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出欢欢的意思后我就惊醒了,发现正好是在午夜。我躺在床上,身边的老公也醒着。
“他满头冷汗,也是刚刚惊醒。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说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内容和我做的梦一模一样……只是欢欢叫的那声‘妈妈’换成了‘爸爸’。这天下午,欢欢就不见了。”
女人在讲述时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谈论一节沉在湖底的白骨。说完后她如释重负地松开眉头,用揪住救命稻草的表情望着苏屿白。
“您觉得呢?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和欢欢失踪有关系吗?”
“……还不好说呢,但很有用,”苏屿白不置可否,她不喜欢给别人虚假的希望,“您带了欢欢的随身物品么?可否借我一件?”
女人连连点头,把自己的一摞寻人启事送到丈夫手里,随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手帕。
苏屿白也从宁望那儿取来一枚没有替身作用的人偶,将手帕缠上人偶的手臂,把人偶捧在手中。
一动不动地沉寂了一会儿,人偶像水面的指南针一样缓缓转动,没有容颜的面孔指向了水库大门。苏屿白叮嘱几人跟上,然后迈开步伐,在人偶的指导下慢慢前进。
四人走入风景区,经过绿草如茵的山坡,来到后漈湖边。
湖边栈道凉风习习,十几个穿着红背心的志愿者正在走动,巡检员小姐也火急火燎地穿插其中,比女孩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女孩继续捧着人偶徐徐前进,宁望举起阳伞,为她拦去旁人的目光。
“志愿者真不少,”男孩边走边向小姑娘的父亲搭话,“是从附近大学请的么?”
“不清楚,都是委托风景区找的人,”男人摇摇头,“我们昨天晚上才联系的他们,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踊跃报名,”说着说着,他忽然看见女孩停下了脚步,“大师,怎么了?”
“别叫我大师,我还是高中生,”苏屿白冷冷反驳,纤长的手指向地面虚戳,“请看这里。”
夫妇两人连忙走到女孩身旁,循着她的指引望去。
女孩指的是栈道没入水中的支柱,上面涂满了黏腻的水藻和污泥。
说是涂满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水藻之间有十几块小小的向上蔓延的凹痕,形状全都是手印或者脚印……就像有个小学年纪的女孩从湖底爬出,抱着支柱一步步攀上了岸。
夫妻俩的面孔顿时失了血色。他们的视线顺着痕迹爬上支柱,翻过栈道的边缘,在湖边的草地上留下了点点污泥,最后消失在了森林中。
女人的肩膀惊惶地颤抖起来,小时候她听过许多有关水鬼的故事,那些形容可怖的怪物在水中失去了人的身份,浑身上下泛着污泥的恶臭。欢欢她究竟——
一张柔软的手帕忽然出现在女人面前,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苏屿白从木偶上拆下手帕,头也不回地递给了这位妈妈。
“这个已经没用了,她在水里洗去了痕迹,”她平静地遥望森林,“现在是三点整,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欢欢。”
……
十五分钟后,湖边森林的入口前。苏屿白冷冷盯着一位穿着志愿背心的女大学生,语气毫无温度。
“李小姐,我再警告您最后一遍,这不是在玩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如果执意进入森林,什么事都有可能——”
“别这么严肃嘛小苏,我特喜欢看恐怖片经验特丰富,完全不带怕的。”
志愿者自信满满地打断女孩,还侧头去,和两位同伴笑脸相对。
“而且我们几个都是健身社的同学,体力好的要死,真遇见什么事不仅跑得飞快,还能顺便把你小鸡一样拎起来救走哟。对吧?”
“没错!”
两位人高马大的肌肉男肌肉女异口同声地笑呵呵回答,还用“这小妹妹真会大惊小怪”的表情俯视苏屿白,弄得宁望都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女孩身旁。
苏屿白只觉得有点悲哀……个子高就是好啊。
都等着,等她取回原身以后,就给这帮大学生演示一下什么叫进击的巨人,然后绕着宁小弟转,让他也感受一下小鸟依人的感觉……啊不行,就算是原身好像也比这帮人矮。算了先不管这个。
她本想和宁望两个人探索森林,顶多再加上孩子的两位家长。
但有不少志愿者注意到了湖边的情况,纷纷自告奋勇地请求加入。
其中大部分在看到那串奇特的脚印后便神情古怪地走了,不过还是有几位毫不在意地留了下来,对苏屿白的警告付之一笑,也就是眼下这几位脑袋尖尖的热心大学生。
他们都是丹澳信息工程大学的同学兼朋友,常常来水库玩,以前也找到过在森林里迷路的小孩,自信和体格一样靠谱又膨胀,苏屿白劝了半天也没啥效果。
反正这帮人大概能跑得掉,现在她只好暂且放弃苦口婆心,浅浅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一起来吧,”她面对三人打开随身的布袋,露出三只宁望刚刚买来的手电筒,“请拿好手电。林子里也许会很昏暗。”
三位志愿者说了声好耶,纷纷老实地取走手电。其实手电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涂在手电内壁的几抹血迹。
那是苏屿白特意准备的子青蚨血,宁望和夫妻俩也各自带了一小瓶。她自己带着母血,这样哪怕待会有人迷路走失也没关系。
手电分发完毕,宁望卸下了多余的背包水瓶,一切准备完毕。
苏屿白最后敲了敲老爹的墓土,确认他也在听,随后和几位同行者沿着脚印前行,走进森林凉爽又暗淡的树荫。
……
走进森林五分钟后,苏屿白便发现脚印的走向很奇怪。
森林里明明铺好了稳固的栈道,常有游客沿着栈道晨跑。但脚印没多久便跳了下去,在遍布杂草碎石的土地上走动,简直像是在刻意避开路人。
跳下地以后,脚印走的路线更加离奇,基本是哪里险要便往哪里去。有时候钻过两棵紧贴的树,有时候爬到了树冠上又下来,苏屿白甚至还在一个小小的树洞里找到了密密麻麻的脚印……
绕了快半个小时,几人还是一无所获,三位大学生开始散漫地聊天打屁,夫妇俩愈发魔怔地盯着脚印,对其余的一切视若无睹。苏屿白一度以为“小女孩”今天躲了起来,宁望却忽然间停下脚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苏同学,看那里。”他低声说。
女孩循着男孩的视线远眺。他看的地方是一棵高高的木荷树,树冠丰满枝繁叶茂。
她疑惑地盯了好一会儿,端详棕色的枝杈和青绿的叶子,然后在树叶里看到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