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眼下还没完全琢磨明白,一切看起来又仿佛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我确确实实是从家里走到学校来的。
我当初请的是两天假吧?那天我也是毫无预兆地冲出门去的吧?
从今天早上开始,生活又变回了原先按部就班的模样。
可我心里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我可没有盼着大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继而刻意疏远我的怪念头。
我也不觉得他们会为这么点小事做到那份上,顶多在背后议论几句,更何况都过去两天了,留给他们说闲话的时间足够多,这会儿也该说得差不多了。
说到底,这事的症结出在阳菜身上。
到目前为止,阳菜一直对着我笑盈盈的,还主动把这几天落下的新课笔记塞给我,半分要拿我把柄要挟的架势都没有。
人家摆明了一副和善样子,我实在没法冷着脸下套。
盯着她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我其实觉着看不看都没什么区别。
更别指望她能给我讲明白知识点,这些笔记搞不好都是她半梦半醒的时候随手划下来的。
感觉阳菜又变回了原先的样子,可这个人又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变了,我又说不上来。
但她确确实实不一样了。从前她黏着我,是那种毫无顾忌、大大咧咧的缠法。
现在她黏着我,是那种放轻动作、小心翼翼的缠法,像在捧着一碰就碎的玻璃摆件,大概她自己也没料到我那天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吧。
说起来那天我确实也做得过火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一下子冲出去,当时脑子里肯定是一团乱麻。
也不知道在她眼里我成了什么样子,不会把我当成一受惊就跑的小野猫吧,想喂食不敢凑太近,又不敢站得离我太远。
我到不想被别人当成野生动物。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允许她靠近。但至少今天,她完全没提「手臂那件事」来要挟我,甚至半个字都没提过。
说不定她真的只是在担心我。说不定她真的只是想让我好起来。说不定周末发生的事,她本来就只是想帮我一把。
说不定。
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还在提醒我,她现在就坐在我旁边,笑得一脸软和,看着毫无攻击性,可她的手一直搁在桌面上,离我的右手特别近,近到只要一抬胳膊,她完全可以再碰到我的手第二次、第三次。
哪怕手臂上的痛感早就消失了。
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吗,还是单纯的巧合?
我不知道。但我的手始终没动。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课本,明明在家的时候已经预习过,书页上的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可串在一起怎么读都读不进脑子里。我的视线顺着字句往下滑,滑到书页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小划痕,是我之前用指甲划出来的,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弄的了,大概是走神想别的事的时候无意识划下的。
我合上课本,趴在桌上侧过脸,学着阳菜的姿势,盯着她看。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开,也没开口问我怎么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和我对视着。
窗外已经飘来隐隐约约的蝉鸣,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笑,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可我和阳菜之间的小空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紧接着上课铃响了。
我们俩同时转回身翻开课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该不会这个人也有什么奇怪的毛病吧?
我随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的字迹乱得像被风吹倒的野草,只有零星几行勉强能认出来是国文笔记,剩下的地方全是随手乱涂的涂鸦,页角还画了一只丑兮兮的鸭子。
本来打算补抄笔记的念头,瞬间就落了空。
我合上本子,抬眼扫了下阳菜,她正趴在桌上侧着脸,直勾勾看着我。
见我看过去,她也没躲闪。
「嘿嘿。」
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该不会她还真以为自己这笔记做得特别像样吧?
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我,嘴角还翘得高高的。
我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翻开自己的课本。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是古文课,北野老师正在讲《伊势物语》。
果然不是什么轻松的内容,之前缺的课我一点没听,这会儿听他讲得云里雾里的,连周遭的声音都仿佛慢慢变小了。
要是我能自动把周遭的杂音都隔绝掉就好了。
不过要是只能挑好听的话听,搞不好会变成傻子吧?
所以现在我和脑子里那个时不时冒出来的声音,正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虽说她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真的特别不中听。
要是她一开始说话就是这个调调,我说不定还更容易接受些。可一旦你心里给某个人定了固定的印象,她突然换了副样子,你压根没法把新旧两个模样对上。
之后得花好长时间,一点点把她的形象重新雕刻成型,要是好不容易刻完,她又变了个模样,想想都觉得麻烦。
盯着自己现在这副提不起劲的状态,我根本生不出半点波澜,等上了大学我大概不会主动交新朋友了。
至少我身边还有她,应该不至于觉得孤单吧。
是吧?
〖摊上你,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喂!你不抬杠会死啊?
喂!
声音又突然没了踪影。
她倒是随性得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偏偏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我反而完全控制不住。
她难道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虽说之前我也查过这类现象,总觉得要是弄清楚它的专业名称,就能找到对应的解决办法。
可真要去医院的话,医生大概只会开一堆吃完就昏昏沉沉的药,等脑子里那个声音消失,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才不要这样。
我也没必要非得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我们两个意识共用这一具身体,而且主导权在我手里,这样就足够了。
我也好奇她平时都在干些什么,没了声响的时候她去了哪里,又是处在什么样的状态。
该不会她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偷听我吧?
喂——?
喂?!
看来她这次是真的不在。
要是我才是那个依附她的次要意识,是不是也会这样?不想说话就直接消失,那消失之后的意识会飘去什么地方?
这么想来,这个世界还真是藏着好多没法解释的奇妙事。
我突然觉得,她的行事风格和我梦里遇到的那个人特别像,都是毫无预兆就冒出来,又能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这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中我的脑子,瞬间把混沌的思绪劈出一道口子,透过这道口子,我好像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我之前怎么半点没往这方面想过。
我连忙抓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梳理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
一开始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下意识就把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完全代入成了我自己的另一面。
不对,也可以说她就是我,可万一这个「我」不是当下的我,而是另一个「我」呢,比如脑子里那个声音?
要是她们俩存在的原理完全一样,都是我自己凭空构想出来的呢?
大概是之前总被脑子里那个她顶嘴,我下意识就想要一个顺着我的她,于是梦里就冒出来了新的人。
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想要一个能陪着我的人,她就刚好出现在我身边了。
所以她才知道我小时候的旧事,之前她也回答过「是也不是」对吧?这下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了。
过了大概几分钟,我才放下手里的笔,像做完一道大题之后回过头整体复盘思路。
其实纸上也就画了好几个圈、一堆指代不清的代词,还有一堆连在一起的箭头,看着乱,其实脉络挺清晰,也就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不过搞不好再过一两天,说不定甚至是下午,我自己也认不出这些涂鸦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毕竟两个角色我都用「她」来指代嘛。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到现在为止,我好像从来没给她们俩取过名字。
梦里遇到的那个还说得过去,满打满算我也就见过她两次面。
更何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根本没机会开口,一上来就冒出来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追着我跑,换谁都不可能在那种时候停下来问对方叫什么名字吧。
开场实在太不愉快了,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让人憋着火。
我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才能脑补出这么糟心的开场。干脆就叫「大傻子」好了。
可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为什么也没问她名字呢?
那次做梦是昨天晚上吗?不对,好像是白天午休的时候?脑子里的印象已经模糊得不行了。
听说人只要醒过来一天,梦的内容就会彻底忘干净。我倒不这么觉得,毕竟我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做的那个梦,当时吓得够呛。
可拼命回想最后也只能捞出几幅大脑为了应付记忆空缺随便生成的画面,这些画面和梦里真实发生的事对不对得上,根本没人能确认。
那我又为什么没给「二傻子」取名呢?
〖咳咳!〗
还在啊?!
〖你才是傻子,三傻子。〗
喂!三傻子是什么鬼啊!
〖你刚才刚说完大傻子,就算我不知道大傻子是谁,接下来排到我就是二,你自己可不就是三傻子吗。〗
这是什么歪理。
〖你脑子里冒出来的逻辑,等于你自己骂自己。〗
我居然被她说服了。不对,是被她的歪理绕进去了。我低头看向刚才自己在纸上画的那张草图,上面到处写着「她」和「她」,两个一模一样的代词,我自己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再继续用「她」指代下去,迟早我自己都要乱套。看来确实得给她们取个名字。
可名字哪能随便乱取。梦里的那个人,脑子里的这个人,她们都是「她」,都是属于我的「她」。要是给她们取两个不同的名字,等于主动承认她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人。可万一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场景下出现呢?我给她们取两个名字,不就硬生生把一个人拆成两个人格了吗。
〖你在纠结什么。〗
没什么。
〖你怕取了名字,就真的变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她说得一点没错。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她能直接读取我的想法,哪怕她本身就是我自己的意识碎片。
那你说,我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
〖冰川柚季。你有病吧?我一直就叫这个名字啊。〗
那是我的名字啊。
〖我不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们俩总得找点什么方式区分开吧。
〖分这么清干嘛?〗
那还不如叫你二傻子。
〖你敢!〗
开玩笑的。
我把笔转了一圈,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划掉,再写,再划掉,到最后也没写出个满意的名字,干脆合起了本子。
算了,不取了。
〖为什么。〗
取了名字,就彻底分开了。不取的话,说不定还能是同一个整体。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她又像之前那样直接消失了,结果她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语气比平时软很多。
〖随便你,反正我也不会走。〗
〖我跑。〗
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意识彻底消失了。
又说跑就跑!
也太随性了吧。
是啊,我一直都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在定义她,所以从来没想过要给她取名字,我怎么可能这么敷衍对待她呢。
「柚季,走神了哦,你在想什么?」
「欸?没什么。」
「骗人。」
「嘛~跟不上进度也不用担心啦,笔记随时都可以找我借的啦。」
「之前借你的笔记本看得怎么样啦?柚季这么聪明,肯定早就吃透了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提的那个本子,就是今天早上阳菜刚塞给我的那本。怪不得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本子掏出来用了。
我低头往桌面上一看,果不其然,我刚才画的那些圈、箭头,还有两个重复的「她」字,清清楚楚地画在了阳菜的笔记本上,就在那只丑兮兮的小鸭子旁边。
我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瞬间僵住,握着笔的力道一下子松了大半。
这事闹得实在太突兀了。
纸上画的全是我最私密、最离谱,连我自己平时都不敢细想的猜测。
要是被阳菜看见,她肯定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奇怪。
肯定会觉得我脑子不正常。
我慌忙把本子往自己怀里拢,低下头藏住眼里的慌乱,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半拍:「没、没走神,就是……刚才一直在看你写的笔记,还没看完。」
啊这可怎么办,刚才完全没注意啊,我还当这是我自己的草稿本呢。
本来还想赖她笔记写得太乱,跟草稿本没什么两样,可早上刚开过一次类似的玩笑,这次真的没法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
完蛋了。
「……」
我伸手想去合本子,可阳菜已经凑过来了。
「嗯?这是什么?人物关系图?你在写谁和谁的关系呀?」
「没!没什么!」
「骗人,都画了这么多东西了。」
她歪着头往本子这边凑,我伸手捂住纸面,她也不抢,就隔着我的手背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
「柚季好小气哦。」
「这就是我随手乱画的。」
「那你为什么画在我的本子上呀?」
「……」
她笑了,那种笑没有半分恶意,大概率只是觉得这事有点好玩。我犹豫着松开了捂住本子的手,她低头又扫了一眼那页涂鸦,我整颗心都悬着,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可她就看了几秒钟,就抬起头来。
「看不懂。」
你看不懂就对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讲讲这个呀?」
「算了吧,真的就是随手瞎画的。」
「好吧。」
她把本子收回去合上,塞进自己的书包里,没再追问这件事。她转回身去翻开下节课的课本,我坐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
虽说这事暂时糊弄过去了,可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我总觉得她之后说不定还会把本子掏出来仔细琢磨。
虽说我觉得她大概率也摸不清这些涂鸦是什么意思,可自己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就这么落在别人手里,对方还是阳菜这种我一直提防着的人。
我最怕她哪天情绪不对,突然就拿着这些涂鸦来要挟我。
得想个办法,把这本本子从她手里要回来。
可我嘴上是这么想的,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这本本子本来就是阳菜的私人物品,人家都已经收进书包里了。
我总不能跑去偷偷把本子偷回来吧?
不对不对,我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这想法实在太离谱了。
有些时候我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缠得我脱不开身,我估摸着下午的课我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搞不好成绩就这么一落千丈了。
感觉自己又陷进了万劫不复的死胡同里,可上一次我也是这么想的,上上次也是,最后总能在彻底陷进去之前成功脱身,回过神来又发现事情根本没我想的那么严重,姑且把这当成一种缓冲吧,后面肯定能把进度赶上来的。
所以眼下这事完全可以先放一放。
在飞快把自己的情绪理顺想开之后,我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课本上。
虽说老师还在讲台上照常讲课,眼下我还是先自己从头梳理知识点吧,之后再找老师把缺的内容补全就行。
上午的课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很快过去了,偶尔也有几节课我能跟上节奏,不过听课效率肯定不如之前,大概也就剩以前的七八成吧。
不过意外的是,老师们一整节课都没点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全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估计是把我当成生病需要照顾的学生了。
又或许,这就是我之前苦心经营的好学生形象彻底崩塌之后,大家看我的样子,不过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是前者。老师们总不至于因为我请了两天假,就直接放弃我吧?
我之前好歹也为学校的升学分数线做过不少贡献啊。
下课的铃声漫过整个教室,嘈杂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同学们纷纷收拾桌面的东西,三三两两约着往食堂走。
阳菜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脑袋微微侧过来,笑盈盈地看着我。
「柚季,一起去食堂吗?今天食堂有炸猪排哦。」
阳菜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又凑过来约我一起吃午饭。
可我今天不想和其他人凑在一起,实在不太想去食堂。
我原本的计划是中午随便塞点东西垫肚子,就跑去教师办公室把落下的课业补完。
而且我既然已经回学校了,也理应去和老师们打个招呼说明情况。
「抱歉啦,我等下要去趟办公室。」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就不陪你去食堂啦。」
「去办公室干嘛呀?」
「把之前落下的课业补一补,顺便和老师们说一声我已经回来上课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理由说得光明正大,生怕她察觉到我藏在心底的那点不安。
「这样啊……那好吧,那我就自己去啦。要是中午饿了记得买点东西吃,别硬扛着。」
她拿起自己的便当袋站起身,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教室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学生还留在座位上。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个声音全程没冒出来,安安静静的,仿佛彻底跑远了。
我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请进。」
我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飘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几位老师各自坐在办公桌前,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
北野老师正低着头批改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神色一下子柔和下来。
「打扰您了。」
「冰川同学,你来了啊。」
我站在办公桌前,努力维持着以前优等生的端正姿态,不过这身份大概已经是过去式了。
不过北野老师应该不会特别留意这些吧,说到底老师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学生的事,哪有精力盯着我一个人。
而且北野老师看着平时很严格,其实私底下是性子特别温和的人。
「老师,我回学校上课了,前两天请假的事,麻烦您费心了。」
北野老师放下手里的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我请假期间的事,眼神里只有克制的关切。
「身体好些了吗?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我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木纹上,喉咙莫名有点发紧。
我该怎么说呢。说我做了特别离奇的梦?
说我脑子里住着另一个完全独立的声音,说我在梦里见到了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说我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涂鸦在了朋友的笔记本上,现在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落在了别人手里?
这些话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当着老师的面说出口。
我只能挑能说的部分应付过去。
「已经好多了,只是有时候头还有点晕,精神很容易涣散,上课很难集中注意力。落下的课程我想尽快补回来。」
北野老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深挖我的私事,只是拿出几张整理好的讲义,推到我面前。
「这是这两天课堂上讲的重点,你拿回去看。要是有哪里不懂,随时可以过来问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现在的状态比赶进度更重要。」
我伸手接过讲义,纸张蹭过指尖,带着微凉的质感。
「谢谢老师。」
「另外,学校这边我已经和所有科任老师简单说过你的情况,要是之后你在教室里觉得不舒服,不用硬撑着,随时可以来办公室休息。」
他的话说得特别温和,可我听着,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特殊对待我的,我已经被所有人默认成需要照顾的病人了。
「我知道了。」我低声应答。
〖看吧,所有人都在可怜你。〗
我猛地闭紧眼睛,压下心头翻上来的烦躁。
别乱说话。
北野老师大概没察觉到我瞬间的失神,还在继续叮嘱我一些课业上的注意事项,我一边随口应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她们两个。
谈话结束之后,我抱着讲义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午休的校园慢慢安静下来。我没去食堂,拐去小卖部随便买了个面包,这个点食堂的抢手菜早就卖光了,小卖部里剩下的也全是大家挑剩下的没人要的品类。
我靠在走廊的窗边,小口啃着手里的面包。
面包味道寡淡得很,我半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算了,去图书馆逛一逛吧。
〖欸?现在就去吗?〗
嗯。
〖怎么突然想到去那里?〗
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我草草嚼完手里剩下的面包,动身往图书馆走。
午休的时候图书馆里人很少,而且因为那扇巨大落地窗的缘故,正午的阳光亮得晃眼,只有书架内侧那几排座位上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人,低着头安安静静翻书。
〖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就知道这里肯定会有这类书。
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这类书该归到哪个分类区,我之前模糊地想着大概就在精神心理类的区域吧。
我绕了好大一圈,才在图书馆二楼找到对应的区域。
图书馆的心理学书架在最里面的角落,紧挨着窗户。
所以阳光特别充足,搞不好学校是觉得这样能让心里有困扰的人多晒晒太阳,多沾点光,学校还真是藏着这种意想不到的小心思。
我一边瞎想一边往那边走,那片区域一个人都没有,书架看着很旧,书脊上印的字都褪色了。我一行一行扫过去,教育心理、发展心理、临床心理,然后是弗洛伊德、荣格,整整一排全是这类专业书。我随手抽出来一本,封面磨得发旧,随手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半张插图都没有。
之前完全没想到图书馆居然真的开了心理学专区,还藏着这么多相关书籍,也不枉这块区域占了这么大地方。
〖《梦的解析》?〗
嗯。
〖你拿这本书干嘛?〗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什么事?〗
就是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啊,我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而且已经是第二次做这种梦了。
〖嗯,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居然还记得这事?〗
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我当然记得啊!而且你当时还满不在乎,还骂我异想天开来着。
〖那还不是因为你描述得太抽象了,一会说什么全白的空间,一会说遇到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谁听了都会觉得你在说胡话啊。〗
唔……
好吧,那确实是我描述得太模糊了。
〖所以你突然跑来图书馆,就是为了这事?〗
不全是,本来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讲义,走着走着突然就想到顺便过来查查看。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教室看?〗
你想啊,从办公楼这边走过来,到图书馆比回教室近多了。
〖哦。〗
她大概被我这个简单到离谱的理由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大概就是大家说的大道至简吧?
我把书翻开,先看目录,第一章是梦的相关文献,直接翻过去,第二章是梦的解析方法,再往下翻,第三章的标题是「梦是愿望的满足」,我停在了这一页。
愿望的满足。
弗洛伊德说,梦是人内心深处愿望的伪装。你白天不敢细想的念头,晚上睡着之后就会跑到梦里来,包装成各种各样奇怪的样子,把外层包装剥开,核心藏着的全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
这些梦里的东西,全都是我想要的吗?
〖所以你需要的就是那个大傻子?〗
「啊?!」
你吓死我了!
〖图书馆里不要大声喧哗。〗
啥?!大傻子?
〖你早上刚给人取的外号啊,我顺理成章推断出来的。〗
谁知道啊,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脑子里这个声音聪明得离谱。她总能从好多细碎的小细节里,哪怕这些细节隔着很远完全不挨着,也能推断出大致正确的结论。
我甚至有理由怀疑,我能一直当优等生,很大程度上是遗传了她的智商。不对,应该是她遗传我的才对,我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体。
她本来就是我的意识碎片,说起来源头应该是我妈妈。
我把注意力拉回书页,重新盯着「愿望的满足」这几个字看了好半天。
那她呢,梦里的那个人,也是我愿望的满足吗。
我想要有人陪在我身边,所以她就出现了。我想要一个不会和我吵架拌嘴的人,所以她总是温温柔柔的,虽说也算不上特别温柔。我想要一个不会凭空消失的人,所以她会一直待在那里,连着好几个梦都能见到她,这么看这个逻辑好像完全说得通。
可为什么是小时候?为什么那时候她就出现在我梦里了?那时候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特别热,妈妈不在家,我蒙在枕头里偷偷哭,然后就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我陪你吧」。从那天起,她就一直陪着我。
现在她又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我梦里?为什么现在我身边又冒出来一个新的「她」?
我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吗?我现在又想要什么新的东西了?
〖我觉得你想要的大概是某种安稳感。〗
啊?你刚才一直在听我想东西?
安稳?
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自己凭感觉猜的,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那种感觉吧。〗
那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我也说不清楚,你自己慢慢琢磨去吧,我又不可能和你完全一模一样。〗
〖大概就是我太清楚你有多怕麻烦,顺着你的性子猜到的你的性格而已。〗
我盯着书页上的字,半天没说出话。
安稳。
好像是这么回事,又好像不全是。
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平静,还是有个人能安安稳稳站在我身边,不用我成天猜来猜去,也不用我时刻提防着什么。
不过这种盼想,我估计很多人都渴望过。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哪一种。
我把书合起来,指腹蹭过磨得发旧的封面。
算了,越想脑子越乱。
我本来也没指望光靠一本书就能找到所有答案。
我站起身,把书插回书架原来的空位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窗外的云层越积越厚,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
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入夏之前的天气好像总是这样,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能看见大太阳,结果到了中午天说阴就阴了。
〖午休快结束了,该回教室了。〗
嗯。
我抱着讲义往楼下走,图书馆的楼梯间特别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台阶上。
走回教学楼的时候就热闹多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到座位上坐好了。
我抽出椅子,没想到坐在我前排的女生先主动转过头来和我搭话。
她叫高桥,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这学期她总坐在我前面一排,跟特意盯着我似的。
之前发生阳菜的事之后,我现在对她这种明明不怎么认识却突然凑过来搭话的行为都有点犯怵。
她马尾扎得老高,说话嗓门不小,之前她和阳菜一起打趣我的时候,就属她笑得最响。
「喔,柚季,你回来啦?中午跑哪儿去了呀?」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翻着自己的笔袋,头都没抬,语气稀松平常,不知道是不是刚巧撞见我进教室,顺口问一句。
欸?
她干嘛突然问我这些?
「没什么,先去了趟办公室,之后去图书馆补了会儿课。」
「啊,图书馆啊。」她把笔袋拉链拉上,往桌面上随手一扔,转过身靠在椅背上,「我之前也超爱图书馆那面大落地窗,中午往那边一坐,阳光照进来,整个人都暖乎乎的特别舒服。可我每次去都犯困,本来想好好自习,结果趴着睡了整整半小时。」
「我觉得有些时候阳光透进来太多,亮得晃眼睛。」
「欸?会吗?」她歪了歪头,「我倒是从来没注意过,可能是我每次去都特意挑靠里的位置坐吧,你坐靠窗那排?」
「嗯,最靠窗的那排。」
「勇士。」她笑了,「夏天那边根本没法坐,我上次坐了没半小时,回去发现后颈直接晒红了。不过现在图书馆人越来越多了,上学期还没这么多人呢,大概是快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开始临时抱佛脚了。」
「现在这天气动不动就下雨,冬天又冷得不想出门,根本不想往教室外面跑,虽说图书馆也有空调,但我总觉得待在里面特别容易犯困,就是猜的,我冬天还没去过图书馆呢。」
「嗯,大概秋天去最合适。」
「对对对,秋天去图书馆最舒服了,不冷不热的。」
「不过柚季你成绩都这么好了,还跑去图书馆学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啊。」她拿起刚才扔在桌上的笔转了两圈,「话说你这两天没来,北野老师上课还特意点名来着,问『冰川同学来了没』,我跟你说,他当时那表情严肃得不行。」
「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不敢说话啊。」
「谁敢接老师的话茬啊。」她又笑起来,「不过你今天回来就没事啦,老师肯定特别高兴。」
她耸耸肩,又转回头和旁边的人聊天去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怀里的讲义随手放在桌角。阳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叼着根还没拆包装的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问:「柚季中午去图书馆啦?」
「嗯。」我点点头,把课本摊开。
「我还以为你中午直接回教室补觉了呢。」她笑了笑,把糖纸拆开,橘子味的甜香慢慢飘过来一点,「早知道我就不去食堂了,跟着你一起去图书馆待着。」
「你中午不是还惦记着食堂的炸猪排吗?」
「我有说过这话吗?」
「可能是我记岔啦(つ๑><๑)つ,不过今天食堂排队排了特别久,炸猪排炸得也不脆,完全不好吃。下次吧,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图书馆,就这么说定啦。」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回摊开的课本上。
橘子味的甜香还飘在鼻尖,淡淡的,就像阳菜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半分攻击性都没有,却总在你没防备的时候,悄悄往你身边凑一点。
下午的课过得特别慢。
我眼睛盯着黑板,思绪却总不由自主往别的地方飘。一会儿浮现出梦里那个人的脸,一会儿想到阳菜把那本涂鸦笔记本塞进书包的动作,一会儿又晃过弗洛伊德写的那句「梦是愿望的满足」。
乱七八糟的念头缠成一团,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走神了。〗那个声音突然冒出来,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别吵。
〖明明是你自己东想西想,还好意思怪我吵你。〗
我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强行把视线拽回黑板上。
别瞎想了。
放学之后,找个合适的理由把本子要回来,就这么定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云层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的屋顶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潮湿的泥土味,吹得书页边角微微往上卷起来。
说实话整整一下午我都没想好该怎么开这个口,毕竟那本本子本来就是阳菜的私人物品,上面除了我瞎涂乱画的内容,大半页都是她辛辛苦苦记的课堂笔记,还有她自己的私人内容。
这么想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太自私了。
她完全没有理由把本子给我。
「今天放学等我一下。」我这话压得声音特别小,几乎是从舌尖上溜出去的,都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
「啊……?哦!」
不过看她的反应,我的话她肯定听见了,甚至比我预想的反应还要大。
我扫了她一眼,她假装盯着黑板认真听课,耳朵尖却红得透亮。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害羞的。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紧接着放学的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的声响、收拾书包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阳菜坐在座位上没动,大概是记着我之前让她等我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脸。
「阳菜?」
「嗯?」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就是……那个……早上你借我的那本笔记本的事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我在上面乱涂乱画了好多东西,把本子弄脏弄乱了,这本本子我买下来吧,你说个价钱。」
「啊?!」
〖啊?!〗
「啊?!不用的不用的,就随便画了几笔而已,我完全不在意的。」阳菜愣了愣,连忙对着我摆手。
「不行。」我摇了摇头,态度特别坚决,
「本子是我弄坏的,理应由我来承担。」
她眨了眨眼,盯着我绷得紧紧的侧脸看,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太过头了。
「那好吧,本子可以给你,不过钱我肯定不能要。」
「啊?」我愣了一下。
「送给你咯。」她也不再推辞,伸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指尖捏着封面边角,轻轻推到我面前。
「就当是我给柚季的交朋友见面礼好啦,反正我那本笔记记得乱得离谱,你之后补一份工整的给我就行啦。」
「朋友费?」
「开玩笑的。」
我看着推到我面前的本子,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轻轻落回了实处。
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那种不真实的软乎乎的触感特别清晰。
「好。」我轻轻点头,把本子收进怀里,
「我争取明后天就把工整的笔记给你。」
「OK~」
我把本子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背好书包,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走廊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窗外的天彻底阴透了,风特别大,裹着满满的湿气。阳菜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特意等着什么人,可她始终没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经过鞋柜,换好鞋,一起走出了校门。
我收了收书包肩带,正准备开口说「我就在这里自己走就行」,就听见她在旁边用特别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呐……柚季,我们是朋友吧?」
声音特别轻,可周遭安安静静的,只有稀稀拉拉的雨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站在雨里的背影,她就那么站着,等着我的回答,完全没转过身来,像是怕看见我的表情,又像是怕我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在为之前发生的事觉得愧疚吗?想要试着挽回我们之间出了裂痕的关系。
朋友。这个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她刚才的潜台词明明是「我们还是朋友吧」,特意加了个「还是」,好像我们曾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又好像她特别怕我们以后再也做不成朋友。
「……嗯。」
我就回答了一个字,短得差点被哗哗的雨声吞掉,可她听到了。我看见她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然后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没回头,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没走多远就被雨幕和街角吞没了。
我等的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上蒙满了水痕,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泡得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神。
等我从补习班下课回到家,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我淋了点小雨,妈妈念叨了我两句,我去泡了个热水澡,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书桌前,指尖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书包搁在脚边,我蹲下身,从最内层的夹层里摸出那本笔记本。
封面还带着点书包里捂出来的温温的温度,摸起来平平淡淡的。我翻到画满涂鸦的那一页,那些圈圈、箭头,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她」字,安安静静躺在纸面上,和我早上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视线顺着纸面往下滑。
在页脚的位置,紧挨着那只丑鸭子的地方,写着一行特别小的字,是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下笔轻得像是生怕被我发现。
『如果是朋友的话,下次可以告诉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字迹很浅,下笔的时候犹豫了好半天,描了两遍才描成型。
是阳菜写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是上午我走神发呆的时候?是午休教室里没人的时候?还是下午上课我盯着黑板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悄悄在页脚写下了这句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一直在提防着她。
她知道我心里一直和所有人隔着一层东西。她知道我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却又下意识和所有人都拉开距离。
她怕我用这种疏离的态度对待她。
所以她才小心翼翼地往我身边凑,才主动把记好的笔记递到我手里,才在我那天毫无预兆冲出去之后,还能安安静静地回来,对着我笑,假装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攥着我的秘密,却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个来要挟我。
她只是怕我就这么悄悄走掉,再也不理她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台灯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铺在纸页上。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铅笔留下的痕迹特别淡,感觉一碰就要晕开模糊掉。
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纸上那行浅浅的字,用特别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当然……是朋友啊。」
把心结想通之后,我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连抄笔记的劲头都变足了。
和妈妈吃完晚饭之后,我揣着这样轻松的心情,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我给阳菜准备的新笔记本是放学回家路上顺路新买的,买了店里最贵的那款,整整花了我644块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一下子用掉了一半。
这下她总该好好珍惜这本本子了吧?
最好的本子,最详细的知识点,最工整的字迹,我全都给她。
谁让她能摊上我这么靠谱的朋友呢。
虽说心里盼着她好好珍惜这本本子,可我更希望她能天天把这本本子拿出来用,毕竟本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拿来用的才有意义。
我一边瞎想,一边把她旧笔记本里零散的内容往新本子上誊抄。
抄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这些知识点原来之前我都给她抄过一遍,好像真是这样,之前阳菜一直都是借我的笔记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差不多是我第二次给阳菜抄笔记了。
〖这次倒是舍得下血本啊。〗脑子里那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语气淡淡的,没有往常那种针锋相对的刺。
「毕竟收了人家的旧本子,还看见了她藏在页脚的那句话。」我小声嘟囔着,笔尖完全没停下,「礼尚往来而已。」
〖礼尚往来?你明明就是想回应她雨里那句小心翼翼的问话。〗
我的手猛地顿了一瞬,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被她看穿了。
「别多嘴!都怪你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她轻笑一声,
〖你嘴上还在提防阳菜,心里早就愿意把很重要的东西交付给她了。小心点,这可比你画在本子上的那些人物关系图危险得多。〗
危险吗。
我低头看着笔下一行行写得整整齐齐的文字,说不定确实是有几分危险。
「她不会做伤害我的事,至少现在不会。」
〖现在。〗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点玩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人心是会变的,柚季。〗
话音落下,她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消失在我的意识深处。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窗外的雨小了不少,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台灯暖融融的光铺在桌面上,那本旧笔记本就摊在我手边,那行浅浅的铅笔字「如果是朋友的话,下次可以告诉我吗」,安安静静躺在那只丑鸭子旁边。
我誊写笔记的间隙,偶尔会抬眼扫一下那行字。
朋友。
这个词不再是我之前随便应付阳菜的敷衍回答。它沉甸甸的,裹着一点我从来没感受过的、陌生的温度。
阳菜就这样硬生生挤进了我紧闭的世界里。
不知不觉,一页纸就写完了。我翻了一页,继续往下抄。
以前给阳菜抄笔记,纯粹就是顺手帮忙,顶多带着点优等生的敷衍施舍,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可这次完全不一样,每写下一行字,都像是在回应雨夜里她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把她想要的、工整清晰的笔记完完整整交付给她,就像我试着一点点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部分自己,也交付出去一点点。
抄到数学部分的时候,想起阳菜上课总犯困,我特意在容易搞混的知识点旁边,额外加了简单的解题思路提示,用括号轻轻备注好。我忍不住想象她拿到这本新本子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大概率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抱着本子晃来晃去,又开始说些得意又耍赖的话,搞不好还会开始盘算之后要我天天陪她去图书馆自习。
想到这里,我嘴角不自觉轻轻往上扬。
我赶紧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杂念甩开,重新集中精神专心写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眼扫了下桌上的时钟,才发现快凌晨1点了,没想到今天效率居然这么高,只剩最后两科的笔记没抄完。我放下笔,舒展了一下写得发酸的肩膀,把新笔记本合上,封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涂鸦,没有乱糟糟的字迹。
剩下的笔记,明天再接着写吧。
唉,好困啊。
我收拾好东西躺回床上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我今天好像迟到了。
差点把梦里那个人给忘了。
唉……真麻烦,我好想睡觉……
要是今晚我还能遇上她,那就绝对不是巧合了……啊——好困——
好困……
哪怕脑子里还有好多没捋清楚的念头,可浓重的疲劳感已经缠得我完全没法动弹。
不想再琢磨这些事了,全都交给梦里去解决吧。
都怪这床……太软……了……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整个人陷进床垫里,累了一天之后这么放松地躺下来,舒服得简直要飘起来。
阳台外面的雨好像停了,可屋檐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节奏特别规律。
我闭上眼睛,听着雨滴的声响,意识像是被温温的水裹住,一点点往下沉,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喂?你迟到了!我等你好久了啊。」
熟悉的声音顺着空气飘过来,应该是顺着空气吧,毕竟这里是梦境,我也不确定这里的运行规则是不是和现实世界一样。
我「唉——」地叹了一大口气,从地上慢悠悠爬起来。
虽说我完全不担心这个空间地上脏不脏,可每次醒过来都躺在地上,实在是太不雅观了。
「抱歉抱歉,补作业去了,睡得晚了些。」
我半坐起身坐在地上,一抬眼就看见她正以一个特别自大又不雅的姿势站在我面前。
叉着腰,站得大开大合,我要是个子再矮一点,搞不好裙底都能被我一览无余。
不过我可没这种奇怪的恶趣味,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用类似第三人称的视角,仔细打量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自从上次她变成了我的样子之后,她好像就把我的模样设成自己的默认外观了。
不过当时我好像没阻止她,为什么来着?大概是我实在太纵容她了吧。
而且就算我真的生气,她也照样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完全不会被我的情绪影响。
「要我伸手拉你一把吗?」
「我自己能起来。」
我感觉睡意全消了,特别神奇,这是什么魔法吗?
要是能把梦境里的时间都利用起来,我说不定就能拥有比别人多一倍的精力了。
这么想想,这个梦境空间好像还挺不错的。
她收回手,叉着腰站在那儿盯着我看。那副动作搁在我自己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我别开视线,撑着地面站起来,随手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什么作业能让你熬到这么晚?」
就是重复性的抄写作业而已,不知不觉就熬晚了些。
不过我没打算告诉她,我熬夜是为了给阳菜抄笔记,这是我的私事。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本来还觉得你挺聪明的。」
「哪里有那么聪明啊。」
「别人夸你的时候,大大方方接下来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歪着头,用我的脸做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才懒得搭理她。
「所以今天我们要干嘛?」
「啊?不干嘛啊?」
「难道非得特意找点事干吗?」
她耸了耸肩,动作特别随意。用我的肩膀、我的手臂做出这个动作,陌生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我就这么跟着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才开始留意周遭的景色。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场景又不一样了,不知道是每次进梦境都会换场景,还是场景变换有什么我没摸透的规律?
这次居然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天空,天上半片云都没有。
遍地都是矮草,高度刚好没过鞋底。
幸好不是那种长到脚踝的高草,我一直特别怕那种长得密密麻麻的深草丛,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虫子。
「呐,这里是哪里啊?」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往前又走了几步,草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跟在她身后,脚下的草也才刚没过鞋底,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地毯上。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向我。
「你觉得呢。」
「草原。」
「嗯,是草原。」
「为什么梦境这次会变成这样的地方?」
「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啊,这里本来就是你造出来的梦。」
「你居然知道这是梦?!」
她盯着我看,用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可眼神里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就是那种「你终于问出这句话了」的平静。
「不然你以为这些违背常识的东西,都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脚边的草尖,指尖从草叶上轻轻划过去,草一开始纹丝不动,像画在纸上的静物,被她指尖碰过之后,草叶居然动了,发出沙沙的声响,可又不像是被风吹动的样子,倒像是只有被她碰到的那片草,才会跟着动起来。
「你是有意识的?连这些都清清楚楚,你难道是真实存在的人?」
「你猜。」
「我不猜。」
「你猜嘛。」
「不猜。」
她松开攥着的那根草叶,草叶慢慢弹回到原位。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在问你啊。」
「你问了我也不一定就要回答你,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啊。」
「你是梦里的那个人吗?」
「你说的是哪个她?」
「你能读取我的想法,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嗯,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她。」
「你觉得呢。」
「你能不能换个答案。」
「不能,因为答案本来就是『你觉得呢』。」
看着她这副一脸轻松、一直在踢皮球的样子,我火气都快上来了。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蹲在一片会动的草原上,风一吹,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讨厌……」我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摆弄着脚边的草,手里攥紧的草叶松开,又弹回原位,我小声嘀咕着。
「你明明早就知道答案。」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故意绕圈子。」
「你本来就是在绕圈子。」
她蹲下来,凑到和我平视的高度,离得特别近,近到我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那个我也在盯着她看,两个人四目相对,像照镜子似的。
「你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直接把答案说出来。」
「那我现在就直接告诉你吧,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现在就想去玩。」
「欸?!欸!你慢点跑,要摔了!」说着她就直接伸手拽起我的手,像是想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你也太自作主张了吧!」
「你害羞了?!」
她攥着我的手往前面跑,自顾自冲得飞快,我没办法,只能尽量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跑,不让自己轻易摔倒。
这片草原根本没有明确的方向,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我们往前跑,草叶在脚底下沙沙作响。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手拉着手在草原上狂奔。
虽说……有点……唔……也不是特别……讨厌就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冒出来这样的念头,盯着她跑在前面的背影,一时间有点恍神。
风灌进耳朵里,草叶在脚下沙沙响,她的背影就在我前面,离得特别近,手紧紧拉着我的手,掌心暖乎乎的。她跑得比我快,我脚下一个踉跄,她没停下,可也完全没松手。
「呐,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手拉着手一起跑过?」
「绝对没有。」
「那就没有呗~就当今天是第一次!」
「你笑什么。」
「你明明也在笑啊。」
「我没有。」
「欸?真的吗~你嘴角都往上扬起来了哦,小妹妹~」
「那!那是风吹的!」
「嘿嘿,风是往后面吹的,你嘴角是往上扬的,方向根本对不上哦。」
我闭紧嘴,不想搭理她,可她说得一点没错,我确实在笑。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跑得太快了,血液流得太急,脑子里来不及想那些烦心事,又或者只是她拉我拉得太紧了,紧到我必须跟着她往前跑,不跟着跑就会摔倒,摔倒会疼,所以只能跟着她往前冲,跑着跑着,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跑到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脚步慢下来,她也察觉到了,从狂奔变成快走,再慢慢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草原中间大口喘气,她的手还牢牢拉着我的手,一点都没松开。
她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原上,腿伸得直直的,草叶刚没过脚踝,风还在吹,只是力道小了不少。天还是蓝的,可不再晃眼睛了,可能是我们站的角度变了,也可能是我们跑着跑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呼……呼……好累啊。」
我没接话,盯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原发呆。她坐在我旁边,用我的脸,我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可她安静的时候,比我沉静得多。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是真的一点杂念都没有。
「你跑得还挺快的。」
「你也不差。」
「那还不是你一直拽着我跑。」
「下次你自己试着跑。」
「不跑,太累了。」
「为什么?」
「太累了。」
她也跟着笑起来。
「太累啦!!!」她仰着头大声喊,声音大得炸开在草原上,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扯开嗓子嚎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超出我自己的预期。
「太累啦!!!」
她笑了,我也笑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草原上,风慢慢吹过,草叶沙沙响,刚刚喊出来的那句话还飘在空气里,散得特别慢,像是这个梦境舍不得让这么畅快的情绪太快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觉萦绕在心里,大概是我好久都没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放纵过了,明明只是随便狂奔了一阵子而已。
我不认为经过今天这事我就会彻底改变,可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快得没法克制,大概是因为太开心了吧?我到底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开心,对我来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今天就当彻底休息一下吧,阳菜也好,脑子里那个声音也好,说不定今天真的是我的幸运日。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思路又飘到哪儿去了。
「你之前不是说不告诉我吗?」
「那我现在主动问你啊。」
「问什么。」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想。」
「那你自己给我取。」
这和没问有什么区别?
「大傻子。」
「不行!」
「我以后天天晚上都会陪着你,名字总得正式一点才行。」
「以后都会一直在?」
「你睡着做梦的时候,我就会在。」
「那我要是熬夜不睡觉呢。」
「那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那我以后还是乖乖按时睡觉吧。」
「走了。」
「又要去哪里?」
「我送你回去,你该醒了。」
居然这么快。我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问她,没来得及问她刚才为什么笑,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取名字的事,更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出现,陪着我疯玩一阵子,然后准时送我离开,像有人提前在车站等你,陪你走一段路,等你要坐的车到站了,挥挥手送你上车,她就留在站台上,等你坐车走远看不见她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我不想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这里什么实体的东西都没有,草原是假的,草叶是假的,风是假的,她的手——大概率也是假的。可待在这里的时候,我不用去想阳菜的事,不用去想妈妈的期待,不用去想第二天要上的课,不用去惦记那本画满涂鸦的笔记本,更不用去纠结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这里空得很干净,可这份干净让人特别舒服,像一间从来没有人来打扰的空房间,你可以随便坐,随便躺,随便扯着嗓子大喊。
「这么快就要走了?」
「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上不上课了。」
「从你开始熬夜给别人抄笔记的那天起。」
她怎么知道?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事。可她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了,她什么都知道。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朝我伸出手。我扫了一眼她的手,和我的手长得一模一样,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干干净净,什么装饰都没有。可她的手,是暖乎乎的。
我把手伸过去,她攥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没有方向,可她走得特别稳,我乖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手拉着手,草叶在脚下沙沙响。她走一步,我跟着走一步,走到某一步的时候,脚底下的草突然全部消失了,脚下踩的变成了平平坦坦的纯白色地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到了。」
「这里是哪里?」
「出口。」
她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我对面盯着我。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对着我笑了一下,用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紧接着漫无边际的纯白色涌了上来,她最后消失的,就是那个弯起来的笑容。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干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晨光还亮着,天还没完全亮透,可我已经能听见窗外有小鸟叽叽喳喳叫的声音,时间还很早。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醒过来一点都不累,也没有之前那种梦醒之后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是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真的彻底休息好了。只不过梦里多了一个人,一个顶着我的脸,住在梦境里的人。她刚才和我说明天见,她说她以后每晚都会在。
我闭上眼睛,又躺着歇了一会儿,等着床头的闹钟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