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前,当苏屿白在宁望怀中抬起头时,管家也忽然听见耳麦中传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起先他没有在意。藏在衣物中的麦克风常常和布料摩擦,也许是“她”正在脱下遗体的外套,为死者换上适合婚礼的礼服,不用多久就会安静下来。
但响动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响亮,从细微的摩擦声变成了一系列低压模糊的杂音,就像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他立刻回头检查祠堂,苏屿白的遗像和刚刚并无区别,在升腾的香烟后咧着嘴角,直直盯着他无声大笑。
管家忽然感到一阵不舒服,究竟是谁在说话?
苏屿白已经死了,宁望应该也一样。地下祭堂里只有“她”在……可是按照过去的经验来看,只有“她”感兴趣的对象才能听见“她”的声音呀?
一旁的苏胜海已经摘下耳麦,但他注意到了管家的表情。
“怎么了?出了什么差错?”
“称不上差错,就是耳麦里好像有奇怪的声音,”管家面色古怪,“我近来耳朵不灵光。老先生,您听听看?”
苏胜海蹙起眉头,重新将耳麦塞进耳朵。戴好设备的一瞬间,一声模糊尖锐的呼啸就砸中了他的耳膜。
“成功——成功啦——驱散——成功啦——”
尖叫声断断续续,混杂着锐利的电流音,猝不及防的老人被震得瞳孔猛缩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式地扒开耳麦甩到一旁。
管家吃了一惊连忙上来帮忙,却见老人猛地转过头,胸口像河豚一样剧烈地上下起伏。
“这是那女孩的声音!她还没死!你怎么做的事!”
“女孩的声音……?”管家困惑地重复,“您在说什么?”
“当然是刚刚的那声尖叫!她肯定已经找到了麦克风,正对着设备尖叫!”老人气喘吁吁地咬牙描述,“你做什么吃的!竟然把这种动静说成‘好像有奇怪的声音’……等等,莫非你听不见?”
管家不知所措地连连摇头,“我这里只听得见一些悄悄话一样的低语,分不清男女,也没有尖叫——”
“用我的耳麦!”老人低声怒吼,他像看着瘟神一样盯着摔落在地的那枚耳麦,“用我的耳麦听!”
管家匆匆捡起地上的设备,粗糙擦了擦便紧紧塞入耳中。老人手背生筋,将轮椅的皮制扶手抓出深深的划痕,双眼始终死死瞪视着手下仆从的一举一动。
管家微微驼着背,像保护火苗一样捂着耳朵。他细细聆听了一分多钟,最终还是惶惑地望向雇主,轻轻摇头。
“老先生,还是只有一些细弱的噪音。我的耳麦刚刚可能松了一下,会不会恰好错过了您说的尖叫?”
“……把它给我。”
老人从轮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到管家身边。他一把接过耳麦,深深看了这个小小的机器一眼,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耳朵。
“……”
耳机里只有一阵听不真切的咕哝声,和管家说的一模一样。
老人稍稍松了口气,皱纹团缩的面容平缓了许多。但情形还是很古怪,地下室里究竟是谁在说话?
他抬起头,想和管家细谈,却发现对方正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表情离奇得好像看见了死者复苏。
老人沿着管家的视线垂下视线,发现自己的胸口上竟在不知不觉间多出了一团污渍。
污渍呈红褐色,像是干透了的血,而且形状也很奇怪……像是一个“苏”字,笔法庄重却又歪扭,老人自己家的人绝不会如此写字。
老人忽然想起了半个小时前的祠堂。
黑发黑瞳的女孩像鬼魂一样消失,又像鬼魂一样出现,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是因为您运气不佳,至今都没找到我们家的人。
“找到啦——找到啦——运气绝佳——找到啦——他在这里——”
又一声尖锐的呼喊冲出耳麦,比上一次还要喜悦欢腾……而且比上一次更加响亮更加混乱,仿佛有十九个人在咫尺之遥齐声高呼。
老人双腿一震,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幸好管家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在管家的搀扶中瞪大眼睛,扫视空荡荡的天井。在剧烈摇晃漂移的视野中,他只看见了一株甘润茁壮的绿植,一片漂亮精致的莲花纹地砖,以及一闪而过的女孩的脸。
不止是女孩。过去十年来的十九人全部出现在视野中,全部朝着他灿灿大笑,他的儿子苏传山就走在第一位,胸口鲜血淋漓,插着那柄他杜撰出来的雨刷……
“那里!那里!”老人如遭雷击,举起手指歇斯底里,“赶走她!赶走他们!”
“老先生,冷静!”管家连忙柔声安抚,“您仔细看,只是相片而已,只是照片而已。来,呼,吸——”
老人勉强平静心情,慢慢地吸气呼气,错乱的视野终于渐渐聚焦。正如管家所说,他看到的不过是祠堂里的遗像。
死者就只会归于虚无而已。
苏胜海扒住管家的肩膀,狂跳的心脏渐渐恢复平缓,通红的脸色也渐渐变得正常。他仍旧死死瞪着祠堂,低声吩咐管家:
“拿监控来。”
“监控?”管家有些不安,地下祭堂当然也装了几个隐秘的针孔摄像头,但从未有人看过,他和老人都不想直视“她”的面容,“您确定吗?‘她’可能还没走……”
“拿监控来!”
管家只好将老人送回轮椅,离开天井走向里屋,不一会儿就带着一块平板回到雇主身边。
“你先看。”老人低着头吩咐。
“……好的。”
管家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打开监控画面。老人看着他的表情,发现他的脸色并不惊惧,倒是变得有些古怪。
“‘她’还在吗?”
“不在了,”管家迟疑着摇摇头,“可是……他们也不在了。”
老人愣了愣,一把拉过平板。地下祭堂空无一人,只有几件衣服躺在地上,几个纸人默默站在一旁。
但是,耳机里的噪音却还在持续。
老人忽然间有所明悟。
第一声尖叫里,女孩说的是“成功了”,似乎是在宣布驱邪成功。第二声尖叫里,她说的是“找到了,他在这里”,像是在说找到了他这个雇他去驱邪的雇主。
这场交易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下回来报告情况这一步了。
那么接下来,她当然会离开地下室,然后——
“来了。”
耳机里再次传来人声,这次没有尖叫,只是一声提醒似的低语,苏胜海却咬紧牙关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室。
管家连忙拔腿追赶,连声劝告,但他完全无心倾听。必须得尽快去地下室,必须得确认那个女孩究竟是死亡、存活,还是变成了,变成了……
苏胜海冲下楼梯,气喘吁吁地停在地下室前,插入钥匙打开门锁。
他环视四周,房间和监控里一样空荡无人;可一股清香的风忽然擦肩而过,沿着他的身侧走向了屋外。他愣了愣,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那个女孩似乎可以隐去身形……甚至还在他面前表演过。
“砰!”
一股力道砸在他的头上。老人的意识中断,摔倒在祭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