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河镇验真院有七扇门。
七重验真,一重十文。岑三醒听见官署承担费用,立刻把想逃的脚收回来:“查。往死里查,公家的钱不能浪费。”
姜照野拽着他进门:“判定诈尸,钱从尸产里扣。”
岑三醒脚步一顿:“徒弟,为师忽然觉得你活着也挺好。”
前六重验真,像六把刀轮着切他。
血是活血,却不在现行血谱;影子慢半拍,他抬手,影子隔一息才跟上;名灯里写入“姜照野”,火焰当场分成两簇,一簇照他,一簇照向身旁空处。
小灯在门外敲了一下竹杖。她也看见了。
第四重验忆。旧铜镜里,十二岁偷贡果、十四岁替小灯打架、十六岁给祁小满按欠条手印,全能对上。再往前,镜面起雾。
女人抱着婴儿坐在窗下,左脸那一点细节像被湿指抹掉。
姜照野盯得眼底发烫,一只手挡住镜面。
“够了。”苏见微道。
“我还能看。”
“你看不回来。”
第五重验因果。祁小满的债线亮得刺眼,小灯的兄妹线稳稳连着;所有出生相关的线,却在十八年前同一时辰齐齐断开。
验因吏退了半步:“不像死。像没被选进来。”
岑三醒的师徒线随即分成三股,闪过三个旧称:守册吏、真史官、无名者。
“师父,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岑三醒拉袖遮住腕间旧印:“年轻时业务广泛。”
“一人三份履历?”
“能者多劳。”
苏见微没拆穿,只让验因吏将残线全部拓下。
第六重验契反而最顺。债契、工契、租契铺满两桌,每一份都有人证,每一笔都能对上手印。
验契吏查到脸色复杂:“你怎么能在没有活籍的情况下欠这么多?”
姜照野想了想:“天赋。”
祁小满隔门纠正:“信用。穷与赖账,不是一回事。”
苏见微右眼刻度第一次升满。
“契约责任,十成。”
姜照野看向岑三醒:“我也有百分百的时候。”
“欠债百分百,不值得摆酒。”
第七重,验选择。
最后一间屋里没有法器,只有两块木牌。
一块写姜照野。
一块写姜小灯。
验真院主事将木牌推到他面前:“你的临时活证只能保一人。取自己的,姜小灯连带户籍今日失效;取她的,你继续按死籍处理。选。”
门外忽然安静。
小灯最先开口:“我不接受这种选法。”
主事头也没抬:“验的不是你。”
姜照野没有碰木牌。
“为什么只能保一个?”
“你们共用一簇户名火。死人不能持有主户,盲者未点瞳光,不能独立担户。”
“哪条律?”
“灯原户律第二十七条。”
“我问的是为什么。”
主事皱眉:“律,就是为什么。”
苏见微站在一旁,没有替他答。右眼刻度停在零与一之间,像在等一个不在标准答案里的结果。
姜照野伸手,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门外,岑三醒脸色一变。
下一刻,姜照野将木牌翻到背面,提笔写下一行字。
本人自愿放弃主户优先,先为姜小灯建立独立名火。若官署拒绝,则视为制度无力安置活人,不得以此证明本人死亡。
写完,他把两块牌一起推回去。
“我不选你们给的答案。”
主事沉声道:“不合程序。”
“那就把‘不合程序’写进结果。”
“你会失去唯一的临时活证。”
“她先有名字。”姜照野道,“剩下的,我自己挣。”
没有九环,也没有喝彩。
验选择的白石却从中间亮了。
一道细线先连住小灯的木牌,又折回来,缠上姜照野手腕。苏见微右眼里所有刻度同时跳动,前六项近乎为零的结果,被最后这一项硬生生拉出一道新的判定。
生理活征:十成。
身份成真率:零。
责任选择:十成。
苏见微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主事催促:“苏大人,落结论。”
“结论是矛盾。”
“验真瞳不会矛盾。”
“它已经矛盾了。”
苏见微转身,将结果写上公示板。院中来往官吏都看得见。她没有替观天司遮住那个零,也没有把矛盾修饰成漂亮的词。
“姜照野不被现行真册承认,但承担活人责任。依责任验条款,准七日自证。期间不得火化,不得移交遗产,不得销其连带户籍。”
话音落下,门外的小灯才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红绳重新系回腕上。
她系了两次。
第一次没系紧。
姜照野迈出半步,想去帮她,脚却停住。
刚才他才替她做了一回决定。此刻再伸手,与桌上的两块木牌并没有多大分别。
小灯自己把绳结收紧,朝他的方向抬起脸:“下次再拿我的名字去换,先问我。”
“好。”
“记住。”
姜照野看着她腕上重新亮起的红绳:“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忘。”
苏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将“记忆异常待查”写进附页。
主事脸色难看:“你用的是边条。”
“边条也是条文。”
“若他是灾异,你担责?”
“我落的字,我担。”
姜照野看向她。
苏见微没看他,只把官笔放回原处:“别误会。我不是信你。我只信结果里确实有我看不懂的部分。”
“能承认看不懂,已经比我师父强。”
门外传来岑三醒不满的声音:“为师不是看不懂,是不屑解释。”
祁小满正在院角摆摊,卖“姜照野七日存活竞猜券”。宁听澜站在旁边,安静听他吆喝。
“第一日五赔一,第七日一赔五,买得多送白花——”
宁听澜伸手,从他袖中抽出一叠空白官纸。
祁小满立刻压低声音:“捡的。”
“官印,还湿。”
“那就是刚捡的。”
苏见微扫去一眼。
祁小满卷摊子的速度,比逃债时还快。
七日自证令盖好印时,姜照野终于拿到一张能让自己暂时不被埋的纸。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验真院正墙忽然渗出一缕黑线。
黑线像墨从砖里醒来,一笔一画,自行写出八个字。
此人已死,不得受理。
院中所有名灯,同时矮下一寸。
苏见微猛地抬头。验真瞳里的冷白十字,第一次裂开细纹。
墙后的声音很轻,却恰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七日之后,补完第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