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出租屋。
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刘子涵脸上，他窝在椅子里，左手捧着泡面桶，右手刷着招聘软件。
“历史老师……硕士以上……有教学经验优先……年龄三十岁以下……”
他往下滑了滑，又滑了滑，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硕士硕士硕士，啥都硕士，我硕士你个大头鬼。”
他吸溜了一口泡面，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原神刚打完每日委托，树脂清空了，体力也清空了，跟他的求职前景一样，空空如也。
“二本师范，历史专业。”他掰着手指头数，“考研，没考上。考编，考不上。去公立，要硕士。去培训机构，双减了，要资历。去当私立代课老师，两千八。”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天花板。
“我高中的哥们说得对——历史师范，就是天坑，当年高考完报专业的时候，当时就应该去念法学。考不上编制，那就是坑中坑，还是带拐弯的那种。”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群。
> 老张：兄弟们，我上岸了！奥利给！新西兰省的县一中历史老师，偏不偏的反正咱现在有编制啦！
> 小李：恭喜恭喜！我还在培训机构挣扎……
> 老张：@刘子涵 你咋样了？
> 刘子涵：我？我挺好的。原神今天刷完每日了。
> 老张：……
> 小李：……
> 刘子涵：别这个表情。我精神状态好得很。真的。我已经看开了。人生嘛，就是这样。有人上岸，有人下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大爷回家住。
> 老张：你要不要试试考公？
> 刘子涵：考公？我连编都考不上，还考公？你让我去给考官讲《百家争鸣》吗？考官能被我讲睡着。
> 小李：那你有什么打算？
> 刘子涵：打算？我的打算就是——明天继续投简历。后天继续投。大后天继续投。投到三十五岁，然后去当保安。
> 老张：……
> 小李：……
> 刘子涵：当保安也挺好。包吃住。不用改卷子。不用管学生。不用听家长说“老师你多关照我家孩子”。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泡面桶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咂了咂嘴。
“其实我最想干的，还是当老师。”他边点击着电脑屏幕上的桌宠边说。
“我想教历史。我想跟学生讲那些有意思的事儿。讲秦始皇，讲汉武帝，讲那些课本上不写的细节。我想让他们知道，历史不是背年份，是听故事。”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惜啊。这年头，故事讲得再好，也得先考上编。”
他关了电脑，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向电脑桌面上的迷你桌宠道别。
“算了。睡了。晚安，萝莉丝，梦里啥都有。”
他闭上眼睛。
然后，梦里真的啥都有了。
刘子涵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天花板的白。不是医院的白。是一种发光的、流动的、像牛奶又像雾气的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三天没洗的T恤，还是那条睡裤，脚上趿拉着一双软底拖鞋。
他愣了三秒，然后冒出一句：
“我这是……死了？”
“没有哦。”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柔的，干净的，像泉水又像阳光。
刘子涵猛地转身。
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融化的月光。头发是银白色的，长长地垂到腰际。面容——面容没法形容，因为刘子涵的目光一碰到她的脸，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词：好看。
好看到让人想跪下。
但他没跪。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是俯视，是平视，甚至……带着某种恭敬。
一个女神，用恭敬的眼神，看着他。
刘子涵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女子笑了。那个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我是这个世界的创世女神，歌洛莉娅。这里是诺拉诺亚。是的，你在做梦。但也不完全是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微微欠身，“这里是梦与现实的交界。您的身体还在睡觉，但您的灵魂，被我请到了这里。”
刘子涵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浑身上下都在发光的女神。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刚才说‘您’？”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您是安东尼大人。”
刘子涵眨了眨眼。
“……谁？”
女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然恭敬：
“您是安东尼大人——原初大魔法师——万法之源——一切古代魔法典籍的首创撰写者——两千年前来到诺拉诺亚第一法师——格里高利魔法王国缔造者——第一位魔导王。”
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哈。”
刘子涵沉默了三秒说道“屋子里好像坐不下这么多人”。
“……”
“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你可能搞错了。我不叫安东尼。我叫刘子涵。我是一个——嗯，怎么说呢——我是一个待业青年。二本师范毕业。历史专业。天坑专业学生”
女神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您在未来的身份，和您在现在的身份，并不冲突。时间是一条线，也是个圆，安东尼大人。您从未来回到过去，从过去走向未来。线中有无限的枝杈，又会交汇到现在。所以，您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原初法师。而您在那个世界的身份——”
“是找不到工作的历史师范生。”刘子涵接嘴道。
“……”女神顿了一下，“是的。”
“所以你承认我是个卢瑟？”
“您不是卢瑟。”
“那我是啥？”
“您是——还没有开始的人。”
刘子涵愣了一下。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戳了他一下。
他换了个话题：“行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我是什么安东尼大人。那你找我来干嘛？让我写魔法书？我现在连教学生涯都没有开始，何谈写书？”
女神微微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您需要先了解诺拉诺亚的现状。”
“行。”刘子涵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说是坐下来，其实就是一屁股坐在了虚空里，但虚空居然托住了他，“你说。我听着。”
女神在他对面坐下。裙摆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
“诺拉诺亚，有人类。有精灵。有兽人。有龙族。有矮人。有数不清的种族和国度。”
“嗯。够奇幻”
“诺拉诺亚，也有魔力。”
“哦？”
“每十个人类或者说人形生物中，就有一个拥有魔力。”
“那挺好啊。”刘子涵说，“十分之一，比我们那儿的本科录取率都高。”
女神没有接他的梗。
“但是——”她说，“诺拉诺亚的人类，不知道什么是魔法。”
刘子涵的动作停住了。
“……啥？这么魔幻的世界，这么魔幻的人，不知道有魔法？”
“各种族虽然拥有魔力。但他们不知道魔力是什么。他们不知道魔力怎么用。他们不知道魔力能做什么。”
“等等。”刘子涵皱起眉头，“你是说，这十分之一的人，身上有魔力。但他们不知道？”
“是的。”
“那他们怎么用？”
“不用。”
“不用？”
“不会用。”
“那魔力在他们身上——”
“闲置着。”
刘子涵沉默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金矿。金矿里全是金子。所有的采矿车都停在金矿上。他们守着金矿，过着穷日子。
“……卧槽。有戏。”他脱口而出。
女神微微歪了歪头：“您说什么？”
“没什么。”刘子涵摆了摆手，“你继续说。”
“诺拉诺亚的人类，将拥有魔力的人称为——‘魔化病’。”女神的语气很平静，“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以为那是病，是诅咒。然而实际上是身上因为魔力附着积压产生各种颜色的斑块印记，人们会认为这些人会成为恶魔，是不祥的征兆。所以拥有魔力的人会被驱逐。所以有些人因为拥有魔力而被杀害。”
刘子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呢？”
“所以——”女神看着他，目光沉静，“诺拉诺亚，没有魔法学院。没有魔法书。没有魔法理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魔力可以做什么。”
“那你们这个世界，靠什么活着？”
“靠体力。靠简单工具。靠——最原始的生存方式。”女神说，“人类用蛮力耕田，用蛮力搬石头，用蛮力打仗。他们不知道，那些‘被神选中的人’，本可以让石头飞起来。本可以让河水改道。本可以让寒冷的冬天变得温暖。”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找我来，就是想让我教他们？”
女神点头。
“教他们什么是魔力。教他们怎么用魔力。教他们——魔法。”
刘子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安东尼大人。”
“我是说——为什么是我，我何德何能？”他抬起头，看着女神的眼睛，“我就是一个二本师范毕业的历史生。我找不到工作。我连编制都考不上。我教什么？我连学生怎么教都不清楚。我凭什么教一个世界的人？”
女神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您在那边世界没考上编制，不代表您教不出来好学生。”
刘子涵愣了一下。
“考编考的多是纸上谈兵和形式主义的东西。”女神说，“但您知道怎么教。您知道怎么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您知道怎么让学生记住。您知道怎么让一个不想学的人，开始学。”
刘子涵张了张嘴，扭了扭头笑道：“这位美女还挺会夸人的。”
女神微笑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安东尼大人，我将您安排出生在诺拉诺亚的一个边境贵族家庭。有城堡。有仆人。有吃有住。”
刘子涵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虽然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流动的白。
“行吧。”他说，“反正现实世界那边我过得也挺难受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拖鞋上的灰——虽然那上面根本没有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别叫我安东尼大人。”
女神微微一愣：“为什么？”
“因为——”刘子涵推了推眼镜——虽然他现在没戴眼镜，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推了一下，“太装了。你叫我安东尼就行。或者——”
他顿了一下。
“叫我刘老师也行。”
女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礼。
“如您所愿。安东尼大人。”
刘子涵翻了个白眼：“行吧，你爱叫啥叫啥。”
女神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柔和的光从她掌心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整个白色空间都照得如同白昼。
“准备好了吗，现在要送安东尼大人前往异世界了哦。”
“等一下。”刘子涵举起手。
“怎么了？”
“我穿越之后——”他想了想，“能给我安排个女友吗，多安排几个？不多，一个也行。”
女神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都要自然。
“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的。”
光吞没了他。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女神的最后一句话。
“安东尼大人——”
“我将随时在你身边。”
“什么？”
刘子涵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双手。很小的手。胖乎乎的，肉嘟嘟的，指节上还有婴儿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都变小了。身上的衣服是羊毛的，柔软得不可思议。身下的床是四柱大床，挂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幔。房间很大，有石壁，有烛台，有壁炉，有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两个月亮。一红一蓝。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冲了进来，穿着女仆装，头上可以看到有两个灰黑色猫耳朵。
看见他醒了，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安东尼少爷！您醒了！”
她冲过来，一把把他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您昏迷了三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刘子涵被她抱着，小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透过她的肩膀看到了窗外的两个月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原神，启动！”
少女一愣，低头看他：“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我醒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