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自证令贴上义庄门半个时辰,来了二十七个愿意证明姜照野活着的人。
苏见微念完担责条款,院里只剩一双鞋。鞋主人跑得太急,没顾上穿。
刚才还说他脚下生莲、冲天三丈的人,转眼想起自己当时在镇西喂鸡。苏见微不争,只把责任书铺开:证词若导致错籍、财产转移或伤亡,至少三年名税、半年禁行,严重者销环。
“还有人愿意吗?”
门外静得能听见鞋里落灰。
岑三醒立刻挂起纸面具:“临时不认识姜照野。一文一张,官差来了可反戴。”
曹六笔额角一跳:“教唆逃避作证,也是罪。”
“节庆用品。”岑三醒把面具翻面,露出一张笑脸,“多喜庆。”
姜照野看着背面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师父,你是怕我活,还是怕证人不够穷?”
“为师只是照顾受惊百姓,顺便照顾生意。”
廊下,小灯停住整理红绳的手:“必须用眼睛看见,才叫见证?”
曹六笔道:“户律写的是目证。你又与他利益相关,不能作主证。”
“排除的是盲人,还是亲属?”小灯问,“若两样都排除,应写清。别拿一个理由替另一个。”
姜照野本能想替她解释,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苏见微翻到旧律边注:“最早的‘目证’指直接感知,不限双眼。后世重抄,省了后半句。”
“边注不能直接作现行解释。”
“我没说能。”苏见微道,“只说你方才用错了理由。”
小灯点头,把竹杖横回膝上。她不要破例,只要别人把规矩说准。
姜照野却把路听清了。
他要找的不是几个愿意喊“他活着”的熟人,而是三名与他无亲、无从属,并且愿意为具体事实担责的人。
这比从棺材里爬出来还难。
祁小满蹲在门槛上掰手指:“无亲,无从属,愿担责。满足前两条的怕赔钱;满足后一条的,多半与你有仇。”
“有仇也能作证?”
苏见微道:“负面利益不自动等于无效。证词越不利于自己,通常越值得核。”
姜照野扫过满院债主:“谁最恨我?”
赵掌柜、郭木匠、范嫂同时上前。听见作证可能重算债务,又同时退回。
岑三醒欣慰道:“你的人缘,比为师想得扎实。”
祁小满笑得很响。
赵掌柜瞪他:“你怎么不去?”
“我在等价。”
“作证还能开价?”曹六笔问。
祁小满坐直了些:“承担风险当然有成本。你们让人白签责任,难怪镇上证词全往黑市跑。”
苏见微看他一眼:“证词买卖违法。”
“我不卖证词。我卖因为说真话损失的时间、路费、误工,以及以后可能挨的打。”
“最后一项没有统一标准。”
“那就看打我的人修为。”
两人一来一往,姜照野忽然看向桌上的三份文书。
“苏大人。死人不能自证,是因为死人没有责任能力,对不对?”
“对。”
“亲属证词不能单独决定身份,是因为利益太近。”
“对。”
“那官府自己的公文前后打架,谁负责证明哪一份是真的?”
曹六笔脸色变了。
姜照野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在桌上。
第一样,十八年前那张写着“未选而死”的真册抄页。
第二样,昨日新开的死亡验单,死因是“名火自灭”。
第三样,方才验真院签发的七日自证令,承认他能承担活人责任。
“一份说我出生当天便死了,一份说我昨夜才死,一份说我今天还能担责。”姜照野逐张点过去,“我不证明自己活着。”
他把三张纸推到同一条线上。
“我告这三份公文里,至少两份在说假话。”
苏见微右眼里的冷白刻度转了一格。
曹六笔道:“公文冲突由上级复核,不等于给你开听证。”
“哪条律?”
“镇务条第九——”
“第九条后有附则。”苏见微截住他,“若冲突公文会在七日内造成身份、财产或人身不可逆损失,当事人可申请第三方听证。”
曹六笔盯住她:“他算当事人?”
“若不算,你们便不能向他收债、验尸、封宅。”
“他是死者遗产对象。”
“那七日自证令,为何又让他承担责任?”
全是曹六笔熟悉的规矩,拼到一起,却堵住了官府自己的路。
姜照野没开眼,也没掀桌,只让三张官纸彼此对质。
曹六笔沉默许久,取出六笔印,在申请书上盖下第一笔。
“我只替你开门,不保证你走得出去。”
“门开便行。”
曹六笔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申请书。
“姜照野,你以为自己只是在救命。这个口子一开,镇上所有错销、迟销、漏销的人都会来翻旧账。灯河镇半年不用办别的事。”
“那说明半年前,就该有人办。”
曹六笔看着他,像终于承认麻烦已经进门。
“第三方听证至少需要一名利害相反证人、一名专业证人、一名无直接关系证人。七日内凑不齐,第六笔照落。”
“听见了。”
姜照野伸手去取申请书。
曹六笔仍没松:“还有。你每多开一道程序,白昼巡使便多看你一眼。**册不是我。你能拿条文堵我,堵不住他。”
“那就让他也写下来。”姜照野道,“写得越多,错的时候越好找。”
曹六笔终于放手。
苏见微看着他:“你改了目标。”
“证明我活着太难。”姜照野把申请书折好,“先证明他们说不清我怎么死的。”
“不等于你能赢。”
“至少不用跪着等人来埋。”
苏见微只把三类证人资格逐字念清,不能替他下场,却把路上的坑一个不漏地指出来。
岑三醒凑到姜照野耳边:“这姑娘看着冷,心倒不坏。”
“离她远点。”
“怎么,护上了?”
“我怕你一开口,把她也吹成债主。”
话音刚落,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祁小满方才还蹲在门槛上,这会儿却特意绕到院外,又抱着账册气势汹汹砸了一遍门,装得像刚到。
“姜照野!”他高声道,“第一位利害相反证人来了!”
曹六笔眯起眼:“你是他的债主。他活着,你才能讨债,利益相同。”
祁小满把账本砸在听证申请上,翻到最厚那一页。
“错。”
“他活着,我能讨债;他死了,我能分尸产。无论哪边,我都有钱拿。”
他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得全是穷日子磨出来的硬骨头。
“我只反对一件事——你们把他销得连债都不算数。”
祁小满一掌按住账本。
“我能证明他活着。”
“死人,欠不了我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