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怔了片刻,冲女孩轻轻点头。
苏屿白飘进窗户,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桌旁,把签文一张张放回小箱子,一边给签文分门别类,一边端详着男孩的表情。男孩也在端详着女孩,静静看着她熟练地分拣签文。
卧房里一时间静默无语,柔和的晚风仍在徐徐吹拂。沉滞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房间里飘起了清新的气味,宁望觉得胸膛渐渐轻松,有许多浑浊凝重的东西伴着呼吸远去。
“抱歉,我问的方式有点粗暴。”苏屿白说。
“……没有,谁叫我老是回避话题呢,”宁望露出淡淡的苦笑,“我的确想继续寻找姐姐的踪迹。”
“那就走呀。”苏屿白放进最后一张签文,盖上箱子。
“可是和妈妈聊过以后,我觉得她和爸爸也有自己的道理,”宁望浅浅叹了口气,“姐姐真的已经回不来了。我只是感到不甘心,不想承认这一点才一直在找她。
“但再怎么不甘心也没有用,只会徒增痛苦,把生活的其他方面搞得一团糟……也许忘掉她才是正确的选择。”
女孩若有所思地环视四周。刚刚进来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会长大人的卧室里有好多奖状,有的贴在书架上有的贴在墙上,金光闪闪的让她这个普通学生看了就腿软。
“过去两年你也一直惦记着姐姐,不是照样成了会长大人吗?”
“……可是离目标还差得远,”宁望说,“我想考上水木大学的吴班,那个学院在学科排名前几年已经超过坎布里奇理工学院,成为了世界第一。光靠现在这种分心的状态,恐怕很难成功。”
“……原、原来如此。”
苏屿白有点畏缩,吴班的响亮名头就连混吃等死的她都略有耳闻,能跨过门槛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兼卷王中的卷王。
“你是想当科学家吗?所以才这么努力?”
“……倒也没有。”
“那么是想赚大钱?”
“也不是,”宁望在床边坐下,看着背靠窗户的女孩,“爸爸就是水木大学毕业的,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所以想让我也走他的路。
“我虽然无法全心全意地认同他,但也没法明确地否认他……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到今天了。”
对于苏屿白来说,水木大学和吴班都很遥远很陌生,但宁望的纠结和踟蹰却近在咫尺。她靠上凉风习习的窗沿,仰头遥望天空,绛色的流云徐徐经过月亮。
第二团云彩离开月亮边缘的时候,女孩低下漆黑的眼眸,明亮的月光穿过窗口,照在男孩的身上。
“宁同学,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天。”宁望数了数日子。
“还不到两个礼拜,但已经遇上两个怪异了,”女孩自嘲,“其实这个频率还只能算中上。我的最佳记录是在小学三年级创下的,当时不过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本杂志,往长了算不过一个晚上,结果却连续撞上了三个怪异。”
“三个?”宁望惊讶。
“首先是在坐电梯时到了不存在的-13层,到便利店后又发现店员是和几十年前死于火灾的受害者长得一模一样,终于买完杂志上了楼,又发现杂志里全是那种不转发就会倒霉的诅咒……当时我刚刚开始学巫术,要不是运气还算好,现在都没法跟你说话了。”
宁望想象着小小的女孩被怪物追逐的场景,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但苏屿白本人却轻轻笑了笑。
“不过现在回想那时候的事,我却总会觉得有点开心。”
“……它们长得很滑稽吗?”
“一点都不滑稽,十五分钟里我怕得哭了四五次,之后有一个多月不敢坐电梯不敢看杂志,”女孩摇摇头,“但在第二天清晨独自回到家、走到焦急万分的父母身边,把杂志递给他们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
“我的灵异体质在苏家里都算是出类拔萃,他们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惴惴不安,担心我会早早夭折。但我刚学一年的巫术,就拖着九岁的身体骗过了三个怪异。”
朱鹮羽在这时失去了效力,从女孩的锁骨缓缓脱落。苏屿白拈起羽毛,像掷纸飞机一样投给了男孩。
“我可不是受虐狂,可以的话我希望明天就变成普通人,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一觉醒来,看见有位摔断脖子的小姐趴在身上盯着我看,”苏屿白用指尖搓着剩下一根羽毛,“但我更不想忘记买完杂志后的第二个清晨,我想永远记住爸爸当时惊讶的表情,妈妈惊喜流下的眼泪。有这些事情才有现在的我,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假若我学到了一个可以永久屏蔽怪异的巫术,但代价是消除自己的所有记忆……那我宁愿一辈子鬼怪缠身。”
女孩随手将羽毛抛入夜空,在男孩身边坐下。宁望看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瞳孔一如既往地明净如水。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你,我不知道哪一条路更适合你。但明天……不,今天下午两点,我会在后漈水库的石碑下等三十分钟,”她说,“请你自己好好考虑要不要来吧。”
真正的决定永远很难做,男孩盯着手中的羽毛默默无语。苏屿白说完了她能说的话,从床边站起身走到窗边,准备纵身跃入夜空,只留给宁望一个帅气的背影……
——然后,她忽然想起羽毛的效果好像已经过去了,跳下去只能愉快地飞行几秒钟。
她于是又在怀里摸索一番,想戴上匿踪发圈从公寓正门溜走……又发现发圈也在匆匆飞行时掉掉了。
苏屿白看着卧房的衣柜,忽然有种趁宁望不注意躲进去的冲动。
不然咋办?她刚刚才端着冷淡帅气的脸说完“我会等你,你自便”,现在还能再回去嘿嘿笑着问宁望“哎呀不好意思兄弟出门忘带手机了,借我二十块打个车呗”吗?
但在书桌前徘徊好几次后,苏屿白终于还是没找到躲进衣柜的机会。她只得打算向男孩求助,却听见宁望先开了口。
“苏同学,”他轻声说,“关于红唇小姐,以及林间那个小女孩的记忆……你也不想忘掉吗?”
女孩怔了怔,向男孩轻快地挑了挑眉。
“宁同学,我的记忆力并不差。就算再过上十年二十年,我还会记得过去的十天。”
宁望没有再继续追问。苏屿白看见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中积累起涨潮一样的月光。她看见他忽然从床上站起走向客厅,在房门前驻足回头,脸上终于浮出了明快的笑容。
“谢谢你,苏同学。我无论怎样都会和父母谈好,然后去水库。”
“准时到就行,累了的话睡一觉再来更好,”女孩轻轻笑了笑,“会长大人,加油。”
这一句话好像拧动了卧房的门把手,宁望推门而出。
苏屿白微笑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门彻底关上,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要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