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T恤的姐姐,轻轻抬起你的手电筒,不要用力,闭上眼睛感受方向,”苏屿白头也不回,聚精会神地对付“男孩”,“它会指引你们走出森林。”
“让我同学带路,我留下来!”白T恤在她的身后反驳,“怎么能让你一个高中生独自——”
“别碍事,”女孩冷冷打断她的话,手中铜链在连绵不断的撞击下发出呻吟,“有些巫术只能在我独自一人时施放。”
铜链伴着话音再次撞击在一起,早已遍布水藻和锈迹的勾连处应声而断。
“男孩”已经近到咫尺之遥。他完全失去了人的形体,肢体扭曲得像一团湿漉漉的掉色泥塑,苏屿白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她从口袋中抽出匿踪发圈,准备跟这玩意玩上半个小时的马拉松。
“小苏,等一下!”白T恤忽然开口,“还有件事想问你!”
这家伙还没走啊……苏屿白有点讶异,“快说,二十字以内。”
“请问您是怎么发现的?”白T恤说。
苏屿白猛地转过身。
夫妇两人不知何时仰躺在了草地上,双眼紧闭,脸上带着做了美梦的淡淡微笑。
两人的衣角都湿漉漉的,因为站在他们身侧的三位大学生已经融化大半,颜色浑浊的水珠不停地滴向地面……就像女孩背后的“男孩”一样。三张脸带着如出一辙的柔和微笑,齐声提问。
“请问您是怎么发现——”
苏屿白懒得听卡了壳的NPC说怪话,她在电光火石间套上发圈,转身冲向林中。
刚跑出十几步她忽然腿脚一软差点仰面栽倒,扶住树干才勉强站稳。她低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小腿变成了湖面似的青绿色,而且已经软化液化,好像随时都会化作一滩水渍。
女孩有点心烦地站直身体……宁望啊宁望,你的姐姐到底招惹到什么十年难遇的奇葩怪异了呀?一调查她的失踪就遇见了这种难搞的事情。
事成以后,你可得定期送我桔红糖哟。
她随手折下一节树枝,盯着正在踱步搜寻自己的四位痴汉痴女,取出口袋中的刻刀龙飞凤舞。不出片刻,树枝便被削成人型,面容和白T恤小姐有八成相似。
替身木偶可不仅仅是保命用的工具,它同样也能夺取性命降下灾厄。和满地图乱窜的红唇小姐不同,这帮家伙走路靠脚找人靠眼睛,只要让他们的眼睛暂时失灵,应该就能安稳一段时间。
但是,他们毕竟是铜链都奈何不得的恶劣存在,还借用了其他人的外形,想阻止他们……就必须在人偶里混入独属于他们的东西才行。
苏屿白扶着树木默默走动,在林间幽灵一样飘荡。几分钟后,白T恤小姐不知不觉间靠近了女孩,目光在幽暗的森林里徘徊。
苏屿白轻盈地伸出手去,木偶蜻蜓点水般划过白T恤的腰侧,表面裹满黏糊糊的水渍。
女孩的动作快速又静谧,白T恤甚至没有马上察觉到有东西碰到了自己;等她若有所觉的时候,女孩已经挥动刻刀,轻快地剜掉了木偶的眼睛。
下一个瞬间,白T恤的眼睛彻底化为湖水,滴滴答答地浸入地面。她的脚步动作一下子停住,空洞的眼眶茫然四顾。
其他两个大学生察觉到不对,前来观察情况。
在他们靠近到树木边缘的时候,女孩已经削好了属于他们的人偶,沿着两人的脖颈一扫而过。他们立刻转身望向女孩,却只看到了飞旋的刻刀和刨花,紧接着便是眼球融化,水珠滴落。
……还有最后一个。
苏屿白折下第三根树枝,三下五除二刻出宁望的模样,面容格外的惟妙惟肖。
“男孩”若有所感地望向女孩,却没有接近树干,只是停在原地默默凝视着她。苏屿白也乐得原地休息,却听见对方忽然开口。
“我理解了,你在做奇特的人偶。只要对人偶施加影响,就能够影响我。”
苏屿白讶异地挑了挑眉,发现得还挺快。但他为什么要说出来?只是为了彰显自己多了解了一件事吗?
“我理解了,你的发圈里掺了土地和墙壁,”“男孩”继续自顾自地说,“所以一戴上发圈,你就消失了。”
苏屿白微微蹙起眉头,她总觉得这些话意味深长。
她仔细端详“男孩”,忽然发现一道道细细的水流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流过草丛土地,没入他的身体里。
“我看见了,两天前你来过,你捧着祭品绕湖唱歌,”“男孩”说,“你在呼唤游魂,你招来了游魂。你是巫术家族的后裔,你天生吸引灵异。”
刻刀忽然间滑落在地。苏屿白侧眸一看,发现自己的整条右手也开始液化软化,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摇了摇衣袖默默思考……原来如此,只要被他“了解”,就会被液化。
“男孩”本身的知识很少,对她一无所知,所以刚刚才要问她为何能发现他的真身。但汇入他身体里的那些水似乎知晓许多事,给了他更多的知识。
这些水是哪里来的呢?来自那三个大学生……还是来自后漈湖?
“我看见了,你和男孩在林间栈道上徐行至黄昏,你和男孩遇见了遗留的残渣,”“男孩”继续说,“你被男孩抱着冲出森林,你们在湖边久久拥抱。”
伴随着一句句低语,苏屿白看见自己的左臂和躯干泛起湖水的青绿。她拾起一截粗壮的树枝支撑身体,慢慢向“男孩”靠近。
问题不大,她只在后漈湖边待了两个下午,他对自己的了解非常有限,否则她已经化作一滩脏兮兮的水渍了。只要默不作声,尽快用木偶划过这家伙的身体即可。
苏屿白的确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男孩”,盯着他那张和宁望一模一样的脸。她举起木偶,刺进他的身侧——
“……呜呃!”
“男孩”忽然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眉眼震惊又悲哀地蹙紧,和真正的宁望一模一样。苏屿白惊得立刻抬起眼帘,听见他低声呢喃:
“苏同学,我做错了什么……?”
女孩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间,下一刻她连忙重新发力想要拔出木偶,可是两条手臂都已经液化变形。她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看见“男孩”又恢复了平淡的微笑。
“我理解了,”他说,“这个男孩对你而言——”
“砰!”
铜链闪着火星横扫而来,“男孩”没能说完便被砸凹了头颅。苏屿白讶异地抬头望去,迎面倒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中。
“抱歉晚了点,”宁望随手扔掉铜链抱起女孩,对着森林的方向闭上双眼,“和上次一样,麻烦帮我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