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白回头望去,一位陌生女人站在不远处的湖边栈道上。
她约莫二三十岁,套着件写着“执勤巡查”的橙色马甲,头戴遮阳帽,一看就是水库的巡逻员,正提溜一根警棍,一脸狐疑地望向这边。
宁望马上就要起身解释,女孩一把按下他的手腕,冲巡逻员小姐露出微笑。
“您在说什么呢?什么肉?”
“别装糊涂,我两分钟前就过来了,”巡逻员说,“我亲眼看见你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摆了好几块生肉……对!就是现在在你手边的那个盒子!”
“您说这个?”苏屿白捧起漆盒,“只是个好看的小盒子而已,单纯为了吉利带在身边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哟。”
“就叫你别装糊涂!”巡逻员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我在非常严肃地问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女孩若无其事地打开了盒盖,里面果真空空如也,只摆着一个小小的发圈。
“呃?奇怪?”巡逻员愣住了,“但我刚刚明明……”
“是您看错了吧。今天阳光这么烈,很容易头昏脑热,”苏屿白微笑,“而且捧着个装满血肉的盒子绕湖走也太奇怪了。我干嘛要这么做呀?”
巡逻员有点动摇,最后浅浅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抱歉。我确实有点太紧张了,打扰两位了。”
“请等一下,”苏屿白从长椅上站起,与平静的湖边景区相比,巡逻员小姐明显神经质了,“您遇见什么怪事了么?”
“不算怪事……只是有个小孩在树林走丢了,她家长满景区找她,我也在帮忙。”
巡逻员烦恼地回答:
“年年都有这样的事。明明都竖了好多告示牌,发了好多宣传单,但家长就是不看好小孩,小孩就是要乱跑,到头来受折磨的还是我。”
失踪……
宁望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和女孩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
“每年都有?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肯定高啊!但也没办法,”巡逻员又叹了口气,“这一块来的人是少,但是地形对小孩来说有点复杂,尤其是森林里那个栈道……
“说是为了能尽可能凸显森林之美,所以把路线设计得复杂了一点,是很精巧很有趣啦!但天黑以后,我进去都要打着手电认地图。”
“小孩是在森林里失踪的吗?”宁望问。
“我抱怨得这么明显么……是的,”巡逻员满腹牢骚,“上午和爸妈一起来的,说是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已经进去绕了好几圈好几个小时,连个小孩影子都没见到。
“不多说了,我趁天亮再进去绕上两圈。”
“等等,”宁望叫住巡逻员,“可不可以借我们一张栈道的地图?”
“抱歉现在没空,不过栈道入口就有一张大地图,你们想要去拍个照就行——”说到一半,巡逻员忽然明白了宁望的意思,眼中浮出感激的神采,“你想帮忙?”
“嗯,但请别抱太大希望,”宁望点头,“我和朋友本来就是来散散步的,可以顺便找一下。”
“好的!来加下微信,我发下失踪小孩的情况,”巡逻员马上跑了过来掏出手机,“对了,你们注意一下,不管找不找得到,天黑之前都要赶紧撤出来。”
“不要紧。我们可以用手机当手电。”
“不是手电的问题,”巡逻员摇摇头,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怎么说呢……算是景区的惯例吧。上一任巡逻员告诉我,每当有小孩在森林失踪,就不要在林间待到太晚。”
“如果孩子还没找到呢?”宁望蹙起眉头,“难道等第二天才进去?”
“一般而言在白天就能找到了,我也是第一次找到这么晚。不过听前辈说……”巡逻员顿了顿,“如果实在要进去,就得带上耳塞。”
“……耳塞?”苏屿白眯起眼睛。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为啥,”巡逻员耸耸肩,“但是规定就是规定,规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这类失踪的小孩子,大多都找回来了么?”苏屿白问。
“全部都找回来了,这地方又没坏人勾小孩,也没什么容易跌伤的陡坡。就是大部分找到时都哭得不成样子了。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您的解答,”女孩微笑着掏出手机,“我们有消息马上联络您。”
……
树林是成片的马尾松,间杂树冠丰茂的木荷与青冈,阳光穿过叶隙映在阴凉的土地上,青绿的芒萁沙沙轻响。两位高中生走在林荫下的栈道上,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谈论着失踪的女孩。
“你是怎么看的?那个夜晚不能进入森林的规定,”宁望问,“姐姐应该也是在夜跑期间遇见了什么东西。”
“值得记在心里,但我认为关联并不大,也许只是因为夜间蠓虫活跃,戴个耳塞避免飘进耳朵,”苏屿白泼了盆冷水,“你看,你的姐姐失踪后被大部分人遗忘了,但在森林里失踪的孩子还会被搜索寻找很久,而且最终全都找到了。”
“的确,”宁望点头,“我还有一点比较在意——”
两人聊着姐姐、小女孩、失踪和森林,讨论着各种各样的假说。时间不知不觉流逝,黄昏渐落,但失踪的女孩全无踪迹,只有繁茂的树林好似在循环往复。
苏屿白在橘红的余晖里拿起手机,盯着手机上的照片。
这是巡逻员发来的小女孩照片,一看就是在照相馆拍摄的精修图,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表情有点拘谨,脖上挂着个漂亮的水纹金锁。
下面还附了几条粗泛的描述,例如“孩子文静怕生,见到了请温柔地叫她的小名‘欢欢’,否则她不会跟上来”。
文静的孩子在失踪后应该会待在原地不动……但这位却像是在跟大人玩捉迷藏,苏屿白有点无奈,现在天都快黑了,她带来的准备措施也不是很充裕,今天得空手而归了。
“宁同学,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再——”
“苏同学,请安静,”宁望忽然低声打断女孩,“仔细听。”
苏屿白微微一怔,侧耳聆听,隐隐听到了一点细弱的哭喊声。声音稚嫩渺小,混在风和虫鸣里,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听出来,似乎是在无助地呼喊“爸爸妈妈”。
“你好!欢欢!”宁望面向声源高喊,“听得见吗!”
哭喊声停了。片刻之后,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从林间深处传来。
“……这里……我在这里。”
苏屿白循着声音望去,目光越过重叠的树林。在几百米之外,有一个穿着灰色小学校服、带着红领巾、背着粉红书包的小姑娘站在一颗高大的乔木下,似乎背对着两人,一动不动。
“看见了,”宁望转头望向女孩,“苏同学,我们——”
“等一等,记得巡逻员说的话么?”女孩压低声音,笔直盯着远处的人影,“失踪者是在假日跟父母一起出来玩的。但这个人却穿着校服、带着领巾背着书包,像是刚刚放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