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手机做了十分钟的心肺复苏之后,苏屿白终于确认这位老兄已经一睡不醒,永登极乐了。
她悲哀地将手机兄的尸身扔进垃圾桶,绕床三匝无枝可依,只好走到窗边直面萧索夜风。
小时候她常看猫和老鼠,有时汤姆哥陷入两难之境,一对小天使小恶魔就会一左一右冒出来给他耳边吹风,弄得汤姆哥混乱又纠结。现在她的耳边也喧嚣起来了。
恶魔说反正是随口开的玩笑,等他明天过来时随便打个哈哈过去不就得了?会长大人哪会计较这点小事。
天使说将心比心地想一想吧,换做她鼓起勇气跟喜欢的人提出邀请,颤颤巍巍半天后终于看见对方点头应允,可欢天喜地地兴奋了一个晚上说不定连觉都睡不稳之后,却只听到一句“哎呀抱歉只是逗逗你的呀”……她说不定会当场去找回红唇小姐领证吧?
恶魔又说别光考虑别人忘了自己啊,您那进度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再投一枚硬币进去还得了?
天使说搞得像你第一次跟会长出去玩似的,你俩搂搂抱抱多少次了事到如今还怕这个?
恶魔怯怯回答说过去那都是不可抗力,都是以履行承诺的名义不得不出去的,事情结束后她苏屿白又是一条好汉。
可要是以约会的名义出去……那跟假扮女生和好哥们网恋有啥区别?
天使说那咋啦?会长本人都没意见。
恶魔沉思片刻后说确实,还是赶紧开始准备约会用的连裤袜吧——
“立场给我坚定点啊!”
女孩烦躁地低喝一声,对着自己的头发揉啊揉。
自我拉扯了半天,其实她也不怎么在意约会这个名头了,反正就一天而已忍一忍得了呗,就当是感谢下宁小弟在后漈水库的救命之恩了。
但她还是觉得膈应,她不想就这么接受身为可爱少女的自己。少女”的部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重点在于“可爱”的部分。
作为堂堂正正的苏家后裔,她贯彻了代代相传的阴湿之道,苦哈哈又顽强不息地活在木偶、巫书、都市传说和可怖凶案之间,从来不允许外人踏足这个精彩又讨厌,不过一点也不可爱的世界。
如果和会长的关系再深入一点,到了挚友这种恋人未满的程度,无脑加入乐呵呵阳光向上的现充大军,那么宁望最终说不定也会……
“白白~你带回家的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处理呀?都发臭了~”
妈妈摇摇摆摆地推门而入,手里还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的全是苏屿白从后漈湖挖上来的遗物。
苏屿白转头盯着残破衰颓的遗物,慢慢下定决心。
“麻烦你忍一忍,先放在我卧室好了。明天就会有人来取走了。”
“好哦——”
这孩子不是第一次带可疑的东西回来了,妈妈见怪不怪,把纸箱往房间角落一摞。正要走出房间时,她又被女儿叫住了。
“还有件事拜托你,”苏屿白说,“那人来的时候,麻烦你告诉他我不在。就说我手机被水泡坏了正在买新的,详情我回来后会自己跟他解释。”
“明白~”妈妈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湿哒哒的手机,“这是新的巫术吗?你爸都没用过耶。”
“我是认真的,”苏屿白一字一句地说,“请您向我保证。”
“好的!”妈妈于是也板起脸来,“向女儿严肃保证!”
……
“你找屿白吗?”次日清晨,苏屿白亲爱的母亲对登门拜访的宁望如是说,“她就在卧室里换衣服哟。要我叫她出来吗?”
其实妈妈对于女孩的请求非常认真……至少在五分钟前还是如此。
可见到来者是位五官端丽神情拘谨、还曾跟女儿在校门口谈过天说过地的男孩后,她就情不自禁地将女儿的委托抛到了一旁。
她丈夫再宅再阴暗好歹也主动追了她,可是她家女儿却一直独来独往到了现在……现在见到这么一个郑重拜访的男孩,她实在没法拒绝。
“不、不用麻烦,”宁望挺胸抬头,站姿挺拔僵硬如(?)拜见岳母的女婿,“我在门口等一会儿就好。”
“哎呀呀别客气,进来坐坐吧,”妈妈热情地让开路,冲屋内客厅比了个阳光明媚的“请”,“我刚刚泡好咖啡。你喜欢喝咖啡吗?”
“那、那就打扰了。”
宁望恭敬地低头致意,套上鞋套拉紧背包,小心翼翼地踏入玄关。明明已经是第二次拜访女孩的家,但他却比第一次还要心潮澎湃。
他在沙发落座,端起一杯浓香的咖啡左顾右盼,视线即将划过女孩的卧室。
躲在卧室里偷窥的苏屿白“砰”地一声拉上半掩的门,一把抄起从暂时借用的老手机。今早她已经用新手机加了宁望的好友,还缩在床上给他编辑了快一小时的消息,不过到现在都没能发出去半个字。
她当即打开妈妈的聊天框,想要悲哀控诉对方的背刺行为,可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后,一条消息却先“叮”地发了过来。是张照片,妈妈刚刚为会长拍的。
照片中的男孩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并得笔直。他依旧是那身白衬衫黑长裤的朴素打扮,不过头发梳得格外认真,乌黑的发丝间织着金色的阳光。
妈妈是在他喝咖啡到一半时拍的,宁望只来得及做出一个“耶”的手势。明明喝的是又苦又涩的速溶黑咖啡,他却笑得一脸傻气……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聪明的学生会长。
但满心快乐的时候,任何人都会笑得一脸傻气吧?
“……真傻。”
女孩盯着照片轻轻呢喃。
她被自己的声音惊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淡淡微笑;她连忙板起脸来,可咖啡的味道还是钻进门缝,飘过她的面前。
“白白~换衣服快点哟~”
“……知道啦。”
门外传来妈妈的催促。女孩不甘不愿地嘟囔了一声,穿上藏青色的百褶裙套上洁白的连裤袜,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
夏日炎炎,阳光明烈,道路两侧响着连绵的蝉鸣,一位阿姨在载着西瓜的卡车前讨价还价,几名端着冰激凌的孩子兴奋跑过苏屿白身旁。
女孩边走边埋头看着手机,黑发伴着步伐微微摇晃。
“首先是万福公寓7栋202室,询问女儿上了哪所大学……”她侧眸望了眼身旁的宁望,“宁同学,你有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