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白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向宁望,黏在脸上的头发掠过脸颊,滑向身后。
宁望将全幅精神集中在她的笑颜上,尽量不去在意她身后那个苍白扭曲的巨大人影。
“上午下课后我买了个新茶壶,纯手工制作的!”
女孩笑容明媚地对男孩说,侧脸上还留着暗红的血痕:
“老板说第二个可以打折,我就忍不住多买了一个,妈妈肯定又要说我浪费钱。我不敢带回去,只好先放到你这里来……没问题吧?”
宁望刚想回答,却听见了一阵奇异的咔哒脆响。他用余光小心一瞥,红唇小姐仍旧站在方桌边,身体一动不动,头却慢慢地僵硬地向这边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眶直挺挺地窥视着两人。
不要紧,不要紧,宁望深吸一口气,这种程度早就预见到了。
“随意随意,我爸粗心大意得很,别说一个了,多一百个茶壶都发现不了,”他露出自然的微笑,“下午的补习为什么取消啦?”
“好像是王老师低血压晕了过去,说是要打几个小时的点滴,”女孩有点担忧地蹙蹙眉,随后重新喜笑颜开,“不说这些啦。
“今天我带来了爸爸珍藏的大吉岭,想试着自制奶茶!”
“你不是因为多买了个壶不敢回家吗?”宁望故作惊讶地挑挑眉,念着苏传山的台词,“怎么又敢回去拿茶叶?”
女孩一怔,脸颊上泛起羞涩尴尬的绯红。
“别深究这些啦,传山,你明明知道我是想和你一起自杀。”
偏离轨道的台词忽然出现,宁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
他这才发现红唇小姐的身影已经从茶桌边消失了。与此同时,他身边的空气混进了一股臭鸡蛋般的腐臭味。
“你不是他,”一个陌生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近得好像贴在他的耳廓上,“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女声重复着同一段话,声音愈发癫狂嘶哑,最后已经变成了不成词句的咕哝。
宁望脊背一凉,红唇竟直接找上了他,而不是之前盯上的苏屿白,是因为他在扮演苏传山么?
……问题不大,继续背台词就好。
红唇小姐虽然烦人,但他早就习惯了在吵吵闹闹的午休期间背诵课文。现在只是噪音的来源变了一点,本质上是同一个情境。
而且在午休期间,他的面前可没有这样可爱又神秘的女孩。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而已,”他微笑着牵起苏屿白的手,准确无误地念出台本,“牛奶准备好了吗?”
“嗯!”
女孩怔了怔,随即粲然一笑。她握紧男孩的手,和宁望一起穿过放在室内的其他之人,来到方桌前,在热气腾腾的茶杯前坐下。
茶香芬芳,女孩的手心温暖柔软,宁望的心跳微微加速。
仪式已经进行到一半。接下来只需要混合牛奶和茶一口饮尽,就可以进入最后的求婚环节。
“伪装!撒谎!谎言!欺骗!”
红唇的声音陡然上升,怨毒的尖啸像铁针一样尖锐刺耳。
她忽然站到方桌旁边,俯下身对准茶壶,吐出一大滩浑浊漆黑的污血,接着端起茶壶,往宁望面前的茶杯里倒了满满一杯。
最后,她猛然凑近男孩的脸,苍白的面容再次溢满笑容。
“喝了。喝了。”她说,“他会喝。他会喝。他会喝。”
宁望低头看向茶杯,茶水和血迹混合在一起,化不开的血块像柳絮一样沉浮,死者的腐臭和茶香氤氲弥散。
若是真正的苏传山,就会喝下这杯茶吗……
但苏屿白说过,身体发肤在巫术意义上极其特殊,血液恐怕也在其中。将“她”的血吞入身体,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可无论如何,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拒绝喝茶等同于否认自己是“苏传山”,仪式也会就此失败。
宁望抓住茶杯的握柄,溢出的茶水沾上皮肤。
他努力无视急促的心跳,将茶杯凑向嘴边,腐臭的味道愈发浓重,手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啪擦!”
玻璃碎裂的脆响突兀响起,宁望的手猛烈一晃,茶杯脱落坠地,茶液渗入瓷砖的缝隙。红唇小姐的笑容消失殆尽,整张脸再次涂满了怨恨。
宁望讶异地望向身侧,是茶壶碎了一地,而苏屿白正盯着散乱的碎片。她给他创建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能在不破坏剧本的前提下扔掉茶杯,继续扮演苏传山。
不过,尽管帮了大忙,女孩却面带歉意地回过头,连连道歉:
“茶水太烫了,我手一滑就把壶扔到了地上,”她连忙握住宁望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有一小片红彤彤的烫伤,“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女孩在轻轻捏他的掌心,好像在埋怨他差点露出破绽,但她腕下的脉搏却急促地鼓动不停,瞳孔里的担忧多到快溢出眼角。
宁望用力挺直脊背,重新露出微笑。
“没伤到人就行,几滴热茶而已有什么吓不吓到的。你等一下,我去拿扫把来。”
“等、等一下!”苏屿白拉住他的衣角,漂亮的眼眸垂向桌面,“先不要走。我有话想跟你说。”
宁望心中一动,最后一步来了。他捧起女孩的双手,认真地端详着她的眉眼。
“请讲。”
“传山……苏传山先生,其实茶壶没有对其他人打折,我说了谎才拿到折扣,”女孩轻声说,“我告诉他,我要和喜欢的人订婚了,想要凑够两个茶壶,能不能便宜些送我一个?”
红唇再次发出尖叫,宁望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地,只是默默盯着女孩,配合地让脸颊染上羞红。苏屿白抬起眸子,闪闪发亮地望向他:
“所以,虽然或许有些太早了……您愿意让我的谎言成真吗?”
宁望伸手探入口袋,取出一枚金色的戒指,呈到女孩的面前。戒指是从苏胜海那里借来的。为防情况有变,老人还特意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枚,这样谁都可以发起求婚。
“真巧,我也恰巧向老爸说了一样的谎言,正愁着怎么让它成真呢。于海莉女士,您愿意让我的谎言成真吗?”
女孩不敢置信地凝望了爱人片刻,脸上涌现出明媚的喜悦。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戒指,眼中泛起晶莹的泪花:
“我愿——”
“咔嚓。”
又是熟悉的咔哒脆响,骨骼断裂的声音。宁望起先以为是红唇在消失前又做了什么事,可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她的影子。
接着,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声音似乎来自身前……来自苏屿白的方向。
他抬头望向女孩。苏屿白面带明媚的笑容,脖子像折断的筷子一样扭过了一百八十度,身体软绵无力地倒向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