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父亲正在上楼。母亲轻轻从宁望手里抽走签文，放回那个小小的箱子里，又将箱子放在床边。她从床上站起，临走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今晚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你们是不是最近总是在见面？”
宁望沉默不语，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母亲犹豫片刻，取出将他的手机，放到书桌上。
“如果已经约好了下次见面，就先跟人家说一声吧。别让人家白白跑一趟。”
她捧起箱子走出卧房，宁望听见她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他盯着书桌的第二层，市区地图还在里面，只要拉开抽屉就能取出来，现在他甚至有了手机，可以直接乘地铁过去。但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失去了力气，连走过去拉开抽屉都难以做到。
一年……两年……姐姐已经失踪两年。他从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他开始为高考做准备，他不再喜欢干口吃方便面，他不再动辄哭鼻子。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如果她再次出现在面前，也许他也需要看第二眼才能认得出来。
虽然常常自欺欺人地用失踪这个词，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即使最终找到了她，他能做的也只有准备葬礼和棺木。
他去水库拍了照片，他旷了很多课，他拿着笔记本向姐姐的朋友问了几十页的问题，他在教学楼为姐姐献花纪念，他在森林之间寻找姐姐的线索。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他应该甘心了。
……就这样吧。
宁望慢慢地从床上站起，拖沓着脚步走向书桌。他拿起沉重的手机打开屏幕，苏屿白的名字就在长长的通讯录的最上方，消息框里还留着去墓园前的关于生日的闲谈。
男孩点开女孩的头像。他听见键盘被手指触碰时发出的风铃般的响声，他看见聊天框里蹦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字，构成了一句短短的致歉。
【苏同学，对不起。今天下午我去不了了。】
他将这句话从头至尾看了三遍，觉得遣词造句没有问题。他按下发送的回车键，可是消息却没有弹入窗口；又怔怔地按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发现屏幕上多了一层湿润的水珠，让触屏的感应失去了灵敏。
他感到一阵恐慌，连忙用袖子想去抹掉泪水，却让聊天记录一路向上回溯，从墓园到水库到归渔楼一直回到教学楼，最后回到了女孩告诉他自己名字的那个夜晚。
苏屿白在分别后再次回到学校，从他留给姐姐的两束蝴蝶兰中取走了一束，修正了他拙劣的祭奠，并给他发来了照片。剩下的那一束兰花现在正映在屏幕中央，洁白的花瓣旁是女孩百褶裙的影子。
宁望倏然攥紧手机，泪水遏止不住地流下眼角。他在颤抖中看着女孩递给他的影子，听见自己吐出一句喃喃低语。
“……我才不甘心呀。”
“再不甘心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会长大人，”苏屿白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晚上好呀，我提前来找你了。”
宁望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女孩穿着睡衣飘在窗外，乌黑的长发在月华下泛出银光。
……
宁望呆呆地站在窗前，连手机滑落桌面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女孩小小扬起嘴角，白皙的指节轻敲窗户。
“不要总是如此大惊小怪，宁同学，不过是飞行而已，”她微微抬起精致的下巴，指了指贴在锁骨上的粉白羽毛，“这是朱鹮羽，经过柳枝粗盐净凡，又通过染血浸酒注灵，少许几支就足以助人飞行。
“虽然数量稀少工序繁杂，但偶尔用上一两支无伤大雅。”
女孩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静清亮，还隐隐带着点儿小得意，男孩终于确认自己身在现实。他连忙冲到窗户边拉开，带着淡淡桔香的晚风吹得窗帘飘拂。
“你为什么来了？”
“会长大人也有忘事的时候呀，”女孩轻轻笑了笑，“一个小时前你才见过我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老爸，而他的墓土现在就藏在你的卧房背包里呢。”
为了保持神秘巫术后裔应有的逼格，苏屿白说得风轻云淡，实际发生的事情要稍微复杂一点。
拖着倦怠的身体回家后，她打着哈欠洗了个澡上了床，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不过刚睡着几秒钟就梦见自家老爹托梦过来，把宁望在家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还顺便添油加醋了一番，搞得会长同学随时会化身飞人一样。
女孩马上睁开眼睛窜下床，跑到乱成一团的贮藏库里急头白脸地翻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仅剩的两根朱鹮羽，连睡衣都来不及换手机都忘了带便匆匆出发。
出门后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宁望家的具体地址，更糟糕的是还是个超级路痴，只能凭着一同回家时的记忆一通乱飞，中途还不得不在天台上迷晕自己，跟老爹在梦中确认了一下方位。
眼看着羽毛的效果就剩下了不到十分钟，她终于在余光里瞥见了宁望所在的小区，立马风驰电掣心跳如雷地冲到窗边，确认男孩只是在和妈妈聊天以后才松了口气。
她躲在窗沿下梳好吹乱的头发，掸掉睡衣上的灰尘，等到宁望妈妈离开，这才摆出轻松淡然的模样徐徐浮起，云淡风轻地向男孩开口。
“好啦，羽毛的时限快要到了，”苏屿白向窗户伸出手，白皙的手掌张开在男孩面前，“会长大人，我们快去快回吧。”
女孩的长发迎风飘动，宁望一瞬间觉得自己也飞到了窗外。但汹涌的心潮忽然间又落了下去，他微微垂下暗淡的眼帘。
“……对不起。我或许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你不想来吗？”苏屿白问。
“因为……你看，姐姐生还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宁望低着头说，“就算麻烦你冒着生命危险找到她……其实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来，”女孩微微蹙眉，“你想不想找到宁怀玥？”
“想也没有意义，”宁望无声地攥紧拳头，“父亲说的也许是正确的。我应该——”
“还是在弯弯绕绕转移话题，你今晚真是不干不脆，”苏屿白浅浅叹了口气，“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好了。”
宁望抿紧嘴唇，正准备应对女孩的提问，却见她闪身跃进窗户，打开书桌上的小箱子抄起十几张签文卦单，一把扔出窗外。
他收集的材料已被父亲销毁，签文是最后一批与姐姐有关的东西。宁望来不及多想便下意识地冲到床边，朝着夜空探出手去——
“看来答案是肯定呀，”女孩越过男孩冲出窗户，抓回纷纷落下的签文，“宁同学，抱歉问的晚了点，我可以进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