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怎么啦?又这么严肃?”
女大学生本来和两位同伴在队伍末尾殿后,见女孩停下脚步后跟了上来,笑嘻嘻地循着她的目光眺望,不出几秒钟便也看到了那双眼睛。
她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冻结,小心翼翼地向木荷树的方向走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盯着树冠之间。
这时其他两名大学生注意到她的异状跟了上来,脚步踩碎落叶发出脆响;她顿时触电般转身回顾,看到来的是同伴才稍稍放心,脸色苍白地朝树冠深处抬起手指。
沉默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三位大学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闲谈,全都雕像般凝视着树干。那双眼睛也毫无反应地盯着他们,跟着茂密的树叶轻轻摇晃。
夫妇两人也终于发现了异常,面容惶惑之余又隐隐惊喜。
“小、小苏,”女人向女孩低声询问,“那个是……”
“是气球之类的吧?”穿着男T恤的女大学生抢答,“只是印着人像之类……”
“可是会有人在森林里放气球么?”男大学生怯生生回答,“何况我看了很久了,下面好像没有线连着。”
“欢欢几年前很喜欢气球,”男人忽然说,“每次在公园看到气球束她都会求着我买一颗,但她喜欢的气球上应该没有人脸……”
“小苏……苏师傅,”穿着白T恤的女大学生望向苏屿白,她的表情比两位同伴沉稳许多,可是额上也渗出了汗珠,“那是什么?”
“不知道,别叫我师傅,”苏屿白拉起袖子,古老的铜链垂落碰撞,“去看看就知道了。麻烦几位稍等,在我们回来前不要乱动。”
女孩没有指明“我们”还有谁,因为完全没这个必要。
她刚刚离开队伍迈步出发,宁望就默默端着漆盒跟了上去,如影随形地守望着纤瘦的女孩。白T恤学生有点局促地来回看了看两拨人,抓紧手电筒跟了上去,走在宁望身边。
三人踩过落叶,经过树影,停在木荷树的两米之外。站在最前方的苏屿白仰视树冠,那双眼睛依旧漫不经心地平视前方。她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指向树干上方。
“那边是不是有条白白的东西?”
宁望眯起眼睛,的确有一条淡白色的细线绕着树干盘旋而上,没入树冠。细线离树冠太近,他们刚刚又离得太远,所以才没有看清。
“的确。我去看看。”
“我去,”白T恤露出一个笑容,“我和宁小哥一样一米八,手脚也更长,不用踮脚就能够到那条线……就是还得请你们帮忙看着点哈。小苏觉得行吗?”
“可以,幸好你和我长得挺像,”苏屿白耸耸肩,“去之前给我一束头发。”
要求很奇怪,五分钟前白T恤绝对不会答应,还会和同伴一起哈哈笑着俯视这位高中女孩,嘲笑她的故弄玄虚。但现在她毫不犹疑地取出瑞士军刀砍下一截头发,随手递给女孩。
苏屿白麻利地将发束用自己的发圈捆好,低声念叨了一小串咒词。
她和白T恤的存在短暂地混合在了一起,接下来如果白T恤受到伤害,她会承受其中大半,然后交给替身木偶代劳。
白T恤将手电筒塞进裤兜,放轻脚步靠近树木。
她始终紧紧盯着树冠中的眼睛,脖颈随着靠近树干慢慢上移。短短两米的路程她走了超过三十秒,然后轻轻抓住细线,往下猛地一拉。
树叶骚动起来沙沙作响,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穿出树干逼近地面,落在白T恤的肩膀上……的确是一枚灰扑扑的氢气球,上面画着一座漂亮的海中城堡。
她松开紧绷的眉头,不由觉得上一秒的自己有些好笑。她抱住气球,正要转向女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氢气球上印着海中城堡,无论正面背面都是如此。那么,树冠上的那双眼睛是从哪儿来的?
“咔嚓。”
不远处传出木头破裂的轻响,白T恤下意识地侧眸望去,看见苏屿白的表情严峻无比……女孩手里的木偶不知何时处处龟裂濒临破碎,木屑碎裂落地。
白T恤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张上下颠倒的脸飞速靠近。
“当——”
苏屿白猛地甩下铜链,金属发出战马奔腾般的烈响,树冠中的怪物动作一滞。白T恤恍然惊觉,毫不犹豫地转身狂奔冲进林中;但“小女孩”已经落上地面,一边发出汽笛的轰鸣一边冲向众人!
远处的四个人看见这一幕发出尖叫,手足无措地四散奔逃。苏屿白一边高举铜链一边望向宁望,后者早已打开漆盒抓出一抔墓土,向迫近的“小女孩”一挥:
“苏先生!请安抚她!”
阴凉的风席地而起,卷起树叶吹向前方。
苏屿白紧紧盯着父亲的影子,等待“小女孩”停下暴虐失控的动作……却看见它不管不顾地迎风冲来,眨眼间逼近到自己面前!
……爸爸,你的功力退步太多了吧。
女孩默默叹了口气。下一刻剧痛猛地袭上头脑,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渊。
……
再次睁开眼时,苏屿白看见天已经黑了,林间也变得凉爽起来。
她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从地上坐起,发现手边的地面上有一大滩木屑……显然是她宝贝的替身木偶。
苏屿白先用青蚨血确认了一下宁望还活着,不如说他的手机就放在她的身侧,应该没走远。接着她有点悲哀地悼念了一下木偶,随后慢慢站起身来,回顾之前的意外。
多亏老爹悉心教过她雕刻木偶的方法,眼下她才能保住一条小命。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老爹不拉胯,现在她大概都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不过,老爹到底为啥会失手啊?
巫术师的实力有一大半都寄托在妙妙小工具上,老爹死后基本成了无害的游魂,但在安抚恶鬼上还是一把好手。
苏屿白曾经请他安抚过比“小女孩”可怖好几倍的鬼怪,具体而言是在新婚前夜不小心跌进粪池里溺死最后又在新娘面前被捞出来的可怜人,怨念可说是突破天际,誓要请全世界新郎享用自己尝过的美餐。
然而老爹照样把人家安排得服服帖帖,才过几小时就开始乐呵呵地一起喝梅子酒了。
正因如此,苏屿白才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莫非这次正好中了那个百分之零的不可能事件?还是说……
“小、小苏,是你吗?你没事?”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女孩抬头望去,是那对丢了孩子的夫妇。他们正一脸惊惶地向这里跑来,手电光照亮了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