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很快就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家很有钱。有钱到让她这个前世连“你有多穷”都没力气想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直抽气。光是她睡觉的这间婴儿房,就比前世那个家整个加起来还要大上好几倍。头顶是浅蓝色雕花的天花板,中央坠着一盏她不认识材质的水晶灯,白天被阳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碎钻似的光斑。身下的小床铺着不知道什么料子的软垫,裹着她的襁褓换了一条又一条,全是香的。
第二,她的新父母都不是人。
严格来说,是类人,是“兽人”,长着人类的面孔、猫的耳朵和一条灵活尾巴的兽人。她花了好几天,才勉强确认这不是她临死前脑子摔坏了产生的幻觉。
第三件事最让她崩溃——
她的猫耳朵和尾巴,完全不听使唤。
这大概是她出生后第七天。阳光很好,她被母亲裹得严严实实,抱到了花园里。
大庄园的花园比婴儿房还要夸张。远处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近处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风一吹,满鼻子都是甜香。依莉雅被母亲放在一张铺了软毯的躺椅上,小小一团,仰面朝天,像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
“依莉雅,看这里。”
母亲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她的蓝眼睛弯弯的,像两汪盛着笑意的湖。依莉雅努力转动眼珠去追那根手指。婴儿的视力还没发育完全,她看什么都糊着一层柔光,只能捕捉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在动。
可就是这模模糊糊的一团,也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奇异的满足。
她在逗我。母亲在逗我。
这个认知让依莉雅鼻子发酸。她想回应她,想笑一笑,想伸出手去抓住那根手指。可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嘴巴一咧,发出的是一声软乎乎的、介于“咿”和“啊”之间的婴儿音。
“啊啊……”
真丢人。
更丢人的是,她头上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动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脑袋顶上突然多出了两根不属于她的天线,正以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经通路疯狂地、欢快地抖动着。依莉雅僵住了。
那是她的猫耳。
它们因为她情绪一激动,就自己竖起来,转向前方,还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哎呀,我们的小依莉雅会动耳朵了。”母亲惊喜地笑出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
依莉雅浑身猛地一激灵。
指尖触到耳尖的瞬间,有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耳根直窜后脑,她的尾巴——那条裹在襁褓里、她至今还不敢细想的毛茸茸的家伙——也跟着猛地弹了一下。
“喵……”喉咙里溢出一声细不可闻的、类似猫叫的气音。
依莉雅闭上了眼。
让我死。
就让我现在死在这个女人的怀里吧。
见她这副模样,母亲笑得更开心了,把她抱起来,贴着胸口轻轻摇晃:“依莉雅真可爱,耳朵软软的,像云朵一样。”她用脸颊蹭了蹭女儿的小脸,毛发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那一瞬间,依莉雅忘了羞耻。
她整个人陷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耳畔是女人温柔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夹杂着她听不懂的异世语言,像一首哄睡的童谣。她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跳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感觉,她前世用尽了十八年,都没有得到过。
“露娜,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依莉雅努力偏过头,看见父亲沿着花园小径快步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紫近黑的长外套,下摆沾着些风尘仆仆的草屑,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那条深灰色的长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有点急促,像在为什么事高兴。
母亲应了一声,抱着她迎了上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
“签下了一笔大单子,给北边的霜银商会供一整季的药材。”父亲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等依莉雅再大一点,我带你们去王都逛逛。”
依莉雅躺在母亲怀里,听着他们用听不懂的话说东说西。她唯一能分辨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每次被提到时,那男人的语气都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尾巴也摇得更殷勤。
父亲低下头看她。
“今天有没有乖?”
说着,他忽然冲她做了个鬼脸,把嗓子压得又粗又傻:“哇——我是大怪兽,要把小依莉雅吃掉咯!”
依莉雅:“……”
她很想面无表情地告诉这个男人,幼稚。可她的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
猫耳又自己动了。
这一次它们微微向后压,贴着头发,像受了惊吓。同时她的尾巴在襁褓里不安分地抽动了一下。更糟糕的是,她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笑。
“咿——”
父亲大喜:“她笑了!露娜,你看见没有,她笑了!”
“看见了看见了,你小声点,别吓着她。”
“我女儿就是聪明,才几天就会笑了,将来一定随我,又好看又聪明。”
母亲轻轻啐了他一口,两人就这么抱着她,在满是紫藤花香的院子里笑作一团。
依莉雅被夹在中间,有些无奈。两个加起来不知道多少岁的成年兽人,为了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笑得像两个孩子。
她很想撇嘴,可心脏却像泡在温水里,暖得发胀。
……真是的。
这种日子,太不真实了。
一眨眼,日子过去一个月。
依莉雅渐渐习惯了婴儿的生活。
或者说,被迫习惯。
这辈子的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每天最消耗体力的事,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她没法翻身,没法坐起,连抬头都只能撑几秒钟。身体像个不听使唤的、装满棉花的软壳子,可那层软壳子里,却塞着一个十八岁的灵魂。
她很清醒。
清醒到能记住喂奶的次数,能数清窗外的鸟叫了几回,能在漫长的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黑暗,把前世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也很清醒地知道,这辈子的父母对她有多好。
母亲叫露娜,经营着一家药店。这个家里的仆人都唤她“夫人”。父亲的名字她暂时还没能记全,只知道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大商人,掌管半条街的药材贸易。他们偶尔会抱着她经过书房,木门半掩,她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和成捆的羊皮卷。
这些都是她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万一……这梦醒了呢?
于是她开始拼命地去记。记母亲眼角的弧度,记父亲尾巴摆动的小习惯,记阳光照进婴儿房的角度,记每一个落在她额头的吻。
仿佛只要记得足够牢,就能把这一切留住。
这天夜里,依莉雅从浅眠中醒来。
月光从半开的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婴儿房镀成一片银白。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发现母亲不在床边。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虫鸣,和风穿过走廊时,门扇轻轻摇动的声音。
依莉雅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被月光映得发凉的水晶灯。一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忽然攫住了她。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前世那个家。迎接父亲回家前的傍晚,也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猫耳死死贴着头发,尾巴无意识地蜷紧。恐惧像冷水一样漫过胸口。她想哭,又不敢发出声音。前世挨打时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再哭了,因为哭会招来更狠的打。
“依莉雅?”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披着一件浅色长袍,手里端着一盏小灯,暖黄的光一下子驱散了满室的冷。
依莉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婴儿特有的、无助的颤抖。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呢。”
依莉雅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了。
她只觉得很丢脸,非常丢脸,却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她一边哭,一边把脸往母亲怀里拱,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不怕,不怕。”母亲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丝毫不恼,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我们小依莉雅,是不是梦到坏东西了呀?坏东西都被妈妈赶跑啦。”
依莉雅哭累了,抽抽搭搭地伏在她怀里。
月光下,她能看见母亲胸前的衣襟被自己哭湿了一大片。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做一个小孩子。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那是她这一世,无意识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第一个词。
母亲愣住了,随即低下头,眼里有什么晶亮亮的东西在打转。
“嗯,妈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