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倒地昏迷,苏屿白放下用来行凶的钝器茶壶,朝躲在角落的宁望比了个大功告成的“耶”。
男孩走出阴影,一边卸下套在手腕上的匿踪发圈,一边有点担忧地看着老人。
“你有好好控制力道吧?苏先生毕竟已经快六十了。”
“这可是你亲手制定的计划。事到如今才觉得害怕?”
“就因为是我亲手制定的计划,我才会害怕。”
“还真的是。放心,我天生孱弱无力,想砸出事也没有能力,”苏屿白把茶壶随手放到墙边的架子上,“苏先生顶多二十分钟就会醒来。我们要在此期间完成仪式。”
宁望的计划很简单,基本就是请君入瓮。
俩人通过消除存在感的发圈隐去行踪,然后用悄悄话装神弄鬼,引来心中有鬼的苏胜海先生,再请踊跃报名的苏屿白同学一茶壶送他入梦。至于红唇小姐,她在待满十五分钟后就自己离开了。
步骤虽不复杂,但效果出奇得好,引得向来无视校规校纪的女孩都啧啧赞叹,觉得宁望颇有魔丸潜质,可惜出生在了书香门第。
“那么……呃,就剪几根苏先生的头发走?”宁望为难地看着苏胜海光滑的头顶。
“不,那样也太便宜他了。”
女孩摇摇头,转头望向楼梯上方。
苏胜海年轻时当过渔民,现在爆发起来跑得超快,管家刚刚赶到,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倚着墙壁喘息。
“管家先生,跟我们讲讲你家苏先生的生平吧,”苏屿白露出微笑,“你也不想被巫术世家的后裔纠缠至死吧?”
……
苏胜海趴在冰凉的地板上,脑袋七荤八素,浑身动弹不得。在迷迷糊糊之间,他又做起了三十九年前的梦。
梦里他刚刚考上高中,穿着哥哥传下来的衬衫走进教室,在穿着精美校服的同学们面前故作平静地自我介绍。
他的爷爷奶奶还是在海上谋生的疍民,到了父辈这一代才来到岸上,在船上岸边靠搬卸货物维生。
很多一同上岸的人都把生活经营得风生水起,有的在滩涂上包下了蚬子养殖场,有的组起工程队盖房子打地基。可他的父亲母亲头脑都不灵光,光是放他出来上高中就已经铆足气力,实在无力再购买校服。
好在他的头脑很灵光,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能名列前茅。
丹华中学有很多生活优渥乃至家室显赫的学生,他用剩余的时间和精力结交朋友,了解行情,像鲨鱼追寻鲜血一样寻觅着每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然后,他真的寻到了一个简单的轻松的机会。
他在学校的礼堂里遇见了一位笑容甜美的女孩,她的父亲在过去几年间载着满车厢满车厢的蚬子蛤蜊来往外地,积累下了令人称羡的财富。他们一家都搬进了一栋漂亮的小楼,用金粉在门匾上题下了“归渔楼”三个端正的字。
兴许是单纯喜欢他的眼睛,兴许是从他身上看见了类似父亲的野心和动力,这位女孩和他离得越来越近。她帮他换上校服,每次假期回来都会给他带几块清甜软糯的桔红糖,她买来缀着绿叶的玻璃茶壶,和他分享红茶与绿茶的香气。
在被父亲发现并且怒斥以后,她依然待在他的身边,寻找一切机会给他塞一块美味的软糕。但他……他想要的不止一块软糖一壶茶。
在确定她的家人态度坚决、自己绝无可能修成正果之后,他退而求其次,和她的父亲做了一场交易。
他拿到了第一桶金,这桶金将在以后的三十九年里变成蓝海渔业集团,帮助他搬进归渔楼;他失去了一段高中时代的幼稚恋爱,这段恋爱将在以后的三十九年里变成鬼魂,在每个清晨和夜晚游荡在学校或祭堂中。
他常常做关于过去的梦,他从来不为过去后悔。
“苏先生,苏先生,听得见么?”
清亮的女声渐响,苏胜海的意识从黑暗中浮出,天井的眼光照在脸上。
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从梦里的青年变回老人,坐在轮椅上,而前来施展巫术的女孩正站在面前。他浑身一震,猛地攥紧扶手:
“你、你到底是怎么从祭堂——”
“您的老情人其实很好说话,我跟她做了一笔小小的交易。”
苏屿白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身后的方桌。
老人循着指示望去,这才发现桌上堆满了黄金、存款和零星几份没兑成现金的股权凭证。奇怪的是,所有财产上都浸着一点血,周围围了一圈红绳,绳子上串着他之前交给女孩的戒指。
“我运用染触律和您的一点点血液,将您所拥有的所有财产定义为了您的化身,和‘她’举行了一场婚礼,”女孩清晰明了地解释,“所以恭喜您,‘她’已经得偿所愿,您的生命危险已不复存在。
“婚礼由我亲手举行,既幸福又有力,‘她’永远不可能发现异常……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一旦您试图动用这些财产,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分一毫,‘她’就会马上重新将矛头对准您。如此巨量的财富可难以找见,所以无论您请来多好的祭品,哪怕是又一位亲生子孙,‘她’也不会调转方向。”
“荒谬!”苏胜海低声怒吼,“我不相信——”
“相信与否是您的自由,”苏屿白微笑着转过身,“我们还有晚自习要上,就先不打扰啦。”
女孩走到男孩身边,大步流星地走出天井,消失在大楼的门后。
脚步声渐行渐远,苏胜海坐在天井中央,默默盯着方桌上的财富,不发一语。
……
第一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两位高中生回到了校门口。
下课铃还没打,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在巡逻,现在进去就像兔子在狼穴的门口转悠。两人索性靠在学校大门旁边,仰望淡紫色的无云夜空。
“结束得好快呀,”宁望说,“仅仅两天,红唇小姐就离开了。”
“毕竟不是什么难缠的怪异,”苏屿白耸耸肩,“只是有人从中作梗才会存在这么长时间。”
“我犯太多错误了,”宁望叹气,“我应该比你更了解苏胜海先生,如果能在事前收集更多的线索,更审慎地做判断……或许就不会陷入这么凶险的境地。”
“也没有多凶险,而且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苏屿白边欣赏天色边回答,“没有你帮忙,我们连地下室都去不了呢。话说,你有吃过桔红糖吗?”
“‘她’挂在嘴边的那种糖果?”
“对,不过好像实际上是软糕,”女孩随口说,“她一直念叨桔红糖句红糖,念得我都感兴趣了,结果到最后都没尝到。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小店卖。”
女孩自觉只是在普通闲聊,宁望却不知为何陷入了一段沉默。她有点好奇地转过头,见他正心不在焉地玩着一小团布条。布条看着有点眼熟……但她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是哪来的。
“苏同学,你还记得我们说好的事吗?”宁望又问。
“当然,你带我去见苏胜海,我帮你寻找失踪的姐姐,”女孩回答,“放心,用不了多久,暑假结束前应该就能有个结果。”
“暑假结束前啊……”
宁望喃喃念叨起来,用余光小心地端详着女孩的侧脸。又沉默了数十秒后,他终于鼓起勇气似地再次开口:
“等到了暑假,如果你愿意——”
下课铃在这时悠扬作响,打断了男孩的话。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操场上很快喧闹一团。苏屿白弹离墙壁,冲宁望轻轻一笑。
“今天辛苦了。明天见。”
“明天见。”
宁望也轻轻扬起嘴角,面容笼罩在路灯外的阴影中。苏屿白最后朝他招了招手,取出发圈戴上,转身走进校园。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女孩有点好笑地转过身,重新摘下发圈,会长大人怎么这么喜欢玩二段攻击。
“苏屿白同学,”宁望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