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的思维停转了一瞬间。
他看着苏屿白倒进自己怀中,红唇小姐静静站在苏屿白身后,脸上的笑容满足至极。
“当。”
戒指碰撞地面发出轻响。红唇小姐忽然无声地疾冲过来,扭曲的面容在呼吸间贴到了男孩面前。
“苏同学,”她笑嘻嘻地对宁望说,“苏同学,再去一趟海边吧?我送你桔红糖。”
上一个目标已经死去,红唇小姐开始寻找新的对象,而眼前正好有一个人主动扮成了她的爱人。
宁望脊背一冷,停滞数秒的思维像脱轨的列车一样狂飙起来。
苏屿白死了?红唇小姐杀了她?现在轮到他了?仪式?失败?他做错了失误了?姐姐那时他无能为力,现在又要重蹈覆辙?
宁望猛地咬紧牙关,眼中升腾起静默的怒火。仪式因为不明原因失败了,但他还有机会将女孩的遗体带出房间。
在红唇小姐的注视中,宁望缓慢地动了起来。
他一手伸进女孩的膝窝下,一手扶在她的肩膀下,将她整个人像对待公主一样抱起。
“苏同学,再去一趟海边吧?就我们两个人,”红唇小姐跟在他身侧低声细语,“苏同学,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装作别人?”
无视,无视,不回答她就不会有问题……
宁望默念着苏屿白留下的教诲,抱着女孩向门口走去。她的身体纤细轻盈,抱起来按说毫不费力,可每走一步,宁望的肩膀就重了一分。
这份重量感并不是错觉。红唇小姐搭上了他的肩膀,像不舍情人离去的少女一样搂着他,动作越来越重。
“苏同学,你刚刚在给这个女孩做什么?”她说,“苏同学,你为什么要给她喝我的茶?你为什么要无视我?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要抱着她?”
呓语变得层层叠叠,宁望肩上的负荷陡然加重,好像有十几个红唇趴在他的肩膀上,同时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宁望强忍重荷,拖着脚步走到门前,可是怎么都抽不出手去拧开房门。
奇怪,苏屿白已经遭遇了红唇小姐十几天,但在没有回应她的时候从未如此压迫,宁望默默思考,为什么他一上来就被纠缠到这个地步?
……呵,理由不是很浅显吗。他正抱着别的女孩啊。
“苏同学,她为什么要向你求婚?你为什么要给她戒指?苏同学,我爱你,”红唇在耳边反复呢喃,“苏同学,放下她放下她放下她放下她放下她杀了她杀了她——”
回荡的低语声中,宁望听见自己的膝盖在嘎吱作响,他的腰背已经被压得弯折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脊背,将苏屿白更加亲密地抱在胸前。
这样下去只会被一起压死……只有尝试着跟红唇搭话,否认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苏传山,”宁望咬牙切齿地回答,“我穿的校服,我刚刚说的话也全部与他无关,只是单纯的演技。”
红唇的呢喃戛然而止,宁望的肩膀突然轻快起来。他怔了一下随后狂喜,连忙向大门伸出手——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红唇再次开口,声音愉快陶醉得宛若醉酒。宁望头皮发麻,以最快的速度摸向冰凉的门把手……可是另一只苍白的手先探上了他的脖颈,一路向上,轻轻捂住他的嘴唇。
在口鼻被捂住的最后一瞬间,一个疑问忽然间窜上了宁望的脑海。
红唇小姐好像从来没有直呼过“苏传山”三个字。她正在寻找的爱人,真的是他吗?
……
在地下室的正上方,归渔楼的天井中心,苏胜海和管家正围在方桌旁静候。管家低头凝视地砖上的莲花纹,细细倾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声音。
“老先生,祭堂安静下来了。”他说。
地下室的纸人都是特制的,它们的身体里藏着微型麦克风,供苏胜海悉心监视来客的一举一动。为了防止有哪位来客察觉不对,有意无意地把纸人搬出房间,他还请管家在墙壁里、旧校服里安置了工具。
诸多准备之下,房间里的每一道声纹都会被麦克风捕捉,跟随隐形的波流穿透土地,最终汇入他和管家的耳麦中。
“戒指呢?”老人问。他像皇帝般按着轮椅的扶手,脸上的哀痛和悔恨消失得无影无踪,瞳孔里流淌着狼一样的阴鸷的光。
管家往祠堂看了一眼。
祠堂房门大开,原先十六位死者的遗像对着他大笑;苏屿白的遗像是刚刚新添的,她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黑白的面容满是欢愉。
“戒指也戴上了,”管家说,“她也笑了。”
祠堂里的十六位死者其实大多不姓苏,他们是苏胜海此前请来的奇人异士,相貌都与苏传山相似——当然,也与年轻时的苏胜海相似。
在听完苏胜海声泪俱下的忏悔后,无论师承何派,这些江湖术士几乎总会索要一两件苏传山的衣物、以及于海莉求婚时用的戒指。
每逢此时,苏胜海就会打开小宅第二层的隐秘房间,找出自己很多年前穿过的校服,还有自己与第一任爱人的订婚戒指交给对方。
之后,他们就会自愿地走进地下室,自愿地举行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式,当然无一成功,都会在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后归于沉寂。
管家重新打开地下室的门时,总会发现死者手上带着一枚戒指,遗像上的他们则会开怀大笑,好像真的和挚爱缔结了永恒不变的婚约。
所以相对的,只要遗像上的人露出了笑容,那么这一次的献祭便算是大功告成。
至于死状可怖的尸体,只要放在地下室里不管,不久后就会自行消失——应该说,会被“她”带去身边,永生永世地待在一起。
献祭偶尔也会失败,有时是“她”在半途就断定眼前的冒牌货并非苏胜海本人,有时是祭品太过惊慌转身逃跑,结果毫无效用地被杀害。
“老先生,恭喜,”管家轻轻松了口气,“又可以安稳一段时间了。”
苏胜海在三十多年前抛弃了“她”,令她自杀,但“她”在十年前才忽然回来。
那时苏胜海还没有买下归渔楼,没有建好隐秘而方便的地下祭堂,没时间物色外人顶替自己,好在还有个儿子苏传山代劳。更幸运的是,苏传山还能代他接过一切缘由、接过一切流言蜚语,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说服之后请来的客人们。
“她”暂时安稳了几个月,苏胜海抓住时机急流勇退,搬进归渔楼,为她准备了最好的祭堂。
“是啊,是啊,两年。十九个人,拢共十年……已经这么久了,她还是不肯走,”老人低头看着地面,脸上的皱纹忽然间萎缩变形,形成了一个愉快的笑容,“那就继续吧,无非多请几个自命不凡的蠢材过来驱邪而已。”
……
数米之下的地下室内,宁望攥紧把手想做最后一搏。但他忽然发现,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掌虽然有些苍白,却柔软温暖,手指修长玲珑,与红唇小姐的截然不同。
——倒是和另一位女孩的一模一样。
“别慌,安静,我还在呢,”苏屿白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完成仪式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