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的刀还抵着姜照野眉心,曹六笔已经点燃了一炷香。
“香尽前,拿不出新的活证,第六笔照落。”
火星吞掉第一截香灰。
姜照野看着刀面里的自己。九道银环正一圈圈暗下去,最外面那圈空白却始终悬着,像少了一笔的句号。
“验尸都要拿刀抵脑门?”
“防诈尸。”
“我已经诈完了。”
“防第二次。”
义庄正厅立刻改成验真场。棺材横在中央,债主围成半圈,小灯坐在门槛边,阿黑冲每一件官服露牙。
岑三醒把灵堂上的“奠”字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九环天瞳现场复现,前排五文,后排三文。
苏见微看过去。
“场地费。”岑三醒理直气壮,“官府办事也不能白占民宅。”
“这是义庄。”
“死人住的,也是宅。”
姜照野揉着发胀的右眼:“师父,你那句九环天瞳到底怎么来的?”
“见多识广,随口判断。”
“我脸上写了九环?”
“写了个‘欠’字。后面几环,为师凭经验补的。”
姜照野认真看了看空棺,估算能不能把他塞回去。
苏见微收刀,在地上画出三个互不相连的白圈:“方才有三处见证波动。来源不同,指向一致。”
“说人话。”
“至少三个人互不串供,真心相信同一条具体描述。”
“然后我就真会?”
“未必。”她看了一眼香,“把一次巧合当规律的人,通常活不过第二次。”
岑三醒已经把赵掌柜、郭木匠、范嫂分别塞进三个圈:“闭眼,相信我徒弟一瞪眼,能把桌子变成金子。”
赵掌柜先问:“金桌归谁?”
郭木匠问:“怎么分?”
范嫂道:“按他欠债多少分。”
三人隔着墙都开始算账。赵掌柜带秤,郭木匠藏凿子,范嫂连孙子都喊来搬桌。
三道见证线刚靠近,便各自拧开。
“串供,且描述不一。”苏见微道。
岑三醒低头在账本上记:九环复现失败一次,场地、人工、精神损耗,共一两。
姜照野按住账页:“失败也收费?”
“失败说明浪费更大。”
“你吹牛算什么?”
“技术。”
“我若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分家。”
“先把学费结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一脚踹开。
一个瘦高少年抱着三尺厚的账册冲进来。衣服洗得发白,腰带却扎了三道,像怕贫穷从缝里漏走。
他先看棺材,再看姜照野,眼睛顿时亮了。
“真活了?”
姜照野点头。
少年把账册拍上桌:“还钱。”
“你哪位?”
“祁小满。你欠我九十七笔,连本带息二百一十三两四钱六文。念在你刚复活,零头六文免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这么多?”
“十二岁开始。借伞、借车、借药、借我画逃跑路线。你每次都说下回一起算。”祁小满翻开第一页,“我最欣赏你这种主动要求复利的人。”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欠祁小满半块糖,发达后十倍奉还。
姜照野沉默了。
十二岁那年,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穷得如此稳定。
岑三醒越看越欣慰:“小满,你这利息算法很有前途。拜我为师如何?”
祁小满立刻护住账册:“我只是穷,不是想破产。”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巷口站着个青衣姑娘,怀抱旧铜铃,耳侧垂着一线细银。风过时,她微微偏头,像在听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苏见微认出她:“宁听澜?”
姑娘点头,只说:“九拍。”
“什么九拍?”姜照野问。
“你眼睛亮时,谎话响了九拍。”她望向他的右眼,“外面还有一拍,没落下。”
那圈空白随之隐隐发痛。
香已烧过一半。
苏见微道:“别再试金桌。找一件他们原本就信,也愿意承担后果的事。”
她只把“原本”和“承担”说得很清楚。
姜照野扫过满院债主,视线落到祁小满的账册上。
“我欠你们的钱,我认。”
赵掌柜冷笑:“你哪次不认?”
郭木匠道:“认完接着欠。”
范嫂擦着眼角:“这孩子没钱归没钱,欠条从不赖。”
祁小满翻到最后一页:“只要是他亲口认下的账,他不会说不是自己的。”
四个人说法不同,信的却是同一件事。
姜照野心口“嗒”地一声,像锁扣合上。
已经熄暗的第一道瞳环重新凝成实线。银光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账册,九十七张欠条同时浮起浅印。
“具体一点。”苏见微道。
姜照野夺过曹六笔手中官笔,在账册末页写下:
所列旧债,若经本人逐笔确认,皆由姜照野承担,不因死籍免除。
最后一字落下,纸面浮出一枚活人指印。
不是血,也不是官印。
是责任纹。
曹六笔指腹压过印记,六笔瞳中的黑线飞快重排:“死者签契无效。此印若有效……”
“说明我还能欠钱。”姜照野道,“能欠钱的人,总该先活一会儿。”
赵掌柜第一个点头:“有理。”
范嫂道:“死人赖账,活人才还钱。”
郭木匠补了一句:“先别让他死,棺材钱还没结。”
曹六笔终于把官笔横放:“第六笔再缓半炷香。只认债,不认人。你仍得拿出活证。”
不是赢。
至少脚下多了一块能站的石头。
姜照野刚松气,眼前忽然一黑。
记忆里那张女人的脸,像被风吹皱。他记得母亲抱过他,记得她唱歌的尾音很轻,唯独左脸那一点,怎么都放不回原处。
痣,还是酒窝?
他想不起来了。
“哥?”小灯朝他转过脸。
“眼睛疼。”
苏见微在他面前横过两根手指:“几根?”
“两根。”
“慢了半息。记忆呢?”
姜照野笑了笑:“欠款都记得,说明脑子重要部分还在。”
她没笑。冷白刻度在他瞳边停住:“刚才那道力量不是白来的。你少了一段可以被核对的东西。”
“少多少?”
“不知道。”
“先别让小灯知道。”
“她在你三步内。”
小灯平静道:“我只是看不见,不是聋。”
姜照野摸了摸鼻子。
岑三醒已经在账本上添了“记忆检查”,还标了熟人价。
姜照野一把按住:“这笔敢算,我便告诉债主,你昨夜私藏礼金。”
岑三醒立刻划掉:“师徒之间谈钱,伤感情。”
“你刚才就在记账。”
“为师是在保存感情凭证。”
他说着,已经蹲到灵桌下翻旧箱。发霉账本一摞摞被拨开,最后抽出一张泛黄欠契。
灰尘落下时,岑三醒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徒弟。”
“又欠谁的?”
“这笔不是小数。”
姜照野接过欠契。
债务人写着他的名字。
落款日期却是大曜历七百一十年。
比他出生,早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