉对她又多了解了一点点,她好像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明天回学校去吧。

笔记总得还给人家。

刚从柚季手里拿到课堂笔记,我的手心好像还留着她的体温。

我趴在课桌上,对着刚才被她指尖碰到的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想我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好像也是因为笔记这件事。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这样让人心头发痒的感觉。

从那之后我回了学校,和柚季的接触越来越多。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们的关系早就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了。不知道在她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我们俩的关系的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定义我和柚季的关系。

至少她对我特别好,给我抄笔记,帮我补落下的作业,带着我一点点把落下的进度追上来,每天我们俩都凑在一起聊天说闲话。

而且这种关系早就不是当初老师安排的帮扶关系了。

她明明成绩那么好,最后自主选座位的时候,特意选到后排来和我坐一起。

不然根本说不通啊,她该不会也偷偷喜欢我吧?

啊啊啊啊,太让人害羞了。

这份想坦然承认的羞耻感,混着我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再靠近一点她的冲动。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根本记不清了。可能是某天上课的时候,我侧过头看她,她刚好也在看我。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没躲开,我也没躲开。就那么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然后她转回头接着看书了。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下,快到我几乎没察觉到。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对视的瞬间,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次我清清楚楚察觉到了。

我想要再靠近她一点!

我开始特别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不是以前那种远远偷瞄,而是凑得很近很近地观察。看她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看她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看她站起来回答问题之前会先偷偷深吸一口气。这些小细节,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可我全都看见了,还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想把她的每一个小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拼一幅特别难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要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我不知道拼完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图案,可我想拼完它。

我想我对柚季的感情早就不是以前那种懵懵懂懂的羡慕了。

或许说和之前那份小心思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我现在终于能清清楚楚辨认出来了。

我大概是喜欢她吧。不是笼统地喜欢女生,我只是单单喜欢柚季这个人而已。

当初对藤村完全没感觉,可柚季不一样,柚季大概是……我的初恋?

我对她的这种情绪,要是不用「恋爱」这个词来形容,我根本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那就只能老老实实承认了。

我到底喜欢柚季什么?喜欢她的脸?还是喜欢她的性格?到现在我都迷迷糊糊说不清楚。

我该不会是那种见色起意的混蛋吧?

这两件事好像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区别。我确实第一眼就觉得她长得很好看。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想通了,如果换成别的女生做出和她一模一样的举动,我肯定不会生出这种心跳的感觉。所以我喜欢的不是「女生」这个大类别,我喜欢的人是她,而她是女生。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我身旁的她,她也刚好转头瞟了我一眼。

现在我们俩还在同一个班,我甚至忍不住偷偷想,北野老师该不会是私下对分班名单动了手脚才把我们分到一块儿的吧。

不过分班这件事是学年主任和所有班导一起商量安排的,所以这搞不好就是大家说的命中注定吧?

不知道之后高三我们还能不能分到一个班?听说高三要忙着备考,之后就不会再重新分班了。

那简直太好了。

柚季好像会这样贯穿我整个高中生活。

这肯定是老天爷特意在给我制造机会。

上课铃猛地响起,打碎了我漫无边际的幻想。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老师平铺直叙的讲课声漫过整间教室,落进我耳朵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

我摊开课本,纸页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

那天下午体育课结束,我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走廊里人挤人,大家都往各自的教室走。我看见柚季走在前面,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走,她没看见我。

她旁边那几个女生,伸手想挽她的胳膊。

那是我才能待的位置!

不过柚季很快就不动声色把胳膊缩了回来。她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露出来一道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我还是看见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一道旧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根本没有立场开口问她。我只是看见了那道痕迹,然后她就立刻把手收了回去,袖子又垂下来把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道痕迹的样子。位置、长度、浅淡的颜色,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我记忆里伸出来,连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可我特别想弄清楚。

她手臂上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除了在学校里的一面之缘,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住在哪里,家里都有谁,周末会去做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我全不知道。

可她手臂上藏着那样一道痕迹,藏着那样一个秘密。

那个东西,她大概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可在我的记忆里,柚季确实有时候会特别在意自己的手臂,每次持续一两天,而且来得毫无预兆,完全没规律。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道痕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疼不疼,已经存在多久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一年四季都穿长袖,为什么大夏天也不肯脱外套,为什么别人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她就会下意识缩手。

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把这些秘密讲给我听。

大概率是不愿意的。

明明在我心里,柚季早就成了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人,是我那像梦境一样朦胧美好的初恋。

可如果我直接伸手碰到那个地方呢?

要是我主动伸手碰到那道痕迹呢。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上次走廊里那一下太轻了,还隔着一层布料,什么真实的触感都没摸到。她当时僵了一下,可很快就接着往前走了。那次根本不算。

我想认认真真碰一次。动作慢一点,确定一点,明明白白让她知道我在碰她。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躲开吗?会生气吗?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还是会……把藏着的秘密告诉我。

如果杜鹃不肯叫,那就杀掉!不对不对,那就想方设法让她叫,总之大概就是——你想要什么,就自己伸手去拿。你不去主动争取,想要的东西永远不会自己跑到你手里来。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主动惯着谁。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到处跑着玩,有人围在一起扎堆聊天。柚季坐在座位上,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我凑到她旁边坐下。

她没抬头。

我盯着她的右臂。今天她穿的还是长袖校服,袖口刚好盖到手腕,特别普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柚季。」

「嗯。」

她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你热不热啊?」

「还好。」

「穿这么多。」

她动作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两秒之后才接着往下写。

「习惯了。」

我盯着那只握笔的手。

然后我慢慢伸出手。

动作特别慢。

她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可误以为我只是要伸手拿桌上的什么东西。我把手伸过去,指尖轻轻贴到她的右臂上。隔着校服布料,隔着长袖,刚好贴在那道痕迹的位置。

她握笔的手瞬间僵住了。

笔尖在纸上猛地一顿,连抬都没抬起来,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我没把手收回来。

指尖轻轻往下按了一下。动作特别轻,可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布料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和旁边光滑的皮肤不一样。隔着校服摸不出具体的形状,可我能感觉到那一片皮肤不是平整的。像是有一条不平整的细带子埋在布料下面。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我心里有点发慌。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特别轻,轻到像是根本没打算让旁边吵闹的人听见。

「没……没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想伸手撑一下桌子,脚不小心滑了一下。」

我的手指收回来了。指尖上还留着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接着写字。可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绷得有点发白。

她没再追问我,也没刻意躲开。只是把右臂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点。挪完之后接着低头写字。

我把视线强行拽回自己的课本上。

心跳得飞快。

我真的碰到那个地方了。

那里确实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道线,或者一道疤。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它的的确确存在。

她也知道我刚才碰到了那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右手的指尖好像还留着刚才的触感。隔着校服长袖,轻轻按下去那一下的感觉清清楚楚。那里的皮肤不平整,像是一条细细的线,或者一道细带子,埋在皮肤下面。

我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盯着手心看。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我记得刚才的触感。那绝对不是蚊子包或者不小心撞到的淤青,那种东西是凸起来一团,软乎乎的。而她手臂上的东西是扁平的,细长一条,顺着手臂的方向延伸。像是一条线,一条被袖子完完全全藏起来的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连串之前没留意到的画面。全都是同一类细节。

她平时总穿长袖的样子。大夏天也不肯脱外套的样子。被别人不小心碰到右臂就立刻缩手的样子。被那几个女生挽胳膊时整个人僵住的样子。上课的时候右手放在桌面上,总刻意往靠里侧、挨着墙的那边放。写字的时候右臂压着桌子,小臂朝外的那面紧紧贴着桌面,贴得严严实实。

我以前以为这些都只是她的个人习惯,现在我知道根本不是。

她在藏东西。

而且已经藏了很久很久。

我翻了个身,心里冒出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说不上完全是难过,也不是害怕,更不是普通的「担心」。

是另外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我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我是第一个知道她手臂藏着东西的人。她知道我刚才碰到了,她没躲开。她明明知道我碰到了她特意藏起来的地方,可她没跟我解释半句,只是悄悄把手臂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接着写字。

她没有否认这件事。

这说明她默认了。她默认我知道那里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者至少,她清楚我碰到了她不该被人碰的地方。

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承认。

我不知道。可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成了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秘密。

我想起上次走廊里她被人碰了之后的反应。她当时僵了一下,然后接着往前走,没生气,也没回头质问那个女生。她就那么把这件事默默咽下去了。

要是换成别人呢?要是其他任何人也像我刚才那样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她会是什么反应?会立刻躲开吗?会当场猛地缩回手吗?还是也会像对我那样,僵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她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可我总觉得不是。我觉得她对别人肯定会躲得更快。

我扯了扯被子,盖住肩膀。

这间小杂物间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关了风扇也还是凉飕飕的。窗户对着客厅,客厅的灯早就全关了。我的房门关着,可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大概是走廊尽头厕所的灯忘了关。

我想起之前她坐在我这间小房间里的样子。膝盖并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都绷着。这个房间本来就小,两个人塞进来就转不开身。她就坐在我的床上,那个位置好像到现在还留着她的体温。

然后我刚才在教室里碰了她。我把她领进了我的私人领地,然后我碰到了她藏了好久的秘密。

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可我一点都不后悔。要是我不伸手碰这一下,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要是我当初没跟老师说「不用麻烦她」,她周末就不会来我家。她不来我家,我就永远只能坐在教室里远远看着她的侧脸,根本没法靠近她的生活。

我碰到的不只是那道浅浅的痕迹。我还碰了她藏了好多年的秘密。她选择不躲开我。这说明,至少她是愿意让我碰的。

那天我就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她那是不小心伤到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复念着这句话。毕竟柚季是个健全的正常人,她没有理由做那种伤害自己的事。肯定只是不小心撞到了、蹭到了、或者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一点都不严重,很快就能好透。我刚才碰到的那道线,过段时间就会彻底消掉。之后她就可以放心穿短袖了,再也不用躲着旁人的目光了。

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夏天穿着短袖的样子。手臂露在外面,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带着这个念头慢慢睡着了,睡得特别踏实。一个人要是故意做那种伤害自己的事,那她肯定特别痛苦。可柚季看着一点都不痛苦。她安安静静的,每天准时来上学,每天认认真真记笔记,每天耐心回答别人的问题。她没有理由活得那么痛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学校。她也在,和平时一模一样。我们俩都没提昨天那件事,只是照常互相道了早安。

她没问我昨天为什么要碰她的手臂,我也没再拿脚滑当借口解释。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今天天气闷闷的,我出门的时候故意没带伞,我心里打的主意是等放学了和她一起走,这样就能多了解她一点,也能和她多待一会儿。

「今天天气闷得很,不知道会不会下大雨。」

「嗯。」

「那柚季你带伞了吗?」

「我带了啊,平时我习惯在包里备一把,以防万一。阳菜你没带吗?」

「啊……那个……今天早上走太急,完全没想到会下雨,结果走出门好远才发现天闷得厉害,又懒得折回去拿伞。」我挠了挠头,故意装出一脸窘迫的样子,「等会儿要是真下起大雨,我能蹭柚季的伞一起走到车站吗?」

「欸?我们俩家好像不顺路吧?」

「送到车站站台就够了,不用特意绕路送我回家。」

这样我就能进一步确认我心里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松下老师的课。他在黑板上哗哗推公式,我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我用余光偷偷瞟柚季,她正低着头认认真真记笔记,笔尖压着纸面,写得特别稳。她的右臂放在桌面上,刻意往靠里侧贴着桌面,和平时一模一样。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忽然闹哄哄乱成一片。

后排的男生在打闹,渡边和另一个男生互相推来推去。我特别讨厌他们,成天闹腾个没完,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精力过剩的野生动物,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力气。

我低头翻课本,然后听见「咚」的一声响。

什么东西撞到了桌子,或者说人撞到了桌子。

我抬起头。

渡边往后退的时候,后背结结实实撞到了柚季的背。柚季本来坐在座位上,被撞得整个人往前猛地倾了一下,她的右臂狠狠磕到了坚硬的桌沿。

「啊,不好意思啊。」

渡边随口敷衍了一句。他回头瞟了一眼,说完立刻转回去,接着和那个男生互相推搡打闹。

柚季没应声。她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都不动。我本来以为她会像之前我碰她的时候那样,顿一下就接着低头做自己的事,可她根本没动。

就这么算了?!我特别想站起来替柚季讨回公道。

可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座位上。右臂还贴在刚才磕到的桌沿边。

左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按住自己的右臂。按得很轻,可力道特别笃定。手指紧紧攥住校服袖子,攥得指节都有点发白。

我坐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我就看明白了,这反应和昨天我不小心碰到她伤口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她的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咬得特别用力。她在忍疼。

我盯着她,盯着她按在右臂上的那只手,盯着她攥紧袖子的指节,盯着她被咬得几乎泛白的下唇。

她的脸白得吓人,那种一瞬间血色全褪干净的惨白。

「嘶……没事。」

「啊?哦哦。」

「哈,渡边你看你,都把人撞到了。」

「还怪我?你小子给我等着。」

柚季的声音特别小,是她疼得忍不住在吸冷气的声响。她大概以为没人能听见,毕竟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这点细微的声响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我清清楚楚听到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她,眼睛根本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慢慢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松开攥着袖子的手指,把右臂从桌沿边挪开,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然后伸手去拿笔,接着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接着写下一个。笔迹比平时歪了好多。

她还在忍着疼。她根本没喊出声。

我坐在她旁边,盯着她的侧脸,盯着她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在家里被家暴了。可她每天安安稳稳来上学,没人跟着她,也没人莫名其妙打电话到学校找她。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她妈妈一次,站在走廊里,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的。

然后我突然冒出另一个更吓人的猜测。这个猜测吓得我指尖都开始发麻。

根本不是不小心伤到的。

不小心受伤的人,被桌沿狠狠磕一下早就疼得喊出声了。

所以她根本不是不小心伤到的。

那些伤,是她自己故意弄出来的。

有人在她自己的手臂上,一道一道地划,或者割,弄出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样的痕迹,可那种钻心的疼,那种必须死死咬住嘴唇才能忍过去的疼,是她自己亲手弄出来的。不是意外。

她还在接着写字,笔尖歪歪扭扭的。她根本不知道我现在已经猜到真相了。她只知道我上次「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她以为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那只是不小心留下的旧伤。她根本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清楚了。

她一直在藏,藏了好多年,藏得那么好。大夏天也穿着长袖,别人一碰就下意识缩手,写字的时候刻意把右臂往里面藏。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她的个人习惯,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天生怕冷。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我忽然想起上次在走廊里,那几个女生想挽她的胳膊,她条件反射一样猛地缩手,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那道浅浅的痕迹。我当时只当那是一晃而过的旧疤,现在我懂了。那根本不只是一道疤,那是没长好的新鲜伤口。

她每天都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来上学,一天又一天。

她把伤口藏在长袖袖子里,藏在桌子底下,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然后坐在我旁边,安安稳稳写笔记,耐心回答别人的问题,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笑意,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只是性格冷淡。现在我全懂了,她是在忍着疼,她一直都在硬撑着忍疼。

「下雨了呢,柚季。」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哗哗下起来了。

想起早上我故意说「今天天气闷闷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雨」的时候,根本没多想别的。

我只是想找个由头多和她聊上几句,跟她共撑一把伞走一段路,让她能多留意我一眼。我清楚她是带了伞的——昨天我还看见她书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把折叠伞。所以我说自己没带伞,完全是故意的。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往她身边靠过去。想弄清她会在哪一站下车,想跟她多待十几分钟,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并排走着,什么话都不说也没关系。

可我到头来,还是把这份攒了好久的小心思,变成了利用她的机会。

我忽然鼻头发酸,差点掉眼泪。

不是觉得她处境可怜,是她隐忍的样子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是这份沉默已经扛了好多年,熟练到仿佛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衬。

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啊,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我不想看见她一副什么都能自己扛、谁都不需要的样子。

我想让她能稍稍依赖我一点点。哪怕只是下雨天忘了带伞,需要跟我共撑一把伞走。哪怕只是周末想去商业街逛一逛,需要我陪着同行。哪怕只是不小心被撞到的时候,愿意跟我说一句她真的很疼。

我也知道这个念头挺自私的。她当下需要的是一份帮助,而不是特指我这个人。可我还是忍不住这么盼着。要是不抱着这点念头,我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咬着牙硬扛,半分忙都帮不上。

她把那些情绪藏了这么久,藏得这么严实,身边没有一个人察觉出异样。可我看见了,我碰到过,我清清楚楚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所以大概,只有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的时候,我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只有我。

我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第一个触碰到她藏起来的隐秘的人,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那道痕迹根本不是意外造成的人。她身边的人——杏奈、同班同学、任课老师——没有一个人知情。说不定连她自己都没想过,会有人无意中碰到那个藏了很久的地方。是我。碰到的人是我。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

如果她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那就让我来当这个角色。

这个想法落定的瞬间,我胸口涨得满满的,像是揣了很久的那点小心思,终于找到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我不是刻意要冒犯她,也不是存心要打探她的隐私。我是为了她好啊,我是唯一一个能帮到她的人。

她是我的初恋,是我放在心尖上喜欢的人。

我想要帮她。

好像确实是这样。

「很痛吧?柚季。」

我抬脚踏出了那无法回头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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