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周越最后看见的，是父亲挥下来的拳头。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糙。他只记得后脑撞上了什么硬物，世界“嗡”地一声，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漫过耳廓。没有痛，或者说痛得太快，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意识就已经开始向黑暗里坠。
他想，终于结束了。
周越的人生，从有记忆起就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不被期待的等待。等父亲输光钱回家，等母亲被摔碎的玻璃瓶划破手臂，等下一次巴掌落下来之前，先学会用后背去挡。他没有被爱过。他甚至不知道“家”这个字应该是什么温度。
所以在死去的那一刻，他唯一的感觉是——
轻松。
如果能就此消失，倒也不错。
可他没能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周越的意识在某种温暖的、柔软的包裹中慢慢苏醒。像泡在一整片温热的蜂蜜里，四周很窄，却并不让人窒息。他甚至能隐约听见有节奏的、沉稳的心跳声，隔着水波似的，一下又一下地传进来。
是梦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死后的世界，居然这么暖和。
意识起起落落，像被潮水轻轻托着。他睡了很久，久到时间本身都变得模糊。直到某一天，包裹着他的温暖忽然开始收缩、挤压，力量大得让他害怕。他被推搡着，向某个狭窄的出口滑去。他挣扎，四肢却软得像面团，使不上力。
然后，一阵刺目的光劈开了他的眼睛。
太亮了。
周越本能地想哭，于是他就真的哭了，声音又尖又细，细得他几乎不认识。有些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陌生的、清淡的花香。有人在说话，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一句都听不懂。
“是个女孩呢。”
“太好了，夫人您听，这哭声多精神。”
“快，快抱给我看看。”
他被一块柔软的绒布裹住，轻轻放进某个温柔的臂弯里。
周越勉强睁开一条缝。眼前是模糊的、晃动的色块，一片暖黄色，像蜡烛，又像阳光。他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他。
那只手，是他两辈子都不曾触碰过的温柔。
“依莉雅。”
一个低沉却压抑着巨大喜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这回周越听清了，没有听懂，却记住了那个发音。他费力地转动视线。
男人很高，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衣袍，身后垂着一条尾巴。他的头上，有两只毛茸茸的、尖端微微向内弯的深灰色猫耳。
周越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见一张凑近的脸。女人有着柔和的轮廓和一双天空般澄澈的蓝眼睛，她的头发是近乎银白的浅色，头顶同样立着两只小巧的、雪白的猫耳。
“看，她睁眼了。”女人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嗓音带着哭腔，“和您的眼睛一样蓝。”
“像你。”男人低声说，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周越——或者说，碰了碰这个刚出生的女婴的额头。
依莉雅。
他们叫她依莉雅。
周越躺在陌生女人的怀里，听着这对怪异男女说着话，耳边是屋内仆人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窗户敞开着，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小脸上。他能看见雕花的窗框，看见墙壁上挂着的、线条繁复的织物，看见女人发间的珠饰在光里一闪一闪。
这不是梦。
那个家，连墙壁都是冰冷的，家具破得只剩骨架。父亲喝多了酒回来，会把桌上的空碗扫到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那时只有七岁，光着脚，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不敢动，也不敢哭。
而现在，他被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绸缎裹着，被一个会这样看他的女人抱在怀里。她的手臂很稳，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可他很快发现了一件更让他慌乱的事。
他想动动自己的腿。那种感觉很陌生。他明明记得自己是个男孩。可是现在，当他的意识试图去感知自己的四肢时，某个最重要的部位空落落的。
周越僵住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不对，是她——她成了个女孩。
接生妇还在旁边低声汇报着什么，大概是“母女平安”之类的话。新上任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毛茸茸的深灰色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痒得她打了一个极其稚气的喷嚏。
“唔……”
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细弱的、小猫似的哼声，顿时羞耻得想把自己埋进襁褓里。
可她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婴儿的身体太笨重了，手脚像四个不听话的小肉团，每一次挥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这种失控感让她害怕，也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事——她真的成了个婴儿。一个刚出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摆布的婴儿，一个被人抱在怀里、连上厕所都没法自己说出口的婴儿。
太丢脸了。
这种丢脸，很快就被饥饿压了下去。
她饿了。
非常非常饿。那种饿是从胃里泛上来的、不容拒绝的渴望，像一把火，烧得她整个小身子都开始发颤。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哭声。
女人立刻止住了和旁人的话，熟练地解开衣襟。
周越——不，依莉雅——在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之前，就已经被本能驱使着，含住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奶水的温度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好温暖。
甜丝丝的，带着她从未尝过的、某种无法说清的香气。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奶水，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前世哪怕是死前最后一天，那个家里也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冷不冷。他自己煮了一碗已经有些馊味的挂面，蹲在灶台边吃完，然后挨了打。
可是现在，她刚出生不过片刻，就有人把她喂得饱饱的，抱得暖暖的。
这算什么啊。
依莉雅一边哭一边用力嘬着奶，哭得小脸通红，抽抽搭搭像只落了水的小猫。男人看得心疼坏了，手足无措地围着转：“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饿了？还是冷了？”
“别慌，大概是闹觉呢。”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嗓音温柔得像在唱一首没歌词的歌。
“依莉雅，依莉雅，我的小依莉雅……”
她在这轻哄声里慢慢平静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消散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女人微微俯身时露出的、在光里几乎透明的白色猫耳，和男人那道关切到近乎笨拙的目光。
原来被父母爱着，是这种感觉。
她想，这辈子，或许真的可以换个活法。
“依莉雅。”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她攥着小拳头，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安心的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