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傍晚,童子涵前往公墓祭奠奶奶,她就是在这时遇见苏屿白的。她发现这个人在和墓碑说话。
童子涵自己祭奠家人时也会说几句话,所以起先并未在意。
可她很快发现苏屿白频频提出疑问句,询问对方觉得梅子酒的味道如何、近来公墓的天气怎样,而且常常停下来等待,好像真的在和一个活人你来我往地交谈。更奇特的是,苏屿白不时将一把米粒撒到墓碑前,盯着碑石轻轻微笑。
童子涵有些在意,于是凑近查看,发现苏屿白竟是和自己同年级的同学,而且有很多诸如“靠近了就会倒霉”“会给周围的人下诅咒”之类的奇异传闻。
童子涵对鬼魂、灵媒一类的恐怖话题敬而远之,换做平时一定会装作没有看到,迅速离开公墓。但奶奶去世以后,她反而开始期待有鬼魂存在,对于巫鬼文化的好奇与日俱增。
于是她主动向苏屿白攀谈,请求她帮自己与奶奶再见一面。苏屿白很抗拒,反复强调不可以轻易涉足巫术,但最终还是在童子涵的软磨硬泡、苦苦央求下松了口。
在童子涵的协助下,她在童文惠的墓前举行了完整的招魂仪式,可完全没有起效,没有任何人回应。
最初,苏屿白认为老人只是已经进入轮回,毕竟大部分亡魂都不会勾留世间太久。但在向其他常住墓地的亡魂打听后,她得知童文惠在下葬时就只剩下了肉身,魂魄在此之前就已经不知所踪。
童子涵立刻想起了奶奶逝世前的奇异行为,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屿白。苏屿白沉思许久,判断童文惠可能在虾浦滩涂跌倒或者受伤,导致魂魄脱离了本就老迈的身躯,停驻在了滩涂上。
没有被完整下葬的灵魂无法用通常的手段召唤,只有血亲才有机会与之见面。所以在苏屿白的教导下,童子涵自行学会了招魂法,在午夜时分独自前往滩涂执行仪式。
她捧着装有生肉的漆盒,带着童文惠生前常穿的衣服,面朝大海唱诵巫歌,呼唤奶奶前来。
这一次仪式顺利起效。不久后,童子涵就看见远处的海岛上出现了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无疑就是童文惠。
童子涵非常开心,立刻高声呼唤“奶奶”,童文惠也转过身来,像生前一样回应了一句“哎——”。
童子涵整理激动的心情,流着眼泪向奶奶道歉,问她能不能过来滩涂这里见一面。
奶奶于是走下海岛,沿着海面向滩涂一步步前进;但是刚过半途就在原地驻足,然后像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
“抱歉,请等一下,”听到一半时,宁望举起手插话,“童同学,你确定这就是全部了吗?”
“才刚讲到一半而已,会长你别打岔,”童子涵喝了口刚点的抹茶拿铁,躲在吸管后偷偷怒瞪苏屿白,“接下来才是苏屿白暴露真面目的部分。”
“是我用词不当。我想问的是,你确定这段经历完整、准确吗?”
童子涵有点恼火地拧起眉头,“什么啊,你也觉得我在骗人吗?”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有点奇怪而已。”
宁望滑动手机屏幕,将自动生成的文字纪要一路向上滑,回到苏屿白判断童文惠在滩涂上丢了魂的地方。
“比如这里。苏同学为什么会觉得童文惠是因为跌倒或受伤才丢魂的呢?”
“两方面吧,”苏屿白轻轻搅拌着杯中的黑咖啡,“首先,大部分失魂本来就是头部受到撞击诱发的。其次……童同学,由你来解释应该会更准确吧?”
“因为奶奶回家时浑身脏兮兮的……而且受了很多刮伤,”童子涵抿了抿唇,抬手对着自己的眉头比划,“主要都是在侧脸和额头上。就像是树林里走了很久,被锋利的叶片刮到了一样。
“既然是这么容易受伤的环境,我猜她也许也跌倒过。”
“但虾浦滩涂根本没有树林,周围也没有。”
宁望操作手机,搜出一张滩涂的照片,全是灰黑的泥地和大片大片的蚬子壳。虾浦滩涂很久以前有大片的蚬子养殖场,现在已经因为环境污染沦为废埕,压根不可能有树木。
“……没有就没有呗,”童子涵有点不爽,“重要的是奶奶受过伤。具体地点无所谓吧。”
“要弄明白具体地点才知道有没有意义,”宁望不置可否,“在虾浦滩涂附近,容易被划伤,有什么地方有符合这两个特点呢?”
“岩洞,”苏屿白轻声说,她明白了男孩的意思,“滩涂附近的海岛上有很多岩洞,有些岩洞的通道往往狭窄不平,通过时被划伤是很正常的。”
“但奶奶怎么会到海岛上去?”童子涵追问,“废埕附近我也去过啦,周围的小岛全都是没有产业的荒地,每个礼拜只有一班轮船来往。奶奶走失的那两天完全没有班次。”
“不知道,这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宁望拖动文字纪要,来到童子涵与奶奶重逢那一段,“假设老太太是在滩涂上丢的魂,为什么会在海岛上出现?”
“这个当然是——”
童子涵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刚起了个头便噎住了。的确如此,奶奶不喜运动,即使变成了魂魄,也不会走动到百米外的海岛上吗?
“宁同学,”苏屿白若有所思,“你觉得老人是在海岛上丢魂的?还是说……”
“我觉得两者皆有可能,”宁望冲女孩点点头,又回望童子涵,“还有两个疑点。童同学,在你开始仪式没多久以后,老太太就出现在海岛上了吧?”
“没错,”童文惠警惕地回答,“这、这又怎么啦?”
“最近的海岛都离滩涂有起码一百多米,何况当时还是在深夜,这个距离不太可能看得清对方的脸。你是怎么确定的?”
“呃……”童文惠愣了愣,“因为体态和奶奶一模一样,衣服也是红绿相间的,是奶奶最喜欢的款式。”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和老太太体型相似的人穿上了红绿相间的衣服,你也有可能把她误认为为老太太?”
“或许是啦,”童子涵忽然有些脊背发凉,“可是没人有这个闲心啊!大半夜的跑到荒废的海岛上去,还专门挑我完成仪式的时候出现……”
“先聊聊最后一个疑点吧,”宁望转头望向苏屿白,“苏同学,童同学举行的这个招魂仪式……似乎和你在水库用的是同一个吧?”
“就是同一个。”女孩颔首。
“那个仪式不是会招来危险的孤魂野鬼吗?”
“会。所以我让她带上了老人的衣物避免招来别人,”女孩喝了口黑咖啡,“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自己也去了滩涂看护。”
“你当时具体是在什么位置呢?”男孩放大滩涂的图片。
“具体……”苏屿白思考片刻,指了指图片中小小的点,“就在这里。童同学附近的工棚旁,提着铜链站在阴影里。”
“明白了。根据离岸一百来米的距离来看,老太太在的海岛应该是这座最南边的南礁岛,”宁望在图片上勾勒,“因为有工棚遮挡,若有人从南礁岛笔直地走向滩涂,大概没法立刻看到苏同学。”
他的手指从岛屿一路滑向滩涂,然后在半途停下了。
“不过在恰好经过半途时,她会看到苏同学,”宁望说,“……然后决定暂时消失,避开与她正面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