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又落下,丹澳迎来七月三日的黄昏。宁望独自坐在书桌中,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看一眼橘火烧过的天边。
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暑假作业。在过往的每个长假,宁望总会用四天时间集中精神,收拾掉所有作业,但今天费了一整个下午也只写了寥寥数页。
兴许是阳光太过温暖,每次听到提示音他就心尖发痒,忍不住抓起手机看一眼,翻翻看是不是那个女孩发来了新的消息。
每次打开手机时他都会默念确认一下就走,但不知不觉间总会翻看起之前的聊天记录,对着诸如“早上好”“辛苦了”“今晚请准时到”之类的琐碎话语轻扬嘴角,直到窗外传来鸟鸣时才会猛然惊觉。
一个小时前他痛定思痛,把手机静音,又放到了书架的最高一层,发誓做完十页前决不会再碰手机一下。
这招的确管用了十几分钟。可一看到漫天的漂亮的桔色晚霞,他又马上想起了那个喜欢桔子的姑娘,想着她会不会也在和自己看着同一片天空。
结果……现在时针都已经跨过了下午五点,宁望还没完成计划的四分之一。
又一次被鸟鸣惊醒后,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板起一张严肃的脸,盯着窗户中的自己无声说教。
宁望啊宁望,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又有什么用?
作业迟早得做完,浪费时间胡思乱想不仅会让父母伤心,还会让你在未来想出去玩时有心无力,只能对着堆积如山的作业望洋兴叹——
“嗡。”
手机发出一声细微的振动,宁望下意识地从书架上取下机器,划开屏幕。
苏屿白发来了一条新消息,说自己昨晚忘了讲,打造替身木偶需要根据目标的生辰来决定木偶的形状姿势,现在想问问他的生日是在几年几日。不等宁望回复,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女孩又补充了一条有点莫名其妙的消息。
【以防你抱不切实际的期待,我真的只是为了实行巫术才问这个问题的。】
仅仅几秒之后,又一条补充消息冒了出来。
【不是针对你,我没有给别人过生日的习惯。说不定会引来特殊的鬼怪,白白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望盯着两条消息愣了愣,不由想象起苏屿白打字的模样。
她大概没做多想就发出了第一条消息,等消息到达后才恍然发现这么写好像有点儿弦外之音,一瞬间连撤回功能都忘了,赶忙手忙脚乱地附上补充。
末了她又觉得这么说太冷漠,会让听者不高兴让听者伤心,于是又连忙解释了一下是担心灵异体质影响别人,还遮遮掩掩地不肯直说,非得说成是怕给自己惹来麻烦……
她总是这个样子呢。
宁望一时间忘了空白大片的暑假作业,眼睛里只剩下了屏幕上的几条消息。他默默收拾跃动的心情,写下一条公事公办的回复。
“好的。我的生日是7月17日,正好两周以后。”
“收到,”女孩答完两个字后顿了顿,“六个半小时以后见。”
“六个半小时以后见。”
简短的对话至此结束,宁望却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反而又把屏幕一点一点地向上向下划,将每一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最后落到最后两条上。
六个半小时,超过四分之一天的时间……他听着窗外的蝉鸣,第一次觉得暑假的时间如此漫长。
“儿子,作业做得怎么样啦?晚饭快好了。”
卧房外传来母亲的呼喊,宁望恍然间回到现实。他熄掉手机屏幕,冲客厅的方向露出微笑。
“挺好的。我马上来。”
在接下来的五个半小时里,宁望始终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假装女孩的邀约完全不存在。
到了晚上十点半,他像往常一样对母亲说过晚安,回到卧室中熄灯上床,直到客厅里的熄灭后才重新起身,背上背包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
离开公寓时,他将全幅注意力都放在了门锁上,以免开门时发出太过响亮的声音。因此,他没注意到母亲的卧房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后有一只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在空荡荡的末班地铁上坐了四十分钟以后,宁望离开车站,来到落叶滚动的郊外街道上。
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树木繁茂,修砌工整的卧碑像小方片一样排列,每座碑下都睡着一位住户。山坡是丹澳的公共墓园,也是两名高中生约好见面的地点。
宁望整理了一下背包,正要走向墓园,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女声。
“晚上好。”
男孩转头望去,见女孩站在车站门前的路灯下,莹白的小虫在灯光中浮游。她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压根没看见他一样,白皙的侧脸前垂着笔直的黑发。
“抱歉,等很久了吗?”宁望小跑着走了过去。
“怎么可能,”苏屿白抬起头,“我也是刚出车站,正准备去墓园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什么好笑的?”
宁望赶忙收敛笑容。见到女孩他就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这反应是不是有点糟糕啊。
“没什么。安抚‘小女孩’的道具,与‘小女孩’沟通的道具,还有我的替身木偶……今晚是要做这三个东西对吧?”
“只有2和3,第1项我已经自己在家准备好了,”苏屿白伸出两根手指,“实际上你要考虑的只有第3项,沟通用的器具我自己就可以做,流程也很简单。走吧。”
“简单?”宁望跟上苏屿白。
“是的,”女孩说,“陌生的死人很难沟通,但熟悉的死者基本都能正常交流。只要找一位熟悉的死者作为中介就行。”
“具体要怎么做呢?”
“找到坟墓,剪剪杂草,洒洒酒水,摆摆米粒占卜,”女孩淡淡讲述,“最后挖两铲子坟土就行。”
“……都被挖坟了,死者真的会愿意帮忙吗?”
“所以才要提前剪杂草、洒酒水表达敬意、还要用占卜确认对方的意愿啊。”
“是吗……”宁望还是有点疑虑。
“放心,今天这位我已经找过很多次,他不会拒绝的,”苏屿白沉默片刻,脸上突然浮现出有点微妙的表情,“是我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