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来救你们的。”
理沙几乎没犹豫，话刚出口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玛琪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有点凉。理沙回头看她，一脸疑惑。
玛琪没答话，只是按着胸前的十字架，目光慢慢扫过满教室的骷髅学生，眉头越皱越紧。
米米克立刻察觉出不对。
“怎么了？”
南宫丹已经把弓抬了半寸，箭尖贴着指腹。
“古灵族的力量，和神圣力相冲。”
理沙愣了愣，看看玛琪，又看看眼前一身圣学院制服的骷髅，表情慢慢变得古怪。
“对啊……怎么古灵族会穿圣学院的衣服？”
教室里忽然静了。
刚才还围着他们的学生，纷纷低下了头。有的坐回座位，有的靠着桌子发呆，靠窗那个女生干脆把脸转向了墙。
理沙眨眨眼，有点心虚地看向米米克。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暂时不知道。”
“什么叫暂时不知道？”
“等他们说。”
理沙撇撇嘴，小声嘀咕：“你现在越来越会敷衍我了。”
米米克还没接话，前排一个瘦高的学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骨头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你们真的不知道啊。”
理沙立刻看过去。
“知道什么？”
那学生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校徽，骨手指慢慢摩挲着徽章边缘。
“我们以前……也是这儿的学生。”
玛琪看着他。
“以前？”
“嗯。”学生点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时候，我们还是人。”
理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那……你们怎么会变成古灵族？”
没人马上接话。
靠窗的女生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因为尹果老师。”
米米克抬眼。
“尹果？”
几个学生同时转头，看向教室后方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口。
那个反应，米米克立刻懂了——这个名字，是这里所有人的一道坎。
瘦高学生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骨骼咔咔作响。
“尹果老师，是冒险者协会的训练导师，贤者。”
玛琪明显怔了一下。
“贤者？”
“嗯。刚来的时候，教我们基础课。”学生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他说当冒险者，别总想着赚多少钱，先想着怎么活着回来。”
理沙听到这儿，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老师听起来还挺靠谱。”
米米克斜她一眼。
“你不是最喜欢赚钱？”
“赚钱和活着又不冲突。”
“昨天是谁为了省船票非要自己划船？”
“那叫合理利用资源！”
玛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气音很轻。
“嗯，很合理。”
理沙立刻转头瞪她。
“玛琪你怎么跟他一伙的！”
“我没有。”
“你刚才笑了！”
“就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理沙狐疑地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哼了一声，转回脸看学生。
“后来呢？”
学生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慢慢散了。
“后来，老师变了。”
米米克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学生摇摇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地面，“最开始只是上课走神，叫他好几声才听见。再后来，他会一个人站在墙根，站好久。”
理沙皱眉。
“看什么？”
“什么也没有。”
“那站着干什么？”
学生又摇头。
“他说，有人跟他说话。”
玛琪握着十字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谁？”
“不知道。”
学生抬起手，指向地板。
“地下。他说底下有声音一直在叫他。后来就常往下跑，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米米克问：“你们没拦着？”
学生苦笑了一下，骨头摩擦出干涩的声响。
“他可是贤者啊。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贤者做的事，我们不懂的。”
理沙点点头，刚想说“倒也是”，忽然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凑。
“等等——所以你们后来才发现，他不是在研究？”
学生没答。
靠墙坐着的另一个男生，忽然低声接了话。声音发颤，像压了很多年。
“他是在听。”
“听什么？”
“一个声音。”
“它说什么？”
那学生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扫过四人。
教室里所有的学生，都忽然看向了他们。
“它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希望了。”
死寂。
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忽然响得刺耳。
玛琪看向米米克，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像是索高王的呢喃。”
南宫丹盯着楼梯口，轻声说：“很黑。”
米米克看她。“你感觉到了？”
“嗯。”南宫丹点头，指尖轻轻搭在弓弦上，“和之前的一样，但更……沉。”
旁边一个学生听见这话，骨头轻轻抖了一下。
“你们也听过那种声音？”
米米克点头。
“我们之前遇过被呢喃感染的东西。”
学生低下头。
“那你们应该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诅咒。”
“魁塔。”
玛琪忽然轻声说。
学生猛地抬头。
“你们知道？”
玛琪摇摇头，目光落在学生的制服上。
“只听过这个名字，别的……我不知道。”
学生沉默了片刻。
“我们也是后来才懂的。尹果老师，是被魁塔的沉沦缠上了。”
理沙皱眉。
“沉沦？”
“嗯。”学生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变得越来越怪，最后……”
他停住了。
米米克没催。
安静了好一会儿，学生才继续说：“海蜘蛛来了。”
理沙愣了。
“海蜘蛛？外面那些？”
“对。”学生点头，“那天我们正在上课，门外忽然巨响，还以为是海边出了事，然后门就被撞开了。”
理沙下意识扫了眼刚才进来的方向。
“那些蜘蛛是那时候进来的？”
“嗯。”
“谁引来的？”
学生没马上回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地下三层的方向。
米米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尹果？”
学生点头。
“我们后来才知道，是他把那些被感染的海蜘蛛引过来的。”
理沙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
“他想杀你们？”
“不知道。”
“那他当时在哪？”
学生指着地板。
“三楼。”
“他没下来？”
“没有。”
“你们喊他了吗？”
学生低下头。
“喊了。”
“他听见了吗？”
“不知道。”
靠墙的男生忽然又开口了。
声音很哑，带着点恨。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阴影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站在楼梯上。我们在下面喊他，他看着我们。”
米米克问：“然后呢？”
学生停了很久。
久到火把都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人说话。
理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玛琪低下头，十字架按在胸口。
南宫丹的弓弦，轻轻响了一声。
“之后呢？”米米克的声音也放轻了。
那学生没再答。
瘦高学生接了下去。
“之后，蜘蛛就进来了。我们跑，有人拿法杖，有人躲书架后面，有人往出口冲……可是太多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骨骼咔咔地响。
“真的太多了。”
理沙没再打断。
她安静地听着，刚才还抓着米米克袖子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有人一直在喊老师，有人攥着朋友的手，还有人躲在桌子底下。”
学生低头看着自己的骨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我记得……我当时手里还拿着本书。”
理沙轻声问：“什么书？”
学生摇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书掉在地上，挺沉的。”
他苦笑了一下，干涩得很。
“奇怪吧？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得，偏不记得那本书叫什么。”
没有人笑。
“然后……我们都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砸得教室里一静。
过了好一会儿，理沙才问：“那你们后来……怎么醒过来的？”
一个学生抬起手。
“醒过来就已经这样了。有人先醒，叫醒其他人。我们还能说话，还能走，记得名字，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理沙看着满教室的骷髅。
“是谁让你们变成这样的？”
学生摇头。
“不知道。”
玛琪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很轻。
“巴巴菲。”
学生猛地抬头。
“对。”
玛琪慢慢说：“怜悯。巴巴菲的怜悯之力。”
“是。”学生点头，“我们后来才知道。老师以前说过，巴巴菲会怜悯枉死的、含冤的、不甘心的生命。所以我们没散。”
理沙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
“所以……你们是因为巴巴菲，才成了古灵族？”
“应该是。”
“那不是挺好的吗？”
话刚出口理沙就知道不对，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靠窗的女生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觉得挺好。至少还在，还能说话，还能见到同学。”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是后来……”
她停住了。
米米克看向她。
“后来怎么了？”
女生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楼梯口。
“昂果立恩特来了。”
理沙皱眉。
“昂果立恩特？”
学生点头。
“就是那只蜘蛛。它会吃我们。”
理沙一愣。
“可你们不是不死族吗？”
学生笑了一下，又涩又苦。
“我们不会彻底消失。但会被吃，打散了，过很久，又会慢慢拼回来，醒过来。”
理沙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也就是说……”
学生点头。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可它还会让我们再死。一次又一次。”
教室里又静了。
米米克环顾四周，终于懂了——这些学生不是被困在这。
他们是在等。
等下一次被吃掉。
“为什么不逃？”米米克问。
学生苦笑。
“逃不了。它守在外面，只要出去就会被追上。”
“所以一直待在图书馆？”
“嗯。”
“多久了？”
学生摇头。
“不知道。早就没有时间的感觉了。”
理沙的手又慢慢攥紧了。
“以前就没冒险者来过吗？”
“有。”
理沙立刻问：“真的？”
“嗯。有人看见它就跑了，也有人留下来打。”
理沙皱眉。“然后呢？”
学生看着她，很平静。
“被吃掉了。”
理沙彻底没声了。
米米克看着那个学生。
“所以你们一直等着，等有人能打赢它？”
学生点点头，目光扫过四人。
“这里本来就是冒险者训练的地方。我们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比它强。”
理沙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冲。
“那你们等到了。”
学生愣住了。
理沙指了指米米克，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四个，可不是之前那些人。”
米米克看她。
“你怎么知道？”
理沙一卡。
“因为……我们很厉害啊！”
“理由呢？”
“你烦不烦啊！”
玛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南宫丹也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就在这时——
“呜啊啊啊啊啊！”
一声扭曲的哭嚎从地下三层猛地炸开。
轰！
整个图书馆剧烈一晃，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往下掉。
学生们瞬间变了脸色，刚才还说话的人猛地缩回去，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死死攥住椅子腿，指节都捏碎了。
“来了……”
理沙也吓了一跳，一把抓住米米克的袖子，指节都扣进布料里。
“怎么回事？！”
学生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
“昂果立恩特……它来了。”
“它来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地面跟着震。
米米克转头看向入口。
“南宫。”
“嗯。”
南宫丹已经拉满了弓，箭尖直指门口。
玛琪握紧十字架，白色的圣光在指尖隐隐亮起。
理沙双手腾起火苗，咬着牙盯着门口。
“来了就来了。这次不跑。”
下一秒。
轰！！
巨大的木门猛地向内凹陷，木屑石块四下飞溅。
一根粗壮得离谱的黑色蜘蛛腿，慢慢从门外伸了进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
整个入口被庞大的黑影彻底堵死。
学生们缩在教室最后，连头都不敢抬。
米米克握紧拳头。
“这就是昂果立恩特？”
没人回答。
因为它已经开始往里挤了。
巨大的黑色甲壳一点点蹭过门框，二十米高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大厅。八条长腿缓缓挪动，每一次落地，地面都跟着闷响一声。
可最诡异的不是它的大。
是它最前面的脸。
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扭曲，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黑色的长发黏在脸旁，一缕一缕的。
她慢慢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停在了米米克身上。
然后，那张裂到耳根的嘴，一点一点扬起来。
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