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野醒来时,棺材外正在分他的债。
“药铺三十七钱,棺木二十六钱。范家四十九斗米,一粒不能少。”
“凭什么药钱排前头?人是吃我家米长大的!”
“都别吵。”岑三醒坐在棺盖上,声音四平八稳,“我徒弟生前最讲规矩——谁哭得响,谁先拿钱。”
下一刻,十几道哭声同时拔高,隔着两寸棺板,像一群鹅被踩住了脚。
姜照野抬手摸到棺壁,又摸到胸口的沉香灵牌。
很好。
睡前,他还是义庄里给死人钉棺的学徒;睡醒,已经躺进了自己钉的那一口。
手艺还很好,一丝风都没漏。
院中忽然有人敲了敲案几。
哭声立刻矮下去。
“姜照野,年十八,昨夜名火自灭。”一道尖薄嗓音响起,“前五笔已落。第六笔落完,销籍、封宅、移交遗属。”
棺里本就不多的空气,像又被抽走一层。
名字一销,不只是册上少一行字。义庄归官,小灯的连带户籍也会断。她会被送去无籍院,进去的人,出来时通常只剩一个编号。
“师父!”姜照野一拳砸上棺盖,“我还活着!”
锣鼓正响,没人听见。
他又砸三下。
棺外忽然安静一角。
一道很轻的女声贴着木板落下来:“哥?”
姜照野肩背一松:“小灯。敲两下。”
他敲了两下。
外头“哐当”一声,像有人连椅子一起翻了。紧接着,姜小灯平静道:“师父,我哥在里面骂人。”
岑三醒道:“说明为师招魂有效,费用记他账上。”
“我说他活着。”
“活着更好。复活费更贵。”
姜照野闭了闭眼。
确定了。趁徒弟办丧事还能开新项目的,就是他亲师父。
销籍吏曹六笔冷声道:“死人没有反悔手续。”
岑三醒问:“活人有吗?”
“有。让他自己出来。”
院里有人笑。
姜照野也想笑。
棺盖上横着七根镇尸钉,昨夜还是他亲手验的货。他当时嫌郭木匠卖得贵,如今只恨对方做生意太实诚。
身边只有一枚陪葬铜钱和半块硬馒头。铜钱撬不动钉,馒头倒能砸人,可惜曹六笔不在棺材里。
外面传来笔尖蘸墨的细响。
一下。
又一下。
最后一笔开始落了。
小灯忽然道:“师父,我哥的名火有两簇。”
连唢呐都断了一拍。
姜小灯看不见人脸,却能看见名字与名火。她从不开这种玩笑。
岑三醒把账本“啪”地合上,声音陡然拔高:“诸位有所不知,我徒弟压根没死!他乃九环天瞳转世,昨夜只是瞳魂归窍。待他睁眼,莫说七根棺钉,七十根也得自己跪着出来!”
姜照野躺在棺里,沉默了一下。
师父吹过自己当过三十六司总史官,也吹过义庄那条黑狗是上古守门兽。最离谱的一次,他说镇东井水甜,是因为年轻时掉进去一坛仙酿。
后来镇民捞出三只死耗子。
可这次,竟真有人信。
赵掌柜吸了口气:“难怪他欠我三年药钱还能面不改色,普通人的脸哪能厚成这样。”
郭木匠喃喃道:“昨夜钉第七根钉时,棺里确实响过。”
范嫂哭着问:“他若真醒,我那四十九斗米是不是还有人还?”
三个人,三个方向,没人看旁人的脸色。
他们真心信了同一件事——
姜照野眼里藏着九环。
睁眼,便能震断棺钉。
棺内骤然亮起一点灰白火星。
一道、两道、三道……九圈未完成的银纹沿虹膜铺开。九环之外,还有一圈极淡的空白,不发光,其余九环却都绕着它转。
下一瞬,七根镇尸钉在他眼中化成七条雪亮细线。每条线上都挂着不同结果:木板裂、棺身翻、钉子不动。最细的一条,从钉尾直连门柱。
姜照野盯住它。
“开。”
砰!
第一根棺钉倒飞,擦着曹六笔的官帽钉进门柱。其余六根接连炸出,棺盖、白幡、纸钱和岑三醒的礼金箱一同掀上半空。
前排撞后排,后排踩空台阶,满院人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姜照野扶棺坐起。
纸钱挂满头,寿衣皱得像刚从阴间退货。唯独九道银环照住全院,让所有声音都停了一拍。
他没看跪着的人,先看小灯。
她抱着竹杖站在灵桌旁,灰白眼眸朝向棺材,一直攥白的手指终于松开。
“哥。”她说,“你欠我的那碗面,别想赖。”
“记着呢。”
曹六笔猛地提笔,继续压向名册。
死人诈尸归仵作管,销籍归他。只要第六笔落完,后面的事都能归进“销籍后异变”。
姜照野眼底第一环还在发烫。他看见笔尖与名册间牵着一根黑线,另一头拴在义庄名灯上。墨一落,小灯腕上的户籍红绳就会断。
他本可以躺回棺里装死,再多听几句,查清谁急着让他死。
可小灯腕上的红色,已经褪去一截。
姜照野一脚踹翻棺架,扑上供桌,死死按住曹六笔的笔杆。
墨汁溅了两人一袖。
“曹大人。”他胸口喘得发疼,手却没松,“你写死人,我不拦。先把我妹妹的名字从这一页摘出去。”
曹六笔盯着他:“连带户籍一拆,她当场失去住所、供粮和冬衣名额。”
“总比跟我一起被埋强。”
小灯在旁道:“我不同意。”
姜照野没回头:“以后再吵。”
“你每次说以后,都是打算自己先做。”
“说明我有经验。”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嘴。
曹六笔没笑。他看着那只发抖却半寸不退的手,终究把官笔横了下来。
第六笔没落。
姜照野跨过自己的牌位,顺手将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行旧字。
姜照野,卒于大曜历七百一十三年三月廿一。
十八年前。
他出生的那一天。
姜照野嘴角残存的笑意,一点点落了下去。
曹六笔也看见了。他悬着官笔,声音比方才慢了一拍:“这死牌,不是今日刻的?”
岑三醒一步抢过牌位,塞进袖中:“义庄生意不好,木牌循环使用,节俭。”
“上面是他的名字。”
“同名的死人多,说明我徒弟名字大众,亲民。”
姜照野正要开口,一道冷白光从院门外切了进来。
人群下意识往两侧让开。
一名年轻女子走进义庄。墨青官袍收得利落,腰悬窄刀,右耳坠着一枚银白小坠。她的右眼虹膜里浮着十字刻度,视线掠过断钉、棺材、牌位,最后落到姜照野脸上。
冷白刻度飞快转动。
心跳:有。
体温:有。
生理活征:十成。
身份成真率:零。
她停在三步外,拔出一柄薄如柳叶的验尸刀。刀面冷光一闪,刀尖抵住姜照野眉心。
“观天司验真官,苏见微。”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奉命验尸。”
姜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寿衣:“要不先验验,我是不是已经把棺材钱坐折了?”
“棺材可以赔。”苏见微盯着他眼里的九环,“规矩不能。”
曹六笔沉声道:“苏大人,此人已列死籍。”
苏见微的刀尖往前半分。
“所以,”她说,“死人不许自己证明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