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白和宁望穿过公墓的大门，沿着蜿蜒的石阶爬上山坡，一座座安静的石碑在他们身边经过。
每座坟墓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初来乍到很容易走错路，但女孩每个月都会来看望一次老爹，回公墓就和回家一样自在。
石阶上不时有凉风忽来，每逢此时苏屿白就会浅笑着转过头，朝空无一物的地方挥挥手。
“曾曾祖父晚上好。您又瘦了呀，在那边也请好好吃饭。”
“王阿姨好，你家小狗最近也很健康，经常在街上看见它……它最近还有没有掉毛？我下次试着去摸摸看。”
“三叔晚上好……不行，这杯酒是给我爸爸的。请不要嘴馋，您女儿也会给您带酒来的。”
女孩和吹来的风一一打过招呼，语气比平时客气许多，又微妙地有点尴尬。每打完一个招呼她的头发都会被风吹乱一点点，不出多时就变成了可爱蓬松的鸟巢。
每次过年走亲访友时，宁望常会被各路亲戚呵呵笑着揉头发，有次还被一位胖胖的远方阿姨紧紧抱住亲了好几口。他觉得苏屿白现在大概也是这个心情。
走过半山腰后，石碑变得稀疏了一些，呼呼吹来的晚风也总算消停下来。宁望边走边回头望着来时的山坡，有点好奇地向女孩提问：
“人好多呀。每次来人都这么多吗？”
“不，平常公墓很安静的，只有一两个热情的亲戚会上来打招呼。”
苏屿白有点疲惫，她属阴沟老鼠，一和人交流就会掉血。
这帮老家伙到底想干啥？她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干嘛像看到珍稀物种一样冲上来围观？还用那种村口阿姨式的八卦眼神打量着自己？
“也许是阴曹地府恰好举办了什么节日吧，”女孩抚平长发，声音冷淡，“话说回来，看着我被围起来揉搓，你好像还挺高兴？”
“没有！只是觉得死了之后还能和后辈见面有点幸福……”宁望说着愣了愣，“不对，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鬼并不存在？那为什么还有阴曹地府？”
“方便称呼而已，我总不能把‘异常现象引发的人生故事续篇’这种拗口的称呼挂在嘴边，你自己分清就好……到了，就是这里。”
女孩在一座树荫下的墓碑前驻足，石碑上落着青绿的树叶，树叶掩映着一个用正楷刻下的名字。她放下布袋扫清落叶，向名字双手合十。
“爸爸晚上好。今天不是固定见面的日期，但我想请你答应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女孩一字一句地说完，侧头朝宁望使了个眼色，“这位是我的同学宁望。”
男孩赶忙走了上来，与女孩并肩站好。
他在聒噪的蝉鸣中和严峻的碑石彼此对视，鼻尖缭绕着女孩身上的桔子香气……明明面前是一位友善的幽魂，可寥寥几秒钟后，他的心脏已经跳得比在森林中狂奔时还要快。
“苏伯父晚上好，”他学着女孩的模样双手合十，“我是苏屿白的同学宁望。我和她是同班同学，丹澳二中的学生会长，有幸在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取得了总分第一的成绩，正在以考取水木大学为目标努力。”
苏屿白有点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宁望，知道你学习成绩好了，但干嘛要在她老爹面前强调？
要是她待会被老爹念叨“你看看人家小宁多努力你再看看你”该怎么办？信不信她半夜化作怨灵半夜，跑你床上抱着你的腿哭个不停？
暗自吐槽几句以后，苏屿白拿出认真的语气，继续向老爸解说：
“宁望同学是我的……嗯，熟人。不久前我被一个麻烦的怪异缠上了身，要是没有他的帮助，现在可能都无法站在这里。
“按照咱家有借有还的惯例，我想要报答他的恩情，所以今天才来找您——哇！”
树叶忽然间发出劲响，一股狂风猛地席地吹来，吹得女孩头发一乱男孩浑身发冷。宁望连忙望向苏屿白：
“伯父不高兴吗？他说什么了？”
“不、不知道！他现在好像情绪不稳定说不出活人的语言，没法直接和我沟通……等我一下！”
苏屿白匆匆取出一把大米，往空中一甩。跟着狂风在半空盘旋一会儿后，米粒悠悠落在石碑上，拼出四个大字；苏屿白上前一看，漂亮的眉毛顿时微微蹙起。
【我不同意】
“……伯父说他不同意诶。”宁望说。
“谢谢解释，我看得懂。”
苏屿白愈发莫名其妙，今晚地府到底发生啥事儿了呀？
她亲爱的老爸虽然是个有点神人的宅男，但非常温柔非常体贴，只有在涉及到家人的事情上才会发怒……可才一个月不见，中途除了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没啥变故，他怎么突然开始闹脾气了？
“爸爸，我还没说要请你做什么事呢。至少听过以后再拒绝吧？”
米粒重新飘了起来，再次落下时又变成了四个新的字。
【我不想听】
“为什么？请起码给我个理由。”
米粒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重新活动起来。
【宁同学，请你先离开。我想和女儿单独谈谈。】
宁望盯着这一行字，忽然隐隐明白了这位老父亲在想啥。他正想开口解释，却见苏屿白还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有点无语地揉着眉心。
“抱歉，宁同学，我爸今天有点奇怪。请你先去山顶的树下等一会儿吧。”
“……没关系。”
宁望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默默转身离开，走向山顶的松树。
苏屿白目送男孩走远，随后拉下一双眼睛望向墓碑，用松松垮垮的语气再次开口：
“好了满意了吧老爹。到底怎么了呀？”
【如果我没记错，你才刚要上高二吧？】米粒回答。
“是的，”苏屿白点点头，“高二又招您惹您了？”
【你自己说呢？高二谈论这种事也太早了吧！】
“这种事……？”苏屿白皱皱眉，老爸应该是指插手灵异事件吧，“一点也不早了，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在做了吧？还是你手把手教给我的啊。”
石碑猛地震动了一下，仿佛人类看到核弹爆炸后惨遭瘫坐的那把椅子。许久后，米粒才重新浮起，拼出文字。
【我和你妈妈……虽然结果还算不错，但开始时完全是一场意外。不能当做参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