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境天光澄澈温柔,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高耸的落地窗斜洒而入,平铺在冷硬的青石地板上,晕开一层细腻温润的灰白光泽,驱散了古堡清晨的微凉。
安东尼的卧房毗邻府邸鸡舍,每日破晓时分,雄鸡必定准时啼鸣破晓。这异世界的家禽外形与地球家鸡有七八分相似,体型却格外壮硕,堪比成年火鸡。每当它伫立在鸡舍顶端昂首啼鸣,羽翼撑开、体态敦实威武,模样酷似一头迷你恐龙,气势格外惊人。
安东尼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头顶垂落的深蓝色天鹅绒帷幔上。帷幔质感华贵,其上以金线精工刺绣着格里高利家族的专属纹章——两头健壮棕熊直立拱卫,相拥护住中央的厚重盾牌。晨光轻抚金线纹路,让棕熊的轮廓泛起细碎微光,肃穆又庄重。
他深吸一口晨间清冽的空气,睡意瞬间散尽,猛地从被褥中弹坐起身,两只稚嫩的小手紧紧攥起,清亮通透的三岁童声骤然响起,清脆回荡在石质房间中: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软糯嘹亮的童声撞在石壁上,层层回荡,连帷幔垂落的细碎流苏都跟着轻轻颤动。
一曲唱罢,安东尼利落下床站稳,学着前世短跑名将博尔特的模样,摆出标志性庆祝姿势——双臂舒展张开,两根食指笔直指向穹顶,小身板昂扬挺拔,稚气中透着几分莫名帅气。
门外的菲莉西亚耳尖敏锐一动,猫耳骤然竖起,轻轻推门而入。看清安东尼这古怪又张扬的姿势,她娇小的身形猛地一顿,半空轻晃的猫尾瞬间僵住,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眼底盛满懵懂的疑惑,满脸不解。
“少爷,您刚刚在唱什么呀?”
安东尼瞬间收势,双臂利落落下,小脸迅速板正,褪去所有活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
“没唱什么。”
菲莉西亚歪着脑袋,猫耳一高一低微微晃动,眼神澄澈又执拗:“可奴婢明明听见您在哼唱调子,曲调悦耳好听,只是歌词古怪,奴婢一句也听不懂。”
“你听错了。”安东尼面不改色,语气笃定,坦然抵赖。
菲莉西亚抿了抿唇,眼底的疑惑丝毫未减,摆明了全然不信,却恪守本分,乖巧没有继续追问。
安东尼心底暗自轻笑。她听不懂再正常不过。汉语在这个世界,无异于加密乱码,和无意义的呓语别无二致。此方世界的语言体系自成一派,发音贴近前世德语,他尚且在慢慢适应磨合,而独属于地球的中文歌谣,这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理解。
菲莉西亚轻轻抖了抖蓬松的尾巴,压下心底好奇,端着温热的铜盆缓步走到床边,语气温柔温顺:“好吧少爷,奴婢不追问了。快来,奴婢伺候您擦脸更衣。”
温热柔软的毛巾轻敷上脸颊,暖意温柔漫开。安东尼乖乖仰头,温顺配合着她的动作。贴身小衬衫、精致小马甲、利落贵族小外套,一件件规整上身。菲莉西亚的双手稳而迅捷,动作娴熟流畅,多年贴身伺候的功底尽显无疑。
系着衣扣的间隙,菲莉西亚轻声絮叨,语气轻柔舒缓:“少爷今日醒得格外早,气色也愈发好看。夫人特意吩咐过,今日无需匆忙去餐厅用餐,公爵大人天不亮便前往议事厅处理军务公务,您的早饭可以慢慢享用。”
安东尼微微抬眼,轻声询问:“那母亲呢?”
“夫人正在东侧花厅等候您。”菲莉西亚柔声回道。
安东尼轻轻点头,温热的余温还残留在脸颊,他抬眸望着灰暗粗糙的石质天花板,眸光悠远,心底悄然沉思。
他再度想起穿越前女神的提点:此方世界的生灵,全然不知魔力的本质。人体内与生俱来的魔力无处疏导、无人研习,长年累月淤积体内,最终异化变质,化作无解的魔化病。而他,是唯一洞悉真相、能够研发魔法、彻底破解魔化绝症的人。
就在菲莉西亚为他系上最后一颗外套纽扣时,她的指尖骤然微顿,动作凝滞一瞬。
她的视线飞快掠过安东尼后背,精准落在那块尚未消退的魔化斑块上,眸光沉沉一暗,心底泛起浓重的无力与心疼。不过刹那,她便迅速收回目光,敛去所有情绪,装作浑然不觉,垂眸继续认真系好纽扣,只是微微紧绷的唇角,泄露了她心底的焦虑。
安东尼心知肚明她的举动。那块魔斑依旧清晰醒目,从未消退。
不能再拖延了。
自从他患上魔化病,整座公爵府便常年笼罩在压抑的愁云之中。父母人前强颜欢笑安抚他,人后彻夜忧心、暗自焦灼;一向活泼灵动的菲莉西亚,如今伺候他时也总是眼神躲闪、心绪不宁。再这样下去,所有疼爱他的人,都会被这份无形的重压彻底拖垮。
魔法的研究,必须即刻启动,近几日便要落地推进。
简单从容用完早餐,安东尼跟着菲莉西亚穿过悠长静谧的石廊,缓步走向城堡东侧的花厅。
花厅格局精巧雅致,三面通透落地窗引光而入,明媚晨光铺满全屋,将方寸空间映照得通透明亮、暖意融融。窗台错落摆放着各色陶盆,栽种着品类繁多的花草,月季繁茂、茉莉清雅、鸢尾舒展,还有诸多安东尼未曾见过的异域植株。层层叠叠的绿叶缀着细碎晨光,清淡花香混着湿润泥土气息,在温热的空气中缓缓弥散,沁人心脾。
埃莉诺公爵夫人端坐窗边矮凳之上,头戴一顶简约宽檐麦秆遮阳帽,帽檐下漏出几缕柔软的浅金色碎发,温柔雅致。她今日身着一袭素净淡青色日常长裙,腰间松松系着白色布围裙,围裙边角沾着零星泥土碎叶,满是烟火气息。
此刻她正微微垂首,眉眼专注,左手轻扶纤细花茎,右手捏着一柄小巧精致的铜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多余枝叶,一举一动温柔细致,全然沉浸其中。
她身侧静立着女仆长菲洛梅娜。三十九岁的猫娘毛色温润灰白,与菲莉西亚如出一辙,耳尖同样点缀着一撮细碎黑毛。长发一丝不苟盘起,身姿挺拔端正,双手规矩交叠于身前,双眼轻阖,呼吸均匀绵长,模样安然静谧,远远望去,竟似是已然入眠。
安东尼迈着短短的小碎步上前,仰头望着温婉的母亲,嗓音软糯清甜:“母亲,您还会修剪花枝呀?这种细碎活计,怎么不让菲洛梅娜来做呢?”
公爵夫人尚未开口,一旁静立的菲洛梅娜率先缓缓睁眼,眸色平静无波,微微欠身,语调平稳恭敬:“少爷有所不知,这花匠活计,是夫人执意要亲自打理的。老奴屡次想要接手,夫人都不肯应允。”
埃莉诺闻言抬眸,帽檐下的湛蓝眼眸微微弯起,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得意笑意。
她将手中铜剪刀轻轻搁置在旁侧小几上,抬手拂去围裙上的碎叶尘屑,温柔开口:“打理花木是我身为维尔登侯爵之女的必修课。我们维尔登侯国以农立国,我自幼便跟着你外公扎根田地花圃,插秧、修枝、培土、嫁接,农事花艺,样样皆通。”
安东尼微微歪头,眼底满是好奇:“维尔登侯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
谈及故土,埃莉诺眼底漾起一层温柔的追忆柔光,语调轻柔舒缓:“维尔登是一片辽阔无垠的大平原,两条大河横贯全境,土地肥沃得堪称捏土出油。麦浪、果树、牧草,万物在此肆意生长、岁岁丰饶。整个中央王国四成的粮食供给,皆出自维尔登。你外公常说,维尔登的根基从不在权贵,而在沃土良田,勤于耕种者,方为土地之主。”
“那维尔登的家徽应该是小麦咯?”安东尼继续追问。
“是一尾银鱼哦。”埃莉诺浅浅浅笑,温柔解答,“维尔登侯国的纹章,是一尾破水而出的银鱼。鱼喻江河,江河水润良田,良田生粮食、养万民。维尔登的一切繁盛,皆源于水土滋养。”
安东尼恍然点头。以农立国、以鱼为徽,一个水土丰饶、富庶安稳的农业侯国,在他脑海中渐渐勾勒出清晰轮廓。
他仰头望着母亲,软糯的童声带着几分憧憬:“母亲,我想去维尔登看看,想去见见外公外婆。”
听闻此言,埃莉诺脸上的笑意悄然淡去,眼底柔光褪去,染上几分落寞。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轻柔:“见不到了。你外公外婆,多年前便已然离世了。”
安东尼眨了眨眼,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懵懂困惑:“那现在维尔登由谁打理呀?”
埃莉诺抬手,温柔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语调放得愈发轻柔:“如今是你的大舅执掌侯国。你外公离世后,依循贵族承袭规矩,由长子继任维尔登侯爵,打理全境事务。你还有一位二舅、一位姨妈,常年居于侯国故土,路途遥远,你从未见过。”
“大舅人好不好?”安东尼天真追问。
埃莉诺没有即刻应答,她转头望向窗畔盛放的蔷薇,指尖轻轻拨弄柔软花瓣,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克制又平淡:“你大舅是务实能干之人,执掌维尔登这些年,境内安稳有序,从未出过乱子。”
安东尼敏锐捕捉到母亲话语中的分寸。能干、无乱子,无褒无贬、不偏不倚,是极为克制的评价,暗藏疏离。
“你来看看。”埃莉诺迅速敛去眼底落寞,重新扬起温柔笑意,抬手指向窗台正中的陶盆,“这株粉蔷薇,是母亲亲手播种、悉心养护长大的,从一粒渺小种子,到如今满枝繁花。”
安东尼快步上前细看。陶盆中的粉蔷薇长势极盛,枝干粗壮挺拔,叶片油绿鲜亮,层层叠叠的花瓣次第绽放,由外圈深粉缓缓过渡到内侧浅粉,花心莹白剔透。暖光洒落,花瓣边缘泛着通透柔光,娇嫩饱满,品相绝佳。
“真的好漂亮。”安东尼由衷赞叹,这株蔷薇的品相,哪怕放在前世的花艺市场中,也是顶尖上品。
他目光微移,落在旁侧另一盆蔷薇上。这一株长势萎靡孱弱,枝干纤细干瘪,叶片发黄卷曲、蔫垂无力,根茎处蔓延着一块暗沉黑斑,像是染了重症病害,毫无生机。
安东尼的眉心微微蹙起,心底了然。
抬眼之际,他恰好对上母亲的目光。埃莉诺正温柔凝望着他,脸上笑意依旧温婉,可当视线扫过那盆病态蔷薇时,唇角的弧度骤然一僵,眼底温柔瞬间碎裂,染上浓重的酸涩与悲戚。
下一秒,她澄澈的蓝眸悄然泛红。
埃莉诺下意识抬手压低帽檐,想要遮掩眼底湿意,可细微的动作早已出卖了她。她唇角紧紧抿起,鼻尖泛红,握着铜剪刀的指尖微微收紧、泛白,压抑已久的情绪濒临崩塌。
安东尼心底轻轻一叹。他这位母亲,放在前世不过二十四岁,不过是个尚且青涩、爱生活、爱美好的小姑娘。可身在这异世,她是执掌公爵府事务的公爵夫人,是日日忧心幼子的母亲,独自扛下了无尽的焦虑与重压,隐忍太久、疲惫太久。
“母亲。”安东尼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裙摆,软糯出声安抚。
埃莉诺低头,迅速压下眼底泪意,勉强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怎么了,我的宝贝?”
“我给您画幅画吧。”安东尼认真说道。
埃莉诺微微一怔:“……画什么?”
“就画这盆开得最好的粉蔷薇。”安东尼指着盛放的繁花,“您悉心养出来的美景,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埃莉诺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一抹微光,满是惊喜:“你还会画画?”
“会一点点。”安东尼乖巧应声。
菲莉西亚动作极快,转瞬便取来平整石板与几根白色粉笔。安东尼接过石板,盘腿坐在柔软地毯上,将石板稳稳搁在膝头,先以掌心抹上一层薄粉笔灰铺底,随后提笔落绘。
前世扎实的美术功底在此刻尽数展现,哪怕工具简陋,也丝毫不影响水准。粉笔在黝黑石板上流畅游走,线条干净利落、疏密有致。花瓣的层叠纹理、叶片的翻转弧度、枝干的挺拔姿态、光影的明暗层次,一笔一画,栩栩如生、跃然石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安东尼停下动作,抬手将石板高高举起,眉眼清亮:“画好了。”
花厅瞬间陷入两秒静谧。
埃莉诺怔怔望着石板上惟妙惟肖的粉蔷薇,微微张唇,满脸难以置信。她凑近细看细腻的光影层次,又退后端详整体构图,最后将目光落在安东尼稚嫩纯真的小脸上,眼底满是震惊与狂喜。
“安东尼……这真的是你画的?”
“嗯。”安东尼轻轻点头,神色淡然。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埃莉诺依旧难掩诧异。
“梦里学的。”安东尼随口应答。
埃莉诺没有继续追问缘由,所有的疑虑都被心底的狂喜冲淡。她俯身一把将安东尼稳稳抱起,高高举过头顶,轻快地转了一圈,眉眼飞扬,笑意真挚灿烂。
“我的孩子!你真是天赋异禀,是世间难得的天才!”
明媚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湛蓝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久违的笑意。安东尼被高高举起,望着母亲鲜活明媚的模样,心底的沉闷也稍稍消散。
埃莉诺抱着他,又轻轻转了一圈,可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眼底的光彩却骤然涣散、慢慢落空。
她缓缓停下动作,将安东尼轻轻放回地面,双手依旧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目光却已然失焦,怔怔望向窗外远方。
唇瓣微微颤动,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与哽咽:“这么聪明、这么有天赋的孩子……偏偏染上了这种无解的魔化病……”
话音微顿,恐惧与绝望彻底攫住她的心神,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思绪翻涌:“万一……万一哪天我的孩子……”
未尽的话语彻底淹没在汹涌的泪意之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
埃莉诺猛地俯身,将安东尼紧紧拥入怀中,脸颊埋在他单薄的肩头,无声痛哭。单薄的肩膀剧烈抽噎颤抖,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藏着极致的恐惧与不舍。
安东尼被勒得微微窒息,却安静一动不动,只抬起稚嫩的小手,轻轻一下、一下拍着母亲的后背,无声安抚。
一旁静默伫立的菲洛梅娜缓缓睁眼,神色沉静肃穆。她轻步上前,抬手温柔扶住埃莉诺的手臂,语调温和沉稳:“夫人,您连日劳心伤神,已然疲累不堪。老奴扶您回房歇息片刻吧。”
埃莉诺死死抱着安东尼许久,才一点点松开手臂,抬手狼狈拭去脸上泪痕,勉强对着孩子挤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容,那笑容酸涩脆弱,比落泪更让人心疼。
“母亲没事……就是一时有些累了。”
菲洛梅娜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走出花厅。行至门口时,埃莉诺蓦然回头,深深凝望安东尼一眼,眼底交织着不舍、心疼、惶恐与无助。片刻后,她毅然转身,身影缓缓消失在长廊拐角。
偌大的花厅,转瞬只剩安东尼与菲莉西亚二人。
菲莉西亚轻轻蹲下身,抬手用柔软的袖口,小心翼翼擦去安东尼肩头沾染的泪痕,动作轻柔至极,始终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安东尼静静伫立原地,望着空荡的门口,眸光愈发坚定沉静。
这一刻,他心中再无半分犹豫。魔法研究,必须即刻启动。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抚平家人所有悲痛、守护身边之人的唯一办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