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黄昏渐暗，路灯亮起，两只麻雀停在地铁口的燕尾脊上，羽毛被夕阳照得金黄。小贩们推着小车在路边叫卖，煎饼和卤味的香气糅在一起。宁望和苏屿白走进地铁站，一齐走下楼梯，肩膀间的距离不过三十厘米。
半小时前，两人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位倒面人的委托，宁望的背包也被清得空空如也，只有女孩赠送的木雕躺在其中。他的脚步空前轻快，一边穿过安检和闸门，一边和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心聊天，知道自己今晚会久违地做个美梦。
在站台上等待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今天完成的十句委托、巫术知识乃至最近有趣的电影小说都聊了个遍，不过等待的地铁还尚未到达。宁望于是改弦更张，又谈起了姐姐的事情。
“苏同学，你之前说遇见过疑似‘B’的怪异？”
所谓“B”就是那个陪宁怀玥夜跑、据倒面人说和宁望一模一样的存在。这个代号是苏屿白起的，她说既然正牌的宁望同学是A级的优等生，那么这个冒牌货自然是B。
“准确来说不是我，”女孩微微蹙起眉头，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她就有点心烦，“是你认识的副会长童子涵。怎么了？”
“我已经约好和她见面了，就在两天后，在鲤信广场的星巴克见面，”宁望摇了摇手机，“届时可否麻烦你一起去？”
“我就算了，”苏屿白盯着地铁，隧道里的广告泛着苍白的光，“她看到我就会不高兴，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
“……好的。”
两人明摆着有过节，宁望也不好多问。
仔细想想也是，童子涵外向又火爆，一天到晚在学校里风风火火，校园歌手啊校庆啊晚间狼人杀啊基本什么活动都会掺一脚，朋友多冤家也多。她和苏屿白一个在赤道一个在极地，完全是坐标轴的两端，待在一起难免会出矛盾。
虽然没法和苏屿白一起行动有点可惜，但反正问完童子涵后还是要向女孩汇报，到时候就是他们两人而非三人见面……也许反而更好？
宁望边想边看着女孩，看着她沉静的黑瞳和白皙的侧脸。这时地面轻轻震颤起来，亮白的车灯刺破黑暗，地铁减速驶近，缓缓停在两人身前，车门徐徐拉开。
宁望忽然想起了姐姐讲过的一个地铁笑话，正要笑着向苏屿白讲述，却见女孩忽然间面色一沉，对着车厢眯起眼睛。
他转头望去，到站的乘客纷纷走出车门，只有一个梳着单马尾、夹着小鲨鱼耳饰的女孩木桩一样呆站在门口，一双吊梢眼惊愕又不爽地盯着他和苏屿白。
“苏屿白，还有会长，”童子涵走出车门，目光依旧锁在两人身上，“你们认识呀？”
“是的是的，苏同学很了解各种奇闻轶事，我最近在和她一起给校刊收集素材，”宁望连忙走到两人之间打圆场，“地铁快要走了，下次见面时再聊聊……”
“校刊？我劝你换个咨询对象，”童子涵毫不掩饰敌意，“跟这个人走太近会倒霉的。”
“请注意措辞，”宁望收敛笑容，“身为学生会的成员，不可以因为流言蜚语对同学另眼相待。”
“才不是流言蜚语呢！我亲眼见过这家伙的真面目，”童子涵声调上扬，“会长，你不是想打听我初中时的那档子事儿吗？罪魁祸首就是苏屿——”
“说过无数遍了，与我无关，”苏屿白冷冷打断副会长的话，“如果当初我真的抱有恶意，你现在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侃侃而谈。”
“呜……”
童子涵脸色一僵，地铁站的温度好像有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宁望瞥了她一眼便转头去端详同行一天的小巫女，担心她又戴上发圈无声溜走。好在苏屿白只是朝他略带愠怒地轻轻点头，好像在埋怨他干嘛一副紧张的模样，随后徐徐走到他的身边，与童子涵正面相对。
“童同学，接下来有安排吗？”
“干、干嘛？”童子涵警惕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没有的话就别等两天后了，正好宁同学和我现在都有空，”苏屿白侧眸望了望会长，“请你把当初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一遍吧。”
……
三人离开地铁站，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店，权当聊天地点。咖啡店地段不好，客人寥寥，偌大的店面里人声稀疏，只有悠扬的爵士乐缓缓流淌。
童子涵来到角落的四人方桌旁，先和苏屿白在面对面坐下，又侧身为会长留了个座位……不过后者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苏屿白身旁，把手机平放在方桌正中央，打开录音软件。
“童同学，我希望给这次对话录个音，方便之后查看。可以吗？”
“……又不是在开会，随你便了，”童子涵有点嫌恶又有点害怕地瞄了眼苏屿白，“反正我能保证自己的话百分百真实。
“我想想，事情应该是在初二暑假的七月末开始的——”
“错了，”苏屿白用指节轻敲桌面，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是八月初，八月三号。你从一开始就记错了啊。”
“揪这些细节有什么意义啊！把过程说清楚不就好了！”
童子涵拍桌而起，看到宁望冰冷的眼神后立马软了下去，默默坐回座位。
“硬要往严谨说的话，真正的起点应该追溯到七月中旬……我奶奶去世的时候。”
……
2018年的7月，这是个格外炎热的夏天，许多渔业公司都中止了出海捕捞的计划。
童子涵的奶奶童文惠这时已有70岁的高龄，诸病缠身，和儿子、儿媳以及孙女住在一起，平日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小区里。
然而7月12号的下午，她忽然独自离家，前往了二十公里外的虾浦滩涂。这天是工作日，她的儿子儿媳都在上班，唯一放假的孙女童子涵也在外和朋友爬山。
她就此失踪了两天，再次回到家时已经是14日晚，原本稳健的精神变得浑浑噩噩，无论和谁交谈都只会说出一些难以辨明含义的胡言乱语，在次日清晨便去世了。
她的孙女童子涵非常自责，认为如果12日早点回家，奶妈就不会出事。她为此郁郁寡欢，非常想要再见奶奶一面，向她道歉。
若事情正常发展，她的悲伤应该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最后普通地消失不见。不过，在八月三日时，她偶然结识了一位同学……一位能帮助她与亡者沟通的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