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维持平静转头望去,却看见父亲依旧背对着自己。
这个中年人还穿着昨晚的西装,但衣服下的身体已经放松下来,有些发福的肚子微微凸出。昨晚他坐在这里,现在他依旧坐在这里。
宁望忽然记起他挥下的戒尺,不由心弦一紧,掌心好像又泛起了火辣辣的疼。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攥紧了他的手……于是疼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爸,什么事?”他问。
“你的年纪还太小了,”父亲低声说,“你没有上过班,你没有住过筒子楼,你甚至连大学都没上过。我不想让你在十年二十年以后再忽然后悔……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昨晚父亲说了不下四百句话,但没有一句像现在一样透着茫然。宁望苦笑着接过了他的话。
“没有办法确定。但如果完全照您说的路走下去,十年二十年后我也有可能会忽然后悔,”他默默感受着女孩掌心的温度,“所以我现在才想把各个选项都试一试。我想先绕远一点点……看看更喜欢的路是否更值得走。”
父亲再次陷入沉默,躺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宁望听见他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
“我听你妈说了。你今天是不是还约了人见面?”
“是的,在下午三点。”宁望说。
“去吧,”父亲说,“早点回来。”
这几个词语父亲的形象太不相称,宁望愣在原地,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在紧张之际产生了幻听。但一股淡淡的橘香忽然从身后凑近,往他的耳朵里吹进一句小小的呢喃。
“恭喜。”
女孩的轻语火苗一样窜上心头,男孩猛然从呆滞中回过神。他向身后的女孩无声致谢,然后回首望向沙发,对着父亲的背影浅浅鞠躬。
“谢谢您。我走了。”
……
下午两点三十分,后漈水库。
这天下午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明烈的阳光将石碑烫成了干净的白色。二十米外的街道上,苏屿白抬起小阳伞的边沿,望向石碑,一眼就看见了宁望的身影。
会长大人毫无遮掩地杵在毒烈的阳光下。他的背包里倒也插了把阳伞,但他手里正端着一瓶运动饮料,撑个伞实在打不正。女孩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女孩,立马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下午好,”宁望边打招呼边递上一瓶饮料,“一路过来辛苦了。请用。”
“……谢谢,”苏屿白犹豫片刻后接过饮料,反正都已经接过一次了也不在乎第二次了,“下午好。不是叫你好好睡一觉再来么?怎么还提前了半个小时?”
“因为担心要做什么耗时很长的前置仪式嘛,”宁望微笑,“上学期末我隔三差五就要熬夜,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其实宁望的确有试着补觉,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除了吃饭就是在床上躺着。
终于与父亲和解,男孩的心情难得轻松,按说应该一沾枕头便能睡着……然而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女孩在窗外向他招手,洁白的裙摆在夜空中水母一样轻轻摇摆。
他只得试着科研睁眼睡觉,可一瞥见房间的角落,他又会想起女孩在那里安睡的模样,想起她蜷缩在被单里的纤细身形。苏屿白的身影本就常常飘过他的脑海,经过昨晚后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无论他做什么都默默坐在他身边。
折腾了半天之后,他决定早早跑到水库前得了。在炎炎夏日里呆站几十分钟是有点儿傻,但要是能和女孩提前见到一秒钟,那么倒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仪式很简单啦。把墓土拿出来。”
会长同学的表情管理能力见涨,女孩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绪,只是从他手里接过漆盒。
她轻敲盒盖,说了声“听得见吗酒鬼~”,然后取出一小撮老爹的墓土,往地上随手一扔。宁望低头看去,发现土灰竟在地上排出了一行字。
【我不是酒鬼。宁小同学,下午好呀。】
“就是这样,”苏屿白合上漆盒,“见到‘小女孩’以后,只要往地上抛一小撮土,就能召唤我爸和她沟通了。如果她又和上次一样情绪不稳,我爸应该也可以安抚她。”
“明白,”宁望接回盒子,“那我们现在就去森林?”
“就是为此才早早过来的,”苏屿白侧头看着大门,视线望向水库深处,“我还是想在太阳落山前解决问题……但她未必肯早早出来,还是得做好在天黑后和她对峙的准备。”
宁望点点头,循着女孩的目光望向水库,他现在还对“小女孩”颠倒的面孔记忆犹新。
今天他穿了更轻便的衣服和专业的跑鞋,但它也没有喝青蚨血,必须做好以更快的速度狂奔上千米的心理准备——
“又来了呀两位?今天要不要再来杯酸梅汤呀?”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是小卖部的酸梅汤阿姨。苏屿白顿时想起这家伙有多八卦,有点ptsd地摇了摇手中的饮料瓶。
“不了谢谢。我们今天到森林小逛两圈就走。”
“森林?”阿姨有点惊讶,“你们也是来当志愿者的?”
“志愿者?”苏屿白也有点惊讶,上次来时她可没见到志愿者,只有巡逻员小姐苦苦支撑。
“哦,不是呀,”阿姨说,“前两天森林里不是走丢了个小孩吗?他爸妈现在请了好多人在四处找她,还从风景区这里借了好多志愿者穿的衣服。”
“稍等,”宁望蹙起眉头,“我记得那个小女孩在当天晚上就被找到了。”
“是找到了,”阿姨点头承认,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但听说那孩子回去以后就变得有点古怪,吃饭洗澡都盯着水库的方向发呆。她爸妈还以为是女儿在失踪期间受了惊吓,没有多想。
“昨天下午她和朋友出去玩,过了饭点都没回来,倒是一起玩的朋友给她爸妈打了电话……说她玩到一半的时候说‘我要回水库’,然后就提前分别了。
“她朋友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越想越不对劲,就联系了她家长。”
“怎样不对劲呢?”苏屿白问。
“据说是表情很奇怪,”阿姨说,“朋友说,她在说‘我要回水库’时一直在非常用力地挤眉弄眼……好像想把眼睛挤到嘴巴下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