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并没有细问,因为姐姐平时就很喜欢开玩笑,”宁望盯着照片,“但之后,她发的朋友圈越来越奇怪了。”
宁望将桌上的地图截图、照片等等叠好放到一旁,又从纸袋里取出一沓新照片,在茶几上摊开。照片全部是在后漈水库拍的,不过具体的位置不一样。
“她又去后漈水库了?”苏屿白问。
“基本每晚都去,”宁望低声说,“五月中旬的时候,她发的照片主要在风景区中央的后漈湖周围,有时是在卵石路上,有时是在栈道上,还算适合跑步的地点。
“但到了下旬,照片的位置就有些不对劲了。有些照片是在后漈湖旁边的林子里拍的,林子里种了很多马尾松,栈道也设置得很复杂,跑起来很费力。
“还有一些是在水库下游的农家乐里拍的,但那个农家乐很早以前就因为山洪频发停业了,村口还放了‘汛期危险,禁止入内’的告示牌,然而姐姐好像完全没有在意。
“另外,照片倒是不再模糊了,都拍的很清晰。每张照片里都只有姐姐一个人,可以看见她抓着手机的胳膊,应该都是自拍的,这些都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但她开始频频穿不适合夜跑的裙子,而且目光总是斜斜地向右边瞟,明明旁边什么都没有,即使靠在岸边,右边只有湖水时也一样。
“更糟糕的是,好几张照片里她的衣服都变得非常脏乱,沾了很多泥水、枯叶之类的,看着简直像是在雨后的泥地上翻滚过,有时脸上还会出现被碎石枯枝割破的伤口。可是她却一直若无其事地咧嘴笑着。
“我觉得情况不对,问了姐姐好几次,也去大学见过她。但她表现得很正常,说到关键时也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她把朋友圈对父母屏蔽了,我也不想不经同意告诉爸妈……要是当时再坚持一点就好了。”
宁望叹了口气,从纸袋中取出最后一张A4纸,但上面印着的并不是照片,倒像用AI辅助生成的图片。
图片似乎是在岩洞中拍的,光线昏暗,地面嶙峋,没有人为整修的痕迹。但岩洞深处嵌着一扇涂着红漆的大门,两侧坐着一对残损严重的石狮,刻着“祖德流芳““宗功启后”的对联。
大门上方挂有匾额,字迹被石柱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最后是一个“祠”字。丹澳有很多这种风格的宗祠,但苏屿白从没见过建在岩洞里的。
最后,在大门前匾额下,一名漂亮的白裙女子亭亭玉立。她的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一手垂在身侧,一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六月中旬,她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我在后漈附近找了很久,但完全找不到类似的地点,只好凭印象用AI做了一个,”宁望低声说,“她终于不向身侧看了……但发出以后没多久,她就失踪了。”
苏屿白若有所思地拿起图片,“你确定姐姐发的原图就是这样?”
“是的,我精修了很久。可能会有些小出入,但基本构图不会有错。”
“当时,你有找姐姐的朋友问起过照片吗?”
“有的,但姐姐的朋友有很多,我只认识一两个而已,”宁望说,“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姐姐的不对,都说她状态很好,完全走出了失恋的阴霾。”
“我不是指这个。你有问他们照片是谁拍的吗?”苏屿白摇摇头,盯着图片中女子的手,“你看,你的姐姐全身都入了镜,没有拿着手机或摄像头。这一张照片是别人帮她拍的。”
“我应该问的,但我在姐姐失踪前夜才意识到这一点。等我想起要问的时候,她已经被朋友忘了,”宁望苦涩地笑了笑,“那天晚上我照常在自己的卧室里埋头做阅读理解,中途休息时看了眼窗户,结果发现姐姐站在窗户外面,隔着玻璃盯着我……我们家可是在17楼啊。
“我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时姐姐突然开口,对我说‘要跟我走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赶紧叫她回屋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就掉了下去。我连忙打开窗户向下看,但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马上给应该身在大学的姐姐打了电话,结果她很普通地接了起来,还抱怨说干嘛这么晚打电话,她刚刚才睡着。”
宁望慢慢说完两年前发生的怪事,从回忆中抬起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苏同……您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线索太少,还谈不上想法,我……我妹妹得先亲身去后漈水库看一看情况才能下定论,”苏屿白一张一张地收起材料,眉头微微蹙起,“但就我所知,后漈水利风景区从没流出过什么离奇诡异的传闻。也许只是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没什么人去,不过还是得做好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
“具体什么时候去呢?”
“这个就请你跟她商量吧,”苏屿白站起身,“作业和私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转达。麻烦你特意过来了。”
女孩一副送客的姿态,宁望只好从板凳上站起。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第三个纸袋,递向苏屿白。
“请等一下。麻烦您将这个袋子也交给她。”
苏屿白拎起纸袋掂了掂,还挺沉的,“这是什么?有关后漈水库的补充材料?”
“不,只是几盒软糕而已,”宁望的声音在轻轻颤抖,“我听令妹说喜欢桔红糖,我家里正好有,就顺便带了一点……要是介意的话,您直接还给我就好。”
女孩拉开纸袋朝里一看,果然躺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桔红糖。塑料盒盖上系着橘色的丝带,还印有生产日期,就在两天之前。这人分明是刻意去买的嘛。
不愧是优等生,连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真是聪明得叫人讨厌。
女孩默默盯着包装上的花纹和图案,她闻到软糕清甜的香味钻出合盖的缝隙,飘出纸袋……
她猛地合起纸袋。
“没关系,谢谢你的心意,”她低着头小声说,“我记性不好,马上就会忘了你说的话,必须立刻转达给妹妹。先失陪了。”
“好、好的!”男孩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麻烦您了!”
他向女孩告了别,像收到录取通知书一样攥住拳头,脚步轻快地走出公寓,沿着楼梯一路冲到楼下。她好歹乐意收下自己的赔罪礼物,也许两人还有机会继续做朋友——
“宁望!”
刚走出公寓楼的大门,男孩忽然听见上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抬头一看,发现苏屿白的家开了一扇窗户,窗户后面不见人影,只有一双白皙纤细的双手举着糕点盒,间隔着阳光朝他晃了晃。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糕点盒停止晃动,女孩的声音从后面传出,平静又冷淡,“两点钟。去后漈水库。”
宁望愣了愣,眼睛忽然睁大,瞳孔里映出清澈的蓝天。
“有的。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男孩欣喜地看着窗户,直到糕点盒慢慢收回去才转身离开。女孩坐在窗户下,默默将盒子抱在胸前。她不甘心似地轻轻抿着嘴唇,软糕的甜味缭绕身侧,为她的脸颊抹上了淡淡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