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三次了吧?连续第三次了吧?
挤满人的电车里,我被迫随着人流挤来挤去、摇摇晃晃,早高峰的电车向来是这副模样。
原本冰凉的扶手早已被捂得发烫,数不清的手反复攥过,金属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我被夹在人群正中,肩膀抵着前面人的背包,后背又被身后乘客的手肘顶住,连转头都费劲。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发水、早餐面包和电车橡胶部件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要是往常早一点出门,情况或许会好很多。但今天明明醒得很早,最后还是耽搁了好久。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早上我把阳菜的笔记补完了。
一开始我以为醒来的时间和平常差不多,结果等了好久闹钟都没响,睁眼看了眼时间才发现自己居然提早了一个多小时醒过来。
看来那个所谓的『神奇预兆』也没那么灵验,梦归梦,闹钟归闹钟,两者根本不搭边。
但眼下我的精神反倒十分饱满,像被什么魔力托着似的。
按理说这种情况我根本没得到充分休息才对,毕竟我总觉得那段意识恍惚的时间里,自己根本没停下活动。
结果反倒一身轻松,这点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要是能把这种状态利用起来,做事效率肯定会高很多。
可仔细想想,之前那段时间大多都在瞎晃,很多时候甚至连玩都算不上,只是漫无目的地耗着时间。
我又在浪费时间了啊。
〖你昨天又去那里了?〗
那道声音突兀地浮现在脑海里,不是从耳边传来的声响,更像是从颅骨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我下意识攥紧吊环,指节微微发力。电车继续向前平稳滑行。
啊,怎么了?
〖没什么。〗
虽然她嘴上说没什么,但语气里分明带着点不悦,也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根本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之前和她提这事的时候,她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问「又去了」,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
她没有立刻接话。电车猛地晃了一下,我攥紧吊环稳住身子,旁边的人挤过来又退回去。
〖她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还有就是……提醒你一下,你最近似乎有点……〗
〖太放纵了。〗
昨夜草原的梦境还黏在意识边缘散不去。
什么意思啊你!
我正这么想着,后背又被后面的人手肘撞了一下,思绪硬生生被打断了。
啧——
说话啊,接着说啊?
人呢?
烦死了。车厢烦,她也烦。
我想我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体验了。
电车猛地一晃,开始刹车。人群顺势往前涌,我攥紧吊环稳住身子,索性放弃调整姿势,就这么攥着吊环,等着电车靠站。
没过多久,电车广播响起,是学校附近的站点到了。人流攒动,我跟着人群下了车。
不知道阳菜看到补完的笔记会是什么表情呢。
「柚季~!」
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望过去。
「早。」
「早安!」
「早安。」
来的是阳菜和杏奈,她们俩家应该住得很近,所以经常能看见她们结伴上学。
不过放学倒是很少见她们一起走,最近阳菜放学还总粘着我走一段路,到了车站才和我分开。
这只是我私下的猜测,毕竟我也就去过她家一次,还是之前奉命行事,而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柚季今天来得挺晚的呢?」
「今天出门耽搁了一下,只能等第二趟电车了。」
「对了,这个,给你。」
我把新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阳菜接过去,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我的字,整整齐齐一行接一行,没有乱涂乱画。她翻了两页,停顿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
「啊?!……好快。」
看她的反应,显然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把笔记补完,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这么有干劲。
是心情变好了的缘故吗?才产生了做事效率跟着提高的错觉。
杏奈凑过来看了一眼。
「哇,好精致的笔记本。这什么?礼物?」
「看起来好高级。」杏奈伸手想去摸封面,被阳菜轻轻挡开了。
「欸,小气。」杏奈缩回手,又转头看向我,像是换了个目标,直接冲我发问:「柚季你给她写了什么?」
「就是普通的课堂笔记而已。」
「啊?你又给她补笔记了?」杏奈看了阳菜一眼,又把视线落回我身上,「还是用新本子,你这样会把她惯成笨蛋的。」
「再说普通的笔记犯得上用这么贵的本子吗。」
「不是的,没多贵。之前我把她的笔记本弄脏了,这本就是赔她的。」
杏奈没立刻接话,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阳菜正低着头。
「……行吧。」她收回视线,「赔的啊,那挺好的。」
「哟,还笑得出来。」
杏奈伸手戳了戳阳菜的胳膊,阳菜没躲,只是把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像是想把刚才那点不自在甩掉。
「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杏奈先迈开步子,阳菜跟上去,我跟在后面。三个人两前一后,阳菜的脚步比平时快,杏奈背上的包晃来晃去,时不时撞到阳菜的肩膀,阳菜没说什么,反倒走得更快了。
「柚季,快点。」阳菜回头喊我。
「嗯。」
我加快了半步脚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流已经变得很密集,换鞋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阳菜没等我,率先走了进去,杏奈也跟着她进去了,我一个人蹲在鞋柜前换完了鞋。
走进教室的时候,阳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的书包挂在桌边,那本新笔记早就拿了出来,摆在桌角,旁边放着她的笔盒,笔盒还没打开。她就那样盯着那本笔记,既没有翻页,也没有动笔写点什么。
我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她感觉到我坐下,没有转头,只是把笔记往我这边轻轻推了不到一厘米,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字比我的还整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指尖轻轻落在纸面上,没有往下翻,就停在第一行字上面,指腹顺着我写下的笔画慢慢滑动,动作轻得像怕把墨迹蹭掉。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纸页边角,把纸吹得轻轻掀动一下又落回去。
「只是照着课本整理的而已。」我侧过头,目光避开她的手,看向黑板,「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她偏过头看我,眼尾软乎乎的,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明明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弄脏的旧本子我本来就无所谓的。」
「说了是补偿。」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可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阳菜浅浅笑了一声,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拉回去,依旧没有继续往后翻页,她合上书,双手轻轻搭在封面上。
「那个……」
「嗯?」
「柚季想和我一组吗?修学旅行。」
「修学旅行?」
「柚季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昨天杏奈告诉我的,说是她别的班的朋友说的,她们老师昨天已经通知详细计划了。」
「啊?我们班还完全没提这事啊。」
「所以我才特意来问你嘛。」
话音刚落,前排隔了一排的位置传来一声响动,椅子腿刮过地面,紧接着是脚步声,杏奈从她的座位那边绕过来,手撑在阳菜桌角上,歪着脑袋看向阳菜。
「大嘴巴阳菜!」
「我哪有大嘴巴。」
「我刚跟你说的事你转头就告诉柚季了,这不是大嘴巴是什么。」
「柚季又不是外人。」
「行吧行吧,不是外人。」
阳菜把书包放好,歪着头想了想。
「话说北野老师是不是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知道通知的人啊,上次文化祭也是,别的班都定好主题了我们班还在等消息,之前台风停课也是,隔壁班前一天晚上就收到通知了,我们第二天早上才得到消息。」
她压低声音,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
「他该不会是在教师办公室被孤立了吧?」
「……不至于吧。」
「那为什么我们班每次都慢半拍。」
杏奈在旁边接了一句:「可能因为他太严肃了,别的老师都不敢跟他搭话。」
「好可怜。」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同情,倒更像是找到了个好玩的吐槽素材。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之前的活动安排书开学没多久就收走了,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我都快把这事忘干净了。
「今天班会课应该就会通知了吧?」
「我猜学校是想赶在梅雨季之前把修学旅行办掉吧。」
「应该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哦,上课铃响了,我先走了。」
「柚季,修学旅行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呗。」她经过我的桌边,脚步刻意放慢了一点,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补了一句,「反正某人肯定是想跟你一组的。」
「杏奈!」
「走了走了。」
她小跑着回自己座位,头都没回。
班会课上,北野老师果然提起了修学旅行的事。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纸,把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清楚:「下周二去奈良,总共两天一夜,分组自由,原则上四人一组,实在不够也可以五人挤一挤,这周五之前把分组名单交上来。」念完之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举手问」。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问能不能带手机,有人问房间怎么分配,还有人已经开始在下面递小纸条商量组队的事。北野老师皱着眉拍了拍讲台,喊了两遍「安静」,教室里的喧闹声才慢慢压下去。
班会课的喧闹还没完全散,北野老师刚抱着讲义走出教室,拖拽椅子蹭地板的声响就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三五成群的同学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讨论奈良的行程,急着敲定组队的人选。
杏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跨到阳菜桌边,手肘撑住桌面,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好了好了,通知都听完了,刚好我们现在来组队。」
她没看我,只盯着阳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敲定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我、你,再加上你要拉进来的柚季,最后凑上隔壁班的森川,四个人刚好,不多不少。」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完美。」
直到这时候她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大概能猜到她的顾虑,毕竟我之前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麻烦,她不想让阳菜和我走太近,实在是很正常的事。
可她不知道,阳菜其实早就知道那件事,而且这事能成,有将近一半的功劳要算在阳菜头上。
真该感谢阳菜守口如瓶,她半点都没往外说,反倒让我对她多了几分改观。
阳菜在旁边翻着行程单,手指顿了一下,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却没立刻说破,只是把行程单折了一下,抬头看向杏奈。
「森川是谁啊?」
「我隔壁的朋友,修学旅行的消息最早就是她告诉我的。」
「不同班的人能凑到一组吗?」
「当然能啊,只要两边的班主任都点头就行,森川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
「柚季怎么看这事?」
「我怎么都可以哦。」
下午上课前,分组名单就交上去了,杏奈课间把单子递给北野老师,老师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因为当天还要去补习班,我放学就早早和她们两个人分开了。
我一个人往车站走,走到天桥上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口了。
〖所以那个叫杏奈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什么来头?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你们刚才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
她啊,阳菜的朋友,听说国中时候两个人就认识了。
〖国中就一直待在一起了。〗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我没接她的话。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往脸上掀,天桥底下车流川流不息,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白色的前灯汇成光河。
补习班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外面空气闷得厉害,梅雨季还没正式到,那种潮乎乎的黏腻感却已经提前冒了出来。
晚上又冷又潮,而且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要是这种天气去修学旅行,我都有点想临时取消行程了。
返程的电车比早高峰空了很多,还有空座位,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回到家,妈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她看见我回来,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洗完澡,我换好衣服进房间,把书包放好,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看了两页却一点都没看进去,索性合上书准备睡觉。
今天晚上应该还是会进入那个梦境吧,我现在已经确定那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事件了。
第一次遇上超自然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要是把这事报道出去,说不定会引发不小的轰动吧?
要是有空我真想把这段经历发到网上,看看有没有和我有相同遭遇的人,说不定能从这些同病相怜的人身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不过大概率会被当成博眼球的劣质恐怖帖子,发出去之后直接石沉大海,没人会当回事。
今天梦里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昨天是广袤的草原,再之前的场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进入梦境的时候到处都是纯白色的。
啧。
我居然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的场景。
仔细想想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我最近确实太放纵自己了,明知道梦境在我心里的比重越来越大,却任由它肆意生长,这点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可又有什么办法啊!又不是我主动想去那里的,我直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什么都搞不明白。
说起来我才更像是梦境里的客人,反倒是她的态度一直很强势。
……倒也不是说这种强势有什么不好。
〖你今晚上又要去那里吗?〗
啊?嗯。
〖……你好像很期待去那里嘛。〗
什么?
〖我说,你好像很期待去那个梦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的谁。
〖你!〗
〖行,你爱去就去!〗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她刚才的语气和平常完全不一样,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之后她就再也没出声,可能是真的生气了,也可能只是懒得搭理我。
可我那点莫名其妙的傲气撑着,不愿意先开口道歉,明明最开始是她没事找事。
可万一她刚才只是单纯关心我一下呢?
是不是我刚才不耐烦的语气,才把气氛搞成现在这样的?
明明是她……我根本摸不透她到底怎么了,之前她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就炸毛生气了。
我张了张嘴,想开口说点软话,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以前我们也吵过架,第二天她总会主动先开口,这次应该也一样。
我相信明天气氛就会缓和下来的。
算了吧。
反正我还是会进入那个梦境的,梦境大概也不会放过我。
现在好像只有梦里的这段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
我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了,居然开始盼着去那个奇怪的地方。
我为什么会对梦境产生依恋呢?
我的枕头暖乎乎的。
梦是愿望的满足。弗洛伊德说过这句话。
我白天根本找不到可以掏心说话的人,所以晚上梦里才会出现这样一个能倾诉的对象,这太正常了。
谁都需要一个能说上心里话的人,我不过是在梦里找到了这么一个人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梦里的时间完全不消耗白天的精力,要是我能完全掌控这段时间,等于比别人多出来一倍的可用时间。
这算什么?算是……资源利用?对,就是资源利用。
不是逃避现实,是合理利用额外的资源。
……算了。
反正想再多也没用。
明天还要早起,修学旅行的相关事宜还没全部敲定,阳菜的笔记我也已经补完了。
睡觉。
她怎么敢这样和我讲话的啊!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你又不是我什么人」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难过掉眼泪的时候是我陪着你,你被那个叫阳菜的姑娘吓得心神不宁的时候是我帮你梳理情绪,现在你反倒嫌我烦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鬼」,你才见了三次面,就天天盼着去梦里见她!
凭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猛地刺中了我藏在意识深处的情绪,紧张、焦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搅在一起。
四周的意识空间像是在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强烈的情绪,大概从第二次她和我提起那个梦境里的人开始,我心里就一直堵得慌。
明明我才是陪她最久的那个人。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女儿到了叛逆期,随随便便就被一个我见都没见过、说不定人品还不怎么样的外人拐走了。
我好歹陪着她熬过了那么多兵荒马乱的日子,我看着她掉眼泪,看着她难受到反胃呕吐,看着她把刀片嵌进自己的肉里。现在倒好,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满脑子想的全是那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外人。
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夸张到那种地步,可这种油然而生的不满感绝对是真实的。
明明小时候她还是那么乖的一个小孩,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其实也一直在摸索,到底该和她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才是最合适的。
我不生气。
我根本没必要跟她生气。
她只是被新鲜感蒙住了眼睛,暂时想不明白而已。
话堵在喉咙里绕来绕去,怎么也说不出后半句,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争取到更多能和她相处的时间。
等那个家伙下次再冒出来的时候,我一定要让她明白——谁才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
我也想去那个梦境里看看,我想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在,我想让她明白我才是最关心她的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意识在一点点往下沉,她的呼吸慢慢变缓,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意识边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原地袖手旁观。我没办法冲破这层桎梏。
我不想要只做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虚影。
大概就是因为我生出了这种念头,才会被那个居心不良的家伙钻了空子。
好不甘心。
◇◇◇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像往常那样彻底失去意识,直到她下一次主动想起我,我才能重新在她的脑海里醒过来。
哈?!啊?!
这里是哪里啊!
眼前是一条宽阔无比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边全是高低错落的高楼,两排高楼底下开满了各种各样的沿街店铺。
空旷的大街上,一辆车都没有,一个行人都没有。
两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个场景像一个死寂又巨大的金属盒子。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潜意识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就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中央。
阳光刺得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风刮过来了。不是那种只能通过她的皮肤感知到、轻轻掠过去就没影的风,而是真真切切撞在我身上、掀动我的头发、让我实实在在感觉到冷的风。
我下意识低下头。
我看见了我的手。有真实厚度的手,指甲盖透着一点点自然的粉色,皮肤上立着被风吹起来的细小汗毛。
我试着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我后背发麻,头皮阵阵发紧。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实实在在的实体。
这和以前短暂接管柚季身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的状态差到极点,把自己整个人彻底缩起来,什么都不愿意面对。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有手有脚了。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鬼」在哪?
如果这个地方是那个家伙弄出来的,那她肯定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我迈开腿往前走,鞋底踩在瓷砖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困在黑漆漆的意识空间里干看着了。我要当面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来骗我的柚季。
我顺着街道一路往前探索。
空旷的街道把我的脚步声来回反弹,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有无数个影子跟在我身后。两侧店铺的玻璃橱窗擦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映出我的影子——轮廓清晰,有肩膀,有自然垂落的指尖,再也不是以前那团抓不住的虚影。
我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
我是柚季的模样?
倒影里那张脸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是看起来年纪好像稍微小了一点。
不对,我本来就是柚季啊。
越往前走我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街干净得离谱,别说垃圾了,感觉连一点浮尘都找不到。橱窗里的塑料人体模特摆着有些浮夸的妆容,路口的红灯明明亮得晃眼,路面上却连半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这算什么?她脑子里对「正常世界」的认知什么时候出现这么大偏差了?
我踩在斑马线上,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路面上居然没有我的影子。
可能是周围太安静了,一丁点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前面传来动静。
不是车流声,是……笑声。
很轻的笑声,带着点彻底放松的松弛感,像小孩子没心没肺的笑。
我顺着声音快步走过去,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哒哒声越来越急。
转过街角,我见到了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最怪异的场面。
一个柚季,又一个柚季,加上我,总共三个柚季。
两个身影并肩站在店铺的檐下。
这里居然还有两个柚季?到底哪个才是她?还是说这两个都不是真正的柚季?
她自己就不觉得这场景怪得离谱吗?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猛地收住脚步,闪身贴在街角一栋大楼的墙壁后面。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咚、咚、咚,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冲刷着颈侧血管的震动感。
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往阴影的更深处缩了缩。檐下那两个身影到现在为止应该还没发现我。
我现在虽然有实体了,可这具身体是怎么来的、这个奇怪空间的规则是什么、那个「冒牌货」有什么本事,我全都不清楚。敌暗我明的情况下,直接冲上去对峙是最蠢的做法。
我微微探出半个脑袋,从玻璃幕墙的反射边缘,悄悄往檐下的方向张望。
两个柚季一前一后慢慢走着,能明显看出来有一个是跟在另一个身后的。不知道是视角错觉还是怎么回事,她们两个人的身高还不一样。
我猜跟在身后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柚季,毕竟那个「野鬼」的性子,本来就爱装出一副引导者的模样。
还能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就在我全神贯注盯着她们,在心里盘算她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时候,个子更高一点的那个柚季突然牵起另一个柚季的手,直接跑了起来。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莫名其妙就跑起来了,是被躲在街角的我发现了吗?应该不会吧?
那她们跑什么?这算什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演「姐妹情深」的戏码?还是说这是什么触发陷阱的机关?
我咬了咬牙。
该死。
或许是出于躲在暗处偷窥的不安感,我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那点没用的顾虑也全散了。
大概就像平日里可以翘课摸鱼,但要是翘课去打架斗殴这种出格的事,就绝对不行。
虽然我明知道追上去可能是错的,可我还是打算去追。
「不,不用看我也大概知道她们往哪走了。」
「那就干脆直接追上去好了。」
我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决定了,大概吧。
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依靠的东西,我迈开脚步追上去,一边全力跟上她们的脚步,一边尽量藏好自己不被发现。
我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哪里可以抄近路,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她们身后跑。
我全身上下的感官像是被全部打通连在了一起,每根神经都因为各种翻涌的情绪疯狂跳动。上一次我像这样不管不顾拼尽全力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没有多余的思考,也没有半点犹豫。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奋不顾身的认真。
胳膊肘狠狠撞在狭窄的墙壁上,头发被粗糙的墙面蹭得乱晃,我却根本停不下来。
就算那家伙在大街上拼命跑,我也绝对能追上她。
「你干嘛啊!」
我被她莫名其妙牵着一通疯跑,明明前一秒我们还在慢悠悠散步。
我气喘吁吁地抱怨着,使劲想挣开她攥着我的手。
可她非但没松开,反倒力气更大了些,转过脸冲我笑了笑,还原地转了个圈,明明两个人一起跑了这么久,她居然半点累的样子都没有。
这是我和她的第四次相遇,就在这条莫名其妙的商业街里。
我们又一次在一家杂货店里撞见了彼此。
她拉着我往前跑,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这次她打算带我去哪,毕竟这条商业街就这么大,她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多远。
而且她总这样突然拉着人就跑,也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了就是了,就像上次那样,完全没有任何目的。
我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毫无目的的感觉,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却还是忍不住放任自己跟着她的节奏走。
这样想好像有点太自私了,为了贪恋这种舒服的感觉就又跑来梦里,完全不顾之前那个意识为什么会生气。
不过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闹别扭了,与其说觉得受伤,不如说我早就吵得累了。
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总想着替我做所有决定,虽然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她的判断都是对的。
我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因为这样能尽可能减少对外界的精力消耗,就算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反倒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只属于自己的自我意识。
所以刚才我才会忍不住生气,忍不住和她争辩,想拼命留住这种自主选择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刚才的做法,就是在否定我的选择。
或许正是因为我攥这些东西攥得太紧了,才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幸。
所以我才迫切地想要见她。
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越是拦着我,我就越是想见她。
她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明明我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我根本抑制不住心底那股想要找人倾诉、想要彻底放纵一次的冲动。
想要和她见面,听她说话,看着她,看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她真实存在着。
我彻底沉溺在这场梦境里。
我的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她的体温。
可攥到手心的触感却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实感。
大概是我太飘飘然了。
风从两侧高楼的缝隙里穿过来,把我们的发梢吹得乱晃。
她终于放慢脚步,松开了牵着我的手。
两个人呼吸都还没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我刚想开口问她刚才到底要跑到哪去,她却突然转过身,正对着我站定。
还是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要干嘛?」
我喘着气,盯着她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风吹动她的长发,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悲悯一样的温柔,我差点误以为那是错觉。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原本可以活成什么样子。」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我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这里没有伤疤,没有满身的疲惫,在这里,你根本不需要做那个永远都做不对选择的冰川柚季。」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声音轻得不像话,软乎乎的像在哄小孩子睡觉。那种不用面对任何现实压力的诱惑,像温温的水一样慢慢漫过我的脚踝。
「对吧?」她轻声问我,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我的脸。
「我……」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我脑子里有个声音想告诉她我想回到现实,可我又贪恋这份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温柔。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紧接着,她毫无预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带进她怀里,低下头,狠狠吻了下来。
「唔——?!」
我甚至连闭眼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大脑瞬间彻底宕机,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僵在原地。没有任何缓冲,没有半点预兆,前一秒我们还在平静地对话,下一秒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很软,可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她的骨血里,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感极强的事情。
我双手抵在她的肩膀上,本能地想挣扎,可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我,我半点都动弹不得。
风把两侧店铺挂着的塑料招牌吹得发出细碎的嗡鸣,空旷的街道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挣扎的力道一点点从我手腕上泄了出去。
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彻底的混乱。唇瓣相贴的触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白天所有的烦心事全都挤到了意识的边缘。
我睁着眼,视线涣散地落在她肩后灰蒙蒙的楼体上。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头,稳稳落在了街角阴影的位置。
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窜,和唇上柔软灼热的触感诡异缠在了一起。我抵在她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直接抠进了她衣服的布料里。
「你干嘛!」
我猛地使出全身力气,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因为反作用力,我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自己的嘴唇,唇上温热的触感还清清楚楚留着,可我现在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被我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一点都不生气,脸上也没有半分被拒绝的难堪。她只是稳稳站定,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自己的嘴唇,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毛的意犹未尽。
「怎么?不喜欢吗?」她轻声问我,语气无辜得像个完全不懂事的小孩。
「你刚才……在看哪里?」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没有回答我的质问,只是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因为啊,有位客人一直躲在阴影里不肯出来。」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街道上却清晰得离谱,「既然她那么喜欢偷看,我索性就把场面摆开,让她看个够。」
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居然在接吻!
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条空荡荡的商业街里,她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接了吻。
就算我清楚这里除了我们三个根本没有第四个第五个人,可她还是那样强吻了柚季。
而且柚季看起来完全没怎么挣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根细针同时扎进我的耳膜,又像是颅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我靠在墙壁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往上涌。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她们两个人身上。
你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推开她?
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碰?!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嵌进刚结了痂的旧伤口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面的地砖上,可我根本感觉不到疼。和眼前这幅刺目的画面比起来,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在她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之前,那个冒牌货的眼睛明明就直直看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她根本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像在刻意向我炫耀。
然后,彻底沉溺在这种挑衅带来的愉悦感里。
我本来还想质问自己,干嘛要傻乎乎跟过来,结果现在,我连上前质问她的机会都没了。
我的手指猛地抠住墙面,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微弱的咔咔声。我再也藏不住了,也根本没必要藏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街道上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
「你!」
「什么?!」
「哎呀,怎么这里还有一个柚季啊~?」
她歪了歪头,装出一副受惊的无辜模样,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个被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吓到的路人。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笑。
「别装蒜了,你这个冒牌货。」
我一步一步朝她们走过去,极致的愤怒让我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整个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血雾。
可柚季却冲过来想护着那个家伙,惊慌失措地挡在我们中间,「你冷静一点!这里是梦里,你们不能——」
「给我滚开。」
我一把拨开挡在中间的柚季。
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管她会不会受伤,也没心情在意我这具半实体的身体会不会把她推得直接散架。我径直冲到那个冒牌货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杀不了你?」
我死死盯着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因为充血而突突直跳。
她被我揪得微微仰起头,却还是在笑,甚至连反抗都懒得做,就这么任由我扯着她的衣领。
「杀了我?」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怎么会说出这么重的话啊?」
「闭嘴!」
我猛地挥起拳头,狠狠砸在她脸上。
我以为她会躲开,可她完全没动。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她的侧脸上,巨大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打得偏过头去,她的嘴角瞬间溢出了一丝血迹。
可就在我的拳头砸中她的那一刻,我的手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一拳砸在了反作用力极强的厚镜子上。
发热的理智终于像一头狠狠撞在了冰山上,瞬间回笼。
「你……」
等等,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我盯着自己砸出去的拳头,手背上的皮肉已经裂开了,鲜血正顺着指骨往下滴。
手背疼得钻心。
真奇怪,明明动手打人的是我,挨打的是她,疼的却不只有我一个。血顺着指节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盯着地上那几滴血,忽然觉得荒诞又可笑。
她为什么不躲?为什么偏偏不肯躲开?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抬起头,瞪着她。
「你知道我会控制不住打你,你知道我自己也会受伤,你什么都提前算到了,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我的质问,我讨厌她这副样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明明什么都做得到,却偏偏要摆出这副无辜到极点的模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用这种手段,你就赢了吗?」
赢?我在说什么胡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赢什么。
「……你凭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凭什么这样对她?」我把她的衣领揪得更紧。
「她已经那么累了,她已经够难受了,她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什么?好不容易愿意正常去学校上课?好不容易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好不容易能在别人面前露出一点真心的笑容?
我都知道,我全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才——
「你凭什么让她觉得,只要躲到这个破梦里,现实里所有的烦心事就全都不用管了?」我几乎是嘶吼着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那我呢?」
不对。
我真正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你又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疯狂抽打我的大脑,让刚才还在发热的脑子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原来如此。
我咬着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滑。难怪她刚才根本不肯躲。
「你根本不知道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
柚季突然张开双臂挡在那个冒牌货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鸟,牢牢把人护在身后。
「你冷静一点。」
「呵……」
「我是谁?」
「我是谁啊……我还能是谁啊?!」
「明明……明明我才是陪在你身边最久的人。」
「你凭什么啊?你到底凭什么啊,冰川柚季?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理不清楚,明明每天都在为那些根本没必要的小事烦恼,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你就能笑得这么开心?为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就这么跑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梦里,和另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待在一起!你明明最讨厌这种不受控的不确定的事了啊!柚季……你明明连别人对你稍微好一点,都要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半天,猜人家是不是别有目的,猜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猜是不是又有一堆烂事等着你去扛吗?那为什么到了她那里,你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她到底是谁啊?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才认识多久,总共见了几次,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不能是我?柚季,我,我真的想不明白……我真的搞不懂。我明明一直都在啊。你难受的时候,我在。你哭到喘不上气的时候,我在啊。你连自己该怎么办都不知道的时候,我也一直陪着你。我知道所有你不愿意承认的事,知道所有你不想让别人看见的狼狈模样,知道你明明已经难受到快要撑不住,却还要硬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你以为那些事没人知道吗?你以为只要你不说,只要把所有话全咽回肚子里,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学校,这些事就真的彻底过去了吗?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看着呢。我陪着你熬过来的啊。你明明那么难受,我一步都没离开过你。你什么都不肯对外人说,我也只能安安静静陪着你看你熬。你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人陪,我也从来没逼过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存在,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我什么都稀里糊涂的,可我还是一直守着你。我有抱怨过一句吗?为什么啊!柚季!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肯说话?求求你说句话啊……我有要求过你为我做什么吗?我有因为你不肯理我,就直接扔下你不管吗?根本没有吧。柚季……我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做过。我就安安静静待在意识里。我只是……我只是一直都在。所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你可以轻轻松松就把我丢在一边?我承认我现在语气不对,和以前不一样,话说得也太重了,可我还是我啊……我从来都没变过,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回头看看我呢……我改,我改还不行吗?为什么要这样……柚季,为什么你可以一边让我看着你难受到掉眼泪,一边又在别的地方露出那么轻松的笑容?你知道我看见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看见你牵着她的手,明明嘴上还在抱怨累,手却半分都不想松开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清楚。你只要自己舒服开心就好了,是不是?你只要觉得这里终于能喘口气了,就可以把所有事全都抛在脑后不管了。那我呢?那些一直陪着你、看着你、跟着你的情绪一起揪着心的日日夜夜,在你心里就一点分量都没有吗?我不是不想让你开心,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开心。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多在意我一点……不对。我到底想让你怎么样啊?难道我还要你一直难受下去吗?你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的感受吗?一点点,就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啊……难道我还要你每天都哭,每天都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里,我才会高兴吗?根本不是!我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啊!我明明一直都希望你能好起来,希望你不要再那么痛苦,希望你有一天能不用活得这么辛苦。我从头到尾都是这么想的。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真的开始好起来的时候,我会这么难受?为什么你终于能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时候,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明白啊。柚季……我明明应该替你高兴的。你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终于不用再脑子里塞满烦心事转个不停了,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你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不是我一直盼着发生的事吗?你不再难受到整夜失眠了,不再每天都逼着自己绷到快要断掉,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了。这明明是好事啊。那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为什么我会觉得心口堵得发疼?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像是把什么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硬生生从我这里抢走了?你懂这种感受吗?你能懂吧?你肯定懂的吧?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我从来就没拥有过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什么资格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你应该在意我?你从来没对我承诺过什么,你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你不知道我一直盯着你看,不知道我会因为你一句随口说的话开心好久,会因为你半天不理我就生闷气,不知道我也会害怕,不知道我也会觉得委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生气,控制不住地难受,控制不住地因为你跑到梦里见别人,因为你牵住了别人的手,因为你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开心的人,而觉得自己像是被彻彻底底丢下了。我讨厌这样,我讨厌自己现在这副小肚鸡肠的样子,我更讨厌你这样!我明明一直都守在你身边,为什么还要为这点事闹脾气?我明明什么都不需要你为我做,为什么又忍不住盼着你能多看我一眼?我明明……早就知道你根本意识不到我的存在,为什么还傻傻等着你主动发现我?我到底在等什么啊?我到底在盼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告诉我……柚季……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不只是在你难受的时候,不只是在你掉眼泪的时候,也不只是在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我不是因为你痛苦才待在这里的,我也不想永远只能看见你狼狈难过的样子。我想看看你开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小事能笑出来。我想了解你除了那些糟心事之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有什么喜欢的小东西,还有什么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小秘密。我真的全都想知道啊。……柚季,我也想完完整整认识你一遍。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我之前看见的全都是你难受的样子,全都是你不想说话、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刻。你开心的时候,我在哪?你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时候,我在哪?你终于有了一个想见的人,终于有了一只可以牵的手,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你觉得第二天还有盼头的理由的时候……我又在哪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到现在都搞不清我自己想要什么。我以前以为,只要能安安静静陪着你就足够了。只要你还好好的,只要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在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我还能陪着你,我就不用再奢求别的了。可我现在不满足了。我想要的越来越多。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在开心的时候也能分一点注意力给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一直以来,还有个我守在这里。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想让你真真切切看见我。我想让你……我想让你不要只有在难受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想起需要我。……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你只能需要我,也没说你不能去见别人,不能痛痛快快开心。我只是……我只是奢望。奢望你在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好好歇口气的时候,在终于不用活得那么累的时候,也能顺带想起我一下。就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就好。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不用为了我改变任何生活轨迹,也不用放弃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只是希望,在你终于觉得日子还不错、可以好好放松一下的时候,能多分出一点点注意力给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么久的陪伴不是白费的?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把我彻底忘了?柚季……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你为我做。我真的什么要求都没有。我只是想确认,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你,到底有没有意义。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事,那些我陪着你熬过来的日日夜夜,那些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秘密,到底算不算点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明明一直都在啊,我明明……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啊……可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啊……我到底算什么……柚季……你告诉我啊……我……我求求你了……回来……柚……柚季……」
过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人再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点什么,刚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像是终于从胸腔里活生生剖出来摊在地上,狼狈不堪到我自己都不想再低头多看一眼。
她也没有回答我。
不,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她能给出什么回应。
反倒是那个始作俑者,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人。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我,或许是在看那个被我揪住过衣领、挨了我一拳的柚季。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连刚才挨打伤出来的狼狈感都淡得差不多了,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特别不公平。
明明挨打的人是她,为什么她还能这么平静?
明明把所有事情搅得一团糟的人是她,为什么她现在反而一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样子?
我还想张嘴说点什么。
想问她到底在得意什么,想问她为什么非要做刚才那种越界的事,想问她是不是觉得顶着和柚季一模一样的脸,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我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发出来。
刚才那些掏心窝的话,已经把我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掏空了。我甚至到最后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我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看,她也安安静静看着我。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动了。
她先是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我拳头砸到的地方还留着伤,指节因为疼痛微微蜷了一下。随后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我,直直落在站在一旁的柚季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看柚季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柚季,看了好久好久。
柚季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是我读不懂的复杂表情。或许她正在脑子里疯狂翻找能回应我的答案,或许她到现在都还没从刚才我那番歇斯底里的哭诉里回过神来。她从来都是这样,遇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就会先把自己困在原地,试图绞尽脑汁找出一个绝对正确的解决方法。
可这一次,根本没人能替她找出所谓的正确答案。
那个冒牌货像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把落在柚季身上的视线收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她没有停下脚步,一步又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根本不着急,又像是特意给我留出了躲开的余地。直到她在我面前站定,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居然已经近到了这种程度。
近到我能清清楚楚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
还是那张和柚季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我之前明明那么讨厌这张脸。
可现在,她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反倒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放了。
「……你干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垂下眼睛,看了看我直到现在还死死攥着的拳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真难看。
我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可又觉得那样像是在她面前示弱,于是只能硬撑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的手,疼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她在说什么胡话?
明明受伤更重的人是她,明明是我先动的手,明明我刚才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气话。
可她居然开口问我疼不疼?
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反驳回去,想让她别再装出这副惹人厌的温柔模样。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好像也没指望我能立刻给出回答。
只是轻轻抬起手,停在我面前半空中。
她没碰我,也没有再往前凑半分。
「走吧。」她轻声说。
我抬起头看她。
「……去哪?」
「回去。」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我预想过的嘲弄,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这份莫名的平静反倒让我心里更烦躁,我宁愿她刚才直接骂我几句,至少那样我还能理直气壮地讨厌她。
「你少在这自作主张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嗯。对不起。」
……什么啊。
她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明明刚才做了那种越界的事的人是她,明明把场面搅成现在这副混乱样子的人也是她。可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好像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人是她一样。
我讨厌她。
讨厌她这张和柚季一模一样的脸,讨厌她自以为是的温柔,讨厌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肯提前告诉我。
「……少来这套假惺惺的。」
她没再接我的话。
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再次朝我伸出手。
我盯着那只伸到我面前的手,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笑,也没露出那副我最讨厌的、仿佛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的表情。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我伸手。
就像她清楚得很,我现在早就没力气再继续闹下去了。
就像她明白,我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根本不是她。
是站在几步开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柚季。
这次,我终于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上。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狂风暴雨一样疯狂往我脑袋里砸。
我站在原地,感觉刚才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我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一直住在我意识里的声音,已经安安静静站在了她身边。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那个平日里总张牙舞爪、嚣张得不行的声音,此刻像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安安静静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
那我呢?
我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活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刚才发生的所有画面,像一块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疯狂往我脑子里砸: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手背上流出来的血、那场把我所有狼狈全都抖搂出来的哭诉……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嚼碎玻璃渣。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你刚才对着我哭着喊着说了那么大一通掏心窝子的话,转头就跑去跟她牵手?!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我故意拿出满脸的愤怒,想靠这份虚张声势的火气,掩饰自己此刻的不知所措,甚至想把刚才那阵快要把我淹没的窒息感和愧疚感硬生生压下去。
可那个一直住在我意识里的声音,根本就没理我。
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她,转过头回应了我的质问。
「够了,今天晚上发生的意外太多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她的语气严肃得不像话,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样子都完全不一样。这是我头一次看见她用这么重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愣在原地,刚才堵在喉咙里那些满是攻击性的气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口,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虚弱的声音。
「我们走。」
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挣扎,像个耗尽了所有电量的玩偶,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慢慢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尽头走过去。
「等等……」
「你要带她去哪?!」
我下意识就想追上去。
我想抓住那个陪了我那么久的声音,想问问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的脚像是突然在地上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我急得声音都破了音,「她到底怎么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她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刚才的愤怒,没有翻腾的嫉妒,也没有堵得慌的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甚至没有张嘴,可我的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冒出来一句极其微弱的话,细得像一缕随时都会断掉的游丝。
「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出来了。」
「再见了,柚季。」
我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盆冰得刺骨的冰水从头顶直浇到脚底。
「不是的!我从来没说过不需要你——」
「我从来都没说过这句话!」我拼尽全力想喊住她,「我从来没有!」
可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能把已经下定决心要走的她留下来。
「你快回来啊!」
我疯了似的想往前冲,想伸手抓住她,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像流沙一样软,我越是拼命往前跑,身体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喂!」
我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人越走越远,身影开始像老旧电视屏幕一样疯狂闪烁,飘起大片的雪花点。
「别走!你回来!你还没把所有话跟我说清楚!」
我拼命挣扎,可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啪」的一声脆响。
就像一个撑得满满的大肥皂泡被人轻轻戳破了。
我周围的整个世界开始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往下垮塌。天空、高楼、脚下原本坚硬的柏油路,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得看不清的色块。
紧接着,一阵强烈到极点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
等我亲眼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那些垮塌的色块又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晰,我整个人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只是,刚才还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个身影,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吧,刚才出了点小意外。」
「意外?」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种被彻底无视的荒谬感,加上翻涌上来的强烈不安,终于让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了,「走?去哪?到底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啊?」
「刚才亲我的人是你,现在把她带走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还有她!」我指着刚才她们消失的方向,眼眶酸得厉害,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流血?为什么她会对着我哭着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叫我把她丢了?什么叫她一直陪着我?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肯跟我讲清楚,一个哭着喊着问我为什么不肯看她一眼,一个又站在这装出一副什么都掌控住的高高在上的样子教训我!」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委屈和恐惧像涨起来的潮水一样,快把我整个人淹没了:「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们全都可以随便决定我的梦,随便安排我该怎么做,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蒙在鼓里!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我只是想喘口气而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我把她怎么了?她到底去哪了?!你说话啊!」
我一口气把所有积压在胸口的质问全都喊了出来,胸口因为缺氧剧烈地喘着气。我死死盯着她,像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问完了吗?」
「问完了就跟上。」她说完,根本没等我回应,转身就顺着街道往前走了起来。
我咬了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身体,跟了上去。
「我们现在要去哪?」
「就随便走走,散散心。」
我小跑两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也认识她?你到底是谁?」
她侧过头瞥了我一眼,挑了挑眉。
「没礼貌的小孩。」
我沉默着没反驳,继续跟着她往前走,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这条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很奇怪,周围那些像老旧电视屏幕一样飘着的雪花点彻底消失了,街道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干净得过分、半分灰尘都找不到的虚假模样。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等我想说的时候,我自然会全部告诉你。」
「很多事情根本不是非得急着弄清楚才行,在两个人都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强行把真相灌进脑子里,最后换来的全是伤害,不是吗?」
「我们现在都没做好准备,不是吗?」
我没接话,我根本找不到任何话反驳她。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走在这条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的街道上,两边橱窗里的塑料假人模特还维持着刚才那副僵硬的笑脸。周围静得离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
「别耷拉着一张脸了,这样吧,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真的吗?!」
「不过嘛……先陪我把这条路走完再说。」
我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肚子的疑惑和躁动,放慢脚步跟在她旁边,可目光从来不敢从她身上挪开半分。
我在偷偷打量她,看她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的弧度,看她抬手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的小动作,看她眼底偶尔闪过的细碎光亮,拼命想从她的一举一动里,找出点她藏着的破绽,找出能一锤定音的线索。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描摹她的样子。
明明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连走路的步幅都差不了多少,可她给人的整体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她走得很轻,轻得像在水面上滑行,半分重量都没有。
「看够了没?」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半分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带着点像逗小孩似的无奈。
「啊!我……我没看什么。」我慌乱地移开视线,小心思被当场抓包,尴尬得我脸颊发烫。
「你倒是警惕性挺强。」她轻轻笑了一声,「至少比我当年好多了。」
我们接着慢慢往前走。
「要进去这家店看看吗?」
「随便。」嘴上说得满不在乎,我还是乖乖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旁边的一家书店。
木质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大多是各类课本和参考书,还有一些放了很久的老旧文学读物,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特有的油墨香,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的味道。
「刚才……你说过的话,是真的吗?」我还是没忍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真的会告诉我所有事?」
「真的。」
「突然就想说了?」
「真的。」
「不后悔?」
「烦不烦啊你。」
「得,我反悔了,现在不想说了。」
「欸!你耍我!」
「只是觉得这么随随便便就把大秘密告诉你,实在太便宜你了。我们来打个赌吧。」
我愣了一下,警惕地盯着她:「打赌?赌什么?」我在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管她提什么条件,我都绝对不答应。
「既然是打赌,那总得有点带对抗性的内容才行,跟我来吧。」
她说完转身就往街道的尽头走,我只好快步跟上去。
没走多远,前面出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店面,卷闸门半开着,里面不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还传出极其复古的8-bit电子音乐声。
我探着脑袋往里看,居然是一家空无一人的街机厅。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商业街难道不该有这种店吗?」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台双人横版过关游戏机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机器,「过来,坐。」
「既然是打赌,那自然要有相应的赌注。你要是赢了我,我就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你疯了吧?刚才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居然带我来打游戏?!」
「我不玩。」
「那行啊。」
她自顾自往机器里投了一枚游戏币,完全没管我,自己先开始玩起来热身。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原本以为她会想方设法拿「赢了就告诉你秘密」这事来激我,毕竟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耍点小手段的人。
我根本不想理她,甚至觉得站在这个街机厅里,对刚才伤心到极点的她来说都是一种羞辱。
明明刚发生了那么多让人崩溃的事,她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她到底有没有心啊。
屏幕上的像素小人举着拳头往前冲,发出「呼哈」的经典格斗音效,嘈杂的8-bit背景音乐在空荡荡的街机厅里来回回荡,震得我脑仁一阵阵发疼。
我转过身,靠着旁边的墙壁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
「你到底要打多久?」
她没理我,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熟练地敲来敲去,屏幕上她操控的角色一个漂亮的飞踢,直接把小怪踹飞了出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
我几步走到她身后,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你在梦里弄出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你是不是觉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急得团团转,你特别有成就感?!」
屏幕里的Boss发出一声怪叫,她操控的角色一个下蹲闪避,紧接着按出一套连贯的连招,直接把Boss打得陷入硬直状态。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乱?」
「啊,我死了。」
屏幕上弹出了10秒的『Continue?』倒计时。
她没有立刻续关,放下游戏手柄,转过头直勾勾看着我。
「你觉得我现在在这里打游戏,纯粹是闹着玩,对吧?」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我火气直冒。
「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现在不在这里打游戏,你觉得你现在能在干什么?」她盯着我的眼睛,「你会找个空房间,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哭着喊她的名字,拼尽全力想把她叫出来,你会把手边能砸的东西全都砸烂,你会因为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整个人直接崩溃掉。」
我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了我此刻的想法。
她指了指旁边那台插着2P手柄的机器,屏幕上还在闪烁着大大的『PRESS START』字样。
「你刚才问我,她到底算什么东西。」她的视线扫过屏幕上正在倒数的数字『7、6、5、4……』,轻声开口,「我之前告诉过你,她是你的半身。可你一直以来,都只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用的「工具」——你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该立刻跳出来安慰你;你嫌她烦的时候,她就该安安静静闭嘴消失。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也会累的。」
「我没有……」
「你有。」她直接打断我的话,语气依旧淡淡的,却不再咄咄逼人,「你一直觉得,只要你需要,她就永远会在那个地方等着你,就像这台街机一样,只要你投币,随时都能接着之前的进度玩下去。可你错了。」
「嗒。」
倒计时归了零,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暗下去,变成了灰色的『Game Over』字样。
「要是你不肯伸手按「继续」键,游戏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她把视线从黑屏的街机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到我脸上:「现在你不想玩是吧?可以。那我们就在这里干耗着。你完全可以继续站在那里生闷气,在这个虚假的梦里浪费大把时间。等梦醒了回到现实,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重新往机器里投了一枚硬币,按下开始键,屏幕上又重新跳出了鲜亮生动的游戏画面。
「顺带提醒你一句,这个赌局,你要是不肯玩,默认就算你输了。」她重新拿起游戏手柄,淡淡地开口。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我盯着她的背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谢谢。」
「我根本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啊。」
屏幕上,她操控的1P角色已经重新站在了街道起点上,跃跃欲试地往前跑。她没有催我,自顾自打着游戏,仿佛我就算一直站在这里不动,她也完全无所谓。
我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刚才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现在又开始给我讲大道理,最气人的是——她说的居然每一句全中。
她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凭什么待在这个鬼地方教训我?凭什么用那种「早就把你看透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越想越生气,胸口闷得发慌,堵得我整个人都难受。
可除了跟她玩这个赌局,我根本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
我不能回到刚才那条街上去,至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更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那种快要溺水窒息的恐惧感,就又一次翻涌上来。
我讨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我别无选择。
我想知道答案。我必须知道真相。
而眼前这个惹人厌的、顶着我的脸的家伙,是唯一的线索。
我想,我只有把全部的怒火,全都转化成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力气。我甚至想给她一拳,但我最终没有。
于是我迈出了脚步。
鞋底踩在街机厅廉价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这短短的几步路,走得我极其狼狈。我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在别人面前输得精光的赌徒,正在被迫签下一份卖身契。
我走到她旁边的那把空椅子前,拉开,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她侧过头,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挪,落在我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捏住摇杆的手上。
我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着『PRESS START』的2P画面。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