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柠七是被一声脆响劈醒的。鞭梢抽在柴房门框上,木屑迸了一地,紧挨着门睡的那孩子吓得一骨碌坐起来,脑门正磕在门板上,又“哎哟”一声躺了回去。
“都什么时辰了!”周管事站在院里,脸比天色还阴,“当叶王府是你们村口的大通铺?起来!”
孩子们连滚带爬地起身,鞋都顾不上穿正,你踩了我的鞋,我套错了你的袖子,挤成一锅粥。柠七把旁边一个还没睁眼的小个子拽起来,顺手替他把鞋摆正了。
周管事挨个分派活计,分到柠七时,他眼皮才抬起来:“你——倒泔水,劈柴,刷恭桶。一天三十担水,少一担,就饿一顿。”
有人小声嘀咕:他昨天才进府,凭什么罚这么重。
“就他机灵。”周管事冷笑,“机灵的,多干点。”
柠七却应得那叫一个响亮:“好嘞,三十担,小子记下了。管事,还有别的吗?”
院里静了一瞬。周管事那声冷笑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看柠七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憋了半天,甩下一句“先干完再说”,转身走了。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鞭子拖在手里,垂出好长一截。
“你是不是没睡醒?三十担啊,不是三担!”阿福凑过来,压着嗓子。
“凭周管事疼我。”柠七把袖子挽起来,“干活的,还嫌活多?”
阿福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你开心就好。”
柠七弯腰去提那对比他小腿还粗的木桶,刚要迈步,周管事却折了回来,凑近两步,一股烟味喷在他脸上:“昨夜三更,你在正堂外头转什么?”
柠七垂着眼:“回管事的话,小子去打水,走岔了路。”
“走岔了路。”周管事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笑得比骂人还渗人,“那今天,就多走几趟。”
柠七没吭声,提着桶出了院门,走到井边才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道目光还钉在他后背上,跟条蛇似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桶往井里一放,打上来的第一桶水,一半泼在了自己脚上。
中午,阿福出事了。他端水时脚下一滑,半桶水泼在廊柱上,被周管事撞个正着,罚跪半个时辰,不许吃饭。柠七趁送柴的空当绕到灶房后头。阿福蹲在墙根,眼圈红着,嘴里嚼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
“别嚼了。”柠七把怀里揣的半个窝头塞给他,“嚼这个。”阿福接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倒是一口没停,腮帮子鼓着,哭和吃两不耽误。
“我娘要是知道我在京城跪着挨饿……”他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吃不吃?”柠七作势要往回拿。
“吃。”阿福抽了抽鼻子,咬得更使劲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贴身衣兜里抠出小半块饼,饼边都让汗浸软了,是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口。“给你。”他往柠七手里一拍,“我娘烙的,香着呢。”柠七没推辞,掰下一点放进嘴里,剩下的又塞回阿福的衣兜。饼确实是香的,带着点葱花味。“留着夜里吃。”他说。然后他顺手揭开了灶台上的菜盆。盆底是下人们的菜,他捻起一片菜叶凑到鼻子底下,一股子捂了不知多少天的霉味直冲脑门。
“灶上的老哥说,这菜都吃了半个月了。”阿福小声道,“前头还有个哥哥吃坏了肚子,只说了句菜是霉的,就被周管事罚跪到半夜。”
柠七把盆盖轻轻盖了回去。他没去告状。一个刚进府的小子去告管事,就跟拿鸡蛋撞门口那对石狮子一样,碎的一定是鸡蛋。
傍晚,日头斜下去,院子里起了点风,把灶房的炊烟吹得满院都是。账房先生揣着账本从廊下走过,数着帐,柠七正好蹲在院里择菜,那盆菜就摆在他手边。他抬起头,睁着那双大眼睛,一脸憨气:“先生,咱王府的仓房,是不是漏雨呀?”
账房先生脚步一顿:“怎么说?”
“米都长霉了。”柠七指了指盆,“这么大一片霉斑,我还当是菜里开了朵花呢。先生您看,这花还带点绿。”
廊下静了一瞬。账房先生低头看了看盆,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周管事。那一眼不重,也没什么表情,周管事的脸却白了,站那儿没动,鞭子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这叫霉。”账房先生把账本在手里拍了拍,丢下这么一句,走了。
当晚,下人们的饭桌上多了一盘热菜,谁也没提这菜是怎么来的,都闷头吃。阿福捧着碗,眼睛一会儿看菜,一会儿看柠七,眼圈又红了。
柠七埋头扒饭,吃得飞快,谁也没看。他也没看见,廊下的阴影里,周管事站了很久,一直在看他。
这一整天,三十担水担得他肩头火辣辣地疼。第二日傍晚收工,柠七把晚饭省下的半个馒头用油纸包好,搁在晾衣绳边的墙头上,打算留到半夜垫肚子。七月的傍晚,蝉还叫得聒噪,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得发烫。他刚转身去收绳子,墙头上“喵”地一声,油纸包没了。一只猫叼着馒头蹿得飞快,一头钻进了月亮门。
“把馒头还我!”柠七压低嗓子追了两步,才认出那抢匪——正是前夜蹲在井边墙头、绿莹莹看了他半天的那只,黑毛,四只爪子雪白,跟踩了四朵云似的。它倒好,钻进月亮门还回头“喵”了一声,跟存心气他似的,一扭身,没了影。
柠七两条腿钉在门前,周管事的话在耳边转了三圈:谁多看一眼,抠谁的眼珠子。门里静悄悄的,只看得见一段青石路,被夕阳照得发亮。柠七咽了口唾沫——半个馒头罢了,可那馒头是他用一整天三十担水换来的,就这么便宜了那畜生,他今晚睡不着。心一横,他猫着腰冲了进去。
进去才知道,这地方大得没边。回廊套着回廊,假山连着水榭,墙上爬满了藤,连条像样的路都认不出。他追着那点猫影子东拐西拐,几个弯下来,别说是猫,连自己打哪道门进来的都记不清了。天一点点暗下去,风也凉起来,他站在一堵花墙前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这死猫,别叫老子逮着,不然有它好看的。”他冲着空荡荡的回廊挥了挥拳头,气撒完了,才想起眼下更要紧的是怎么回去。
正这么想着,一阵风从花墙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点井里才有的湿气。风里夹着一道声儿——“铮”,短促、干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这动静柠七熟,山里的猎户在溪边磨刀,磨得好的,就是这声儿。可它比磨刀轻,也比磨刀利,每一下都擦着耳朵根过去,听得人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他顺着那声音摸过去,绕过花墙,前头是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漏着一道缝。柠七鬼使神差地凑到门缝边,探进去半个脑袋。
小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正开着满树槐花,风一过,白花瓣簌簌地落,铺了青石板一地。树下有人练剑,剑快得只剩一道白影,扫过石栏时,栏上“咔”地凝出一线细霜,被风一吹,又散了。柠七眯起眼,才看清那白影不全是剑——树下站的是个人,一身素白的轻纱衣裙,薄得能透见天光,肩上只搭两根细细的带子,风一过,那纱就软软地贴在她身上,又滑开。她收剑站定,眼睛轻阖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头落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额前一排薄薄的齐刘海,被风掀起一点,露出的皮肤白得透亮,晚霞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亮边,那白几乎要透过去。柠七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十五六岁的样子,比他大上两三岁,两条眉毛淡淡的,细细地弯着,鼻尖小巧,微微上翘,嘴唇抿着,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淡粉。从额头到下巴,半张侧脸的线条柔柔和和地收下去,好看得他一时找不着词。最招眼的是头发,一头的银白,直垂到腰下,发间别着几簇白色的小花,风一吹,跟树上簌簌落的槐花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真花,哪个是发饰。柠七长这么大,见过最白的头发,是村里八十岁阿公那几根稀稀拉拉的灰白,这样一头银丝,跟拿银子抽成的线似的,一缕一缕,亮得晃眼。
他扒着门框的手指头一点点收紧,连猫带馒头全忘了个干净,只觉着眼前这个人,跟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都不像一个地界儿的。他大气都不敢出,怕声音一大,风一过,她就要跟那满地的槐花一样散了。正这么僵着,他瞥见她手里那柄剑的剑柄上系着一枚穗子,编得极齐整的平安结,被风带着轻轻摆——这结他认得,昨儿半夜在正堂那柄御赐长剑上见过,一模一样。
他正看得入神,后领子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膝盖“咚”地磕在门槛上。
“什么人!”嬷嬷的喝声先到,手也到了,“惊扰了郡主,你这双眼睛是不想要了?!”
柠七的脑子嗡了一下,疼得眼前发花。他没求饶,也没挣,只把头抬了起来。隔着大半个院子,那双轻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正看着他。那眼睛极冷,可冷得干净,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
“松开他。”
声音不高,也不重,按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僵了一下,才松开。
“站起来。”
柠七撑着门槛爬起来,膝盖疼得打晃,站定了,垂着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软底靴停在他跟前,阿福猜得不对,这鞋上没有金子,只沾着一点碾碎的槐花瓣。
“追什么,追到这儿来了?”她问。
“追……一只猫。”柠七答,“它叼了小的半个馒头。”
“为半个馒头,追猫追进我的院子。”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的腿,比猫还快?”
“不快。”柠七老老实实地说,“它四条腿,小的两条。”
身后嬷嬷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慌忙憋回去,憋得直咳嗽。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抬起头来。”
柠七把脸抬起来,正对上她的眼睛,又飞快地垂下去。就这一下,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红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长得很吓人?”她问。
“不、不是。”柠七的舌头打了结,“小的是没见过……这么、这么俊的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小的瞎说的!小的、小的这就滚!”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廊下的石桌,揭开食盒,取出一只馒头,还热着,看也不看,扬手一抛。
那馒头在半空划了一道白线,不偏不倚,奔着他面门来了。柠七什么都没想,胳膊自己先动了——山里孩子接得住的东西,从不落地。他双手一抄,把馒头稳稳兜在怀里,跟接了块热炭似的,又舍不得撒手。
“府里不养饿死的。”
她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人已经背过身去。
“谢……谢郡主赏!”柠七回过神来,就地跪正了,捧着馒头,喊得结结实实。
她的步子停了一下,没回头:“赏?”
“小子村里,逢人丢个窝头,都得说声谢。”柠七说得理直气壮,“我娘教的。”
“哦?”她像是有了点兴致,慢悠悠地偏过脸来,“那你刚才那句‘这么俊’,也是你娘教的?”
柠七张了张嘴,脸上的红“轰”地一下,比西边那半个太阳还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院子里静了一小会儿,静得能听见那馒头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她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那猫叼你馒头的时候,你谢它了吗?”
“那、那是只猫。”柠七小声说。
“那猫是我的。”
柠七猛地抬起头。她站在槐树影子里,晚霞落了她半张脸,把那一头银白的头发照得发暖,眼里像藏了极淡的一点笑意,又像是没有。
“黑毛白爪,叫踏雪。”她说,“我这院里,就养了它一个。它挑嘴,不新鲜的馒头看都不看,今晚叼你的,说明你那个馒头蒸得还不错。”
“它既吃了你的,我替它赔你一个。”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的馒头,“两清了。下回再为半个馒头追进月亮门,可没得赔了,就留下来给它当伴儿。”
柠七捧着馒头,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应了:“给猫当伴儿,管饭不?”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身后嬷嬷已经拿手捂住了脸,一副没眼看的模样。
“管。”她答得极快,“馒头管够。”顿了顿,又补一句:“下回它再叼你,你就在月亮门外喊一声‘踏雪,还馒头’,我让它还你。”
“可、可管事说,月亮门外头,多看一眼都不成……”柠七把周管事的话搬了出来。
“我说了算。”她丢下这四个字,抱着剑往屋里走,再没回头。她走得快,剑穗在她身后一荡一荡。晚霞那么亮,可柠七还是看清了,她的耳尖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比晚霞浅,比槐花深。
嬷嬷剜了他一眼,压低嗓子甩下一句“算你小子祖坟冒青烟”,拎着他的后领,一路把他送到了月亮门外,手一松,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柠七捧着馒头站在门外,热乎气儿从掌心一路烫到胳膊肘。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馒头揣进怀里,往柴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圆圆的门洞上,晚霞正一点点退下去。
回到柴房,天已经黑透了。阿福还没睡,缩在草席上等他,见他进来,压着嗓子:“你上哪儿去了?我当你被周管事扣下了,出去找了两圈都没找着你。”
柠七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哪来的?”阿福捧着那半块馒头,眼睛瞪得溜圆。“捡的。”柠七把脸别过去。“哪捡的?我也去。”阿福的眼睛更亮了。“月亮门。”阿福的手一抖,馒头差点掉了,又赶紧攥紧:“……我还是留着这条命,吃我娘那半张饼吧。”
“热的。”柠七说。阿福看了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半块馒头,到底还是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骂自己:“没出息。”
柠七没说话,躺上草席,面朝房梁。房梁上那张蛛网破了半边,风一过,破网晃来晃去。他摊开右手,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热得古怪,像是那只馒头还搁在里头,一直没拿走。
窗外,晚风把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进来。这一晚,柠七睡得比前两晚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