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音节传入耳中，宁望的肩膀几乎战栗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刚刚那一瞬间看到了姐姐的笑颜。
他猛然蹲下身平视小女孩，声音颤抖地急促追问。
“你记得我姐姐？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不对，她——她在这座森林里吗？”
“不、不在的，”小姑娘被男孩的气势吓到，缩到苏屿白身后，“好久以前……好像是两年以前，我常常跟爸爸妈妈来这里散步，有时候会遇见怀玥姐姐。她偶尔会和爸爸妈妈聊到您。”
“最近呢？最近你有见过她吗？”
“没、没有，”小姑娘眼神闪烁，“从有一天开始，她突然就不见了。”
宁望抿紧嘴唇，结果只是早已过时的旧消息吗……不对！
这孩子还有她的父母都亲眼见过夜跑时期的姐姐，比自己知道得多得多，说不定能问出很多细节——
“冷静，白痴会长宁望同学。”
头顶忽然传来轻微的钝痛，苏屿白轻轻敲了敲宁望的头顶。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要着急，”她伸手指向上方，天空昏黄暗淡，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红霞，“天要黑了，先出去。”
女孩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冷淡平静。男孩不由自主地冷静下来，混乱焦躁的心绪平缓许多。
“抱歉，又让你费心了……我和巡逻员小姐联络一下。”
“知道我劳心又劳力就好，回去后你要多给我一笔工伤补偿费，”苏屿白嘴上刻薄，唇角却得意似地轻轻扬起，“那么我来带路。保持警惕，遇见奇怪的事立刻告诉我。”
女孩说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一边牵起她的手走向栈道，一边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地图。宁望看着两人的背影快步跟上，打开巡逻员的微信，这时消息框抖了抖，对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帮忙~孩子刚刚已经找到啦~】
大概有不少热心游客参与了搜救，消息显然是群发的，而且措辞简单直白。宁望却盯着手机屏愣了愣，一时怀疑自己没理解短信的内容。
聊天框又抖了抖，巡逻员紧跟着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后漈湖边拍的，失踪许久的小女孩欢欢和父母在栈道上流着泪相拥。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粉红小裙子，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在森林里迷失了一整天。
宁望抬起头，望向苏屿白身旁的小小人影。这孩子的校服和书包干净如洗，看不到一点污渍土灰。
“嗡。”
手机再次发出嗡鸣，宁望触电般低下头，却没见到新收到的短信。他愣了一瞬间，旋即发现最上面的几条消息不知何时变了，那些是巡逻员之前发来的寻人启事。
词句间的逻辑变得支离破碎，还混入了很多乱码似的符号。
【失踪的孩子叫做OO，今年十岁。两年前她死于OO，现在在后漈水库上学。
【今天早上她和父亲、OO、母亲一起走丢了。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两年前，一名游客划船时在后漈湖中央看见了她。
【她文静怕生，缺少头发和喉结，脖子很长，头部和腹部巨人观严重，会发出汽笛一样的声音，见到了请温柔地呼唤她的小名OOO。否则她会会会会会跟上来。】
在几条描述上方，巡逻员还发来了孩子的照片。
她坐在笑呵呵的母亲怀里，穿着漂亮的粉红连衣裙，脖颈上挂着一枚沉重的水纹金锁，没有头发的脑袋不规则地肿大，眼睛、下巴和鼻子的位置上下颠倒。
晕眩和恶心翻江倒海地涌上喉咙，宁望死死攥紧手机，没有让表情出现半分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另一个欢欢，为什么文字突然变了？苏屿白刚刚明明已经试探过女孩的身份，可现在在两人身边的究竟是——
——独自慌乱也没有意义。必须先跟苏屿白商量才行。
宁望猛地手机上抬起头，苏屿白独自走在前方的林荫栈道上，身边的小姑娘……身边那个像小姑娘的东西不见了。宁望愣了愣，快步追到女孩身后，在她耳边低语。
“苏同学，看巡逻员的微信。有新消息。”
“是吗？我没有收到提示音。”
苏屿白按了按手机，却发现屏幕卡死在了地图的画面，而且机身的缝隙里隐隐潮湿了一点，好像刚从水中捞了上来。她有点讶异地微微蹙眉，漂亮的瞳孔闪出警惕的光。
“直接跟我说吧。出什么事了？”
“那个小姑娘，她……请看这个吧！”宁望只得低声回答，同时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女孩，“她到哪里去了？”
“到哪里去了？”女孩有点莫名其妙地接过宁望的手机按了按，可他的手机却也忽然卡在了黑屏页面，“她刚刚说去找你了呀。”
宁望猛地转过身，只看见了覆着落叶的长长栈道。栈道延伸分叉，深入浸没余晖的树林深处，最终消失在灰白瘦削的树木之间，看不见任何人影。
苏屿白也看见了空荡荡的树林，无需宁望再做解释便猜中了他刚刚想说的话。她立刻挽起袖口垂下铜链，以最暴烈的姿态凌空一甩！
“呜呜——”
金属碰撞作响的同时，森林深处传出一声汽笛嗡鸣似的嚎叫。宁望的脸庞顿时失了血色，目光在树木间飞速流窜搜寻；苏屿白深吸一口气，一边重敲铜链一边高声唱喝：
“酒已饮尽，肉已尝遍，宴席罢散，此路向幽！”
铜链激震怒喝回荡，木荷的树冠沙沙作响。几秒后铜链停止晃动，树林陷入了一阵静寂，这时熟悉的汽笛声忽然响起，比上一次更加高亢更加刺耳，好像贴近到了百米以内的距离。
宁望敏锐地把握住了方向循声望去，只看见了一棵树干细瘦的马尾松。
他一时以为自己弄错了方向，但很快发现树干旁突出了一点粉红色的、方形的轮廓……那是小姑娘背在身后的书包。
他定睛细看，目光顺着树干一路向上，又在树冠顶端看见了一双稚嫩的小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女孩站在树下，踮着脚尖高举双手的场景……但这棵马尾松有接近两米高，她必须像将身体拉到畸形的长度，才能将把指尖探出树冠。
宁望浑身一冷，无法遏制地想象起了各种怪异奇特的场景——
“宁同学，把书包放下。会妨碍移动。”
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往日一样平静冷淡。宁望瞬间恢复平静，转头望向苏屿白，她正慢慢蹲向地面，手里捧着黑底云纹的漆盒。
他卸下书包，学着女孩的动作慢慢放到地上，“好的。”
“然后，请走到我的右后侧，死死盯着我的手，”苏屿白轻声说，“在我掀起盒盖的一刹那……就立即向盒子的反方向跑去。”
宁望曲着膝盖走到女孩身后，看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好的。”
苏屿白没有继续下指示，宁望看见她握住盒盖，轻轻一掀。
在渐渐暗淡的余晖下，他看见血淋淋的红肉暴露在空气中，看见远处的那棵马尾松忽然晃了晃，树干后伸出一张五官颠倒的脸。
“呜——！”
汽笛声骤然响起又像火车飞驰一样疾速逼近。宁望转身蹬地，冲着森林的入口大步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