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木偶在被击晕时损坏了一半，手脚几乎脱离躯干，耷拉在身体两侧。宁望转头四顾寻找退路，却发现身后的林子里竟也有五六个面容颠倒的“人”，堵死了他的退路。
“呜——”
以宁望为圆心，汽笛声在圆的边缘上此起彼伏，宁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某个奇异的祭坛上，围着他的“人”们则是唱诵巫歌的祭司。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漆盒的盖子。
逃是逃不掉了……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你们好，抱歉上次没有自我介绍，”男孩朗声开口，“我名叫宁望，正在读高二，对于巫术多少有一点点了解。如果你们有什么未竟的愿望，请尽管告诉我！”
宁望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树林中的人影，担心其中某一个会猛地冲出林间……但汽笛声却不约而同地沉寂下去。倒面人们僵硬地转动脖颈，彼此对视。
最后，宁望最熟悉的“小女孩”走出森林，来到他的面前。
“呜——”
“小女孩”发出汽笛声，声音一如既往，宁望却觉得自己隐隐听出了几个词。他抛洒墓土，黑褐的土粒落成文字。
【她说她的名字叫林欢悦，在两年前来到这里。她说她的愿望就是让你们快逃。】
快逃……宁望想起了女人谈起的那个怪梦。现在这个情形确实和梦中一样，只是那位母亲没有和亡者交流的手段。
“逃离哪里？”宁望问。
【逃离湖。】小女孩说。
“两天前我和一个女孩来到森林里，你一直追我们追到森林外……也是在赶我们走？”
小女孩向上仰了仰头。宁望愣了愣，旋即意识到她是在点头承认，只是感官颠倒了。
“……我不明白，”宁望继续问，“如果你想要我们逃走，刚刚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我没有攻击你们，】小女孩说，【攻击你们的是“她”。她已经变成了湖的一部分。】
宁望有些困惑，这是什么意思？当时分明只有她在场呀？
……不对，的确有第三个人在场。
“你说的‘她’是指那个女大学生？穿着白T恤的？”
【不止是她，】小女孩回答，【还有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那个男大学生，今天来的所有志愿者，那个巡逻员，还有两天前你们在林中最开始找到的那个“我”。他们都是湖。】
三个大学生的笑容在眼前掠过，和小女孩怪异的脸交错重叠。宁望消化着她的话，又捧起一抔冰冷的墓土。
“湖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愣住了，她好像不知道该入如何描述。另一个高大的倒面人走了出来，发出清亮的汽笛声。
【湖就是湖。有很多水的后漈湖，长着芦苇丛的后漈湖，游动着鱼和其他东西的后漈湖。湖想要变得更大，更开阔，湖想要变得想城市一样开阔。所以它在不停地吸引人靠近，把人变成湖。】
“你的意思是，我今天看到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人，”宁望努力理解倒面人支离破碎的话，“而是某种……某种从湖里来的东西？”
【他们就是湖本身，就像是一个人与他身上的血肉，】高大的倒面人摇摇头，【而我……我们就像滋养血肉的食物。
【只要被湖理解，就会变成湖的一部分。它引诱我们到水边林中，慢慢地理解我们，蚕食我们的身体，最后把残渣抛在森林里。
【它按照我们的样子捏出它的后代，然后让它的后代混入人类社会，吸引来更多的人，制作更多更多的后代。】
汽笛声悲哀地鸣响，宁望感到一股寒意慢慢在头顶聚拢。
第一次从森林出来后，苏屿白提出了好几个古怪的地方，现在全部都迎刃而解。
“小女孩”当时为什么没有在他们没有设防时直接攻击，而是先退到了几十米外，还发出尖利的引人注目的叫声？
因为他们遇见的第一个“小女孩”想要慢慢地蚕食他们，而第二个“小女孩”和第一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在“小女孩”即将接近的时候，巡逻员的消息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诡异的警告？
因为巡逻员……不，湖想要让他们觉得“小女孩”是彻头彻尾的怪物，想要让他们彻底远离对方。
疑问还不止于此。
那位母亲为什么会做绕着湖走的梦？因为湖对她有兴趣。为什么她的梦忽然变了？因为她的女儿在那天下午找到了她。
为什么倒面人说起话来为何如此颠三倒四，像是刚开口的小孩在牙牙学语？
因为他已经在森林里徘徊了几年乃至几十年，期间只能发出汽笛般的怪声，当然遗忘了说话的方法。
后漈水库明明地处偏僻，森林幽邃，为什么从来没有都市传说？
因为……因为所有遭遇都市传说的人，都永远的留在了森林里，被“湖”替代了身份。
“你们才是受害者？”宁望问道，“你们才是真正的人类？”
【我们曾经是，我们现在只是残渣，】倒面人说，【但你还不是残渣，你不能当残渣。我们暂时带你避开了湖的视线，但湖很快就会发现……马上跟我们走，我们知道出去的路。】
“谢谢，但还不行，”宁望轻轻摇头，弯下腰平视面容颠倒的小女孩，“你的爸爸妈妈还在森林里，我得先找到他们。我还要找到苏屿白……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孩。
“你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么？”
小女孩忽然间低下头，宁望听见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汽笛。
【知道，但太晚了，】小女孩说，【我的爸爸妈妈，还有你的朋友……他们也已经变成残渣了。】
……
苏屿白疾风骤雨般挥动铜链，撞击的钝响在林间回荡，落叶像被战马掠过一般纷乱起舞。这次她针对游荡水边的孤魂野鬼强化了铜链，朱砂填环红绳缠尾，灼烫的火星在碰撞间闪烁。
“宁望”的左眼忽然像加热的黄油一样向下滑动，黑发如同火中的塑料蜷曲扭动，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块渐渐溶化的冰。但他依旧面带美好的微笑，又向女孩走近了一步。
“请问您是怎么发现的？”他问，“请问您是怎么发现的？”
明明得不到答案，“男孩”依旧重复着疑问句步步逼近。铜链上不觉间长出了湿漉漉的绿藻，碰撞时迸出的火花越发渺小黯淡。
苏屿白浅浅叹了口气，她本来也没指望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威胁，只是可惜没能问出宁望的所在。母血不知为何有点紊乱，唯独感应不出宁望的具体方位，他简直像是被藏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事已至此，先让其他几个人离开森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