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放到橱柜顶上,原本用来放碗筷的橱柜一下变成了吃饭用的桌子。
林道长把几个凳子挪到旁边,就招呼着绘灵来坐。
“这是什么?”
绘灵坐到桌前,面前的碗里装着热水,泡着米白的饼,比她的手稍大些,很是厚实,和她的手差不多厚。
绘灵拿起来咬了口,愣是没咬动它,只在上面留下来一个小巧的牙印。
她抬起头来看对面的林道长,才发现他还没吃。
“饼子,放的久了,有些硬,等它泡会儿,对了,你会自己刷牙吗?”
刷牙?
绘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一点,难道这是这里的规矩?
“会啊,我看着也没那么小吧,不过,这是这里的规定吗?吃饭前得先刷牙。”
“你自己没意识到吗?你嘴里那么多泥。”
听到这话,绘灵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牙缝和腮帮子,果然舔出一些沙沙的感觉,应该就是之前留在嘴里的。
她想把嘴里的泥吐出来,但看了眼周围的环境,还是把泥沙含在嘴里,起身准备去外面的陡坡边吐掉。
但她刚起身,林道长就好像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了,手指着她刚才洗澡的地方,顺便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装满冷水的碗。
“吐在那里墙边的石头地上,再用这个漱漱口。”
绘灵想回话,但嘴里含着东西,也只能是朝他点点头。
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墙边的地上,又淑过口,绘灵低下头,想看看自己到底吐出来多少泥沙。
但在被浸湿的黑色石板上,却完全看不出泥沙的踪影。
看不出来也没办法,拿指甲剃了剃牙缝,指甲上粘上了一些黑色的颗粒,明显是没弄干净。
她好像确实该刷牙了,不过现在没有牙刷。
“道长,你。”
没等她的话问出口,就见他拿着一根蓝色的牙刷走到她身边。
“张嘴。”
绘灵下意识听话,张开嘴,但马上又反应过来。
“我自己来就行,我会刷牙的!”
林道长目光幽幽的盯着她。
“你能看到自己嘴里吗?这是帮你刷掉泥巴,平时你就想让我帮你我都不干。”
“那个牙刷……”
“新的。”
“哦。”
话到这里,绘灵总感觉再找理由会显得她有些矫情,顺从的张开嘴。
下一刻,她就看到林道长伸出一只手到她头顶,接着咚的一声闷响,头顶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以让绘灵捂着脑袋,双目茫然的看向面前的老道人。
“怎么了吗?”
“你张那么大干嘛,我是给你刷牙,又不给你看嗓子。”
“哦。”
那好好说嘛,敲我脑袋干什么?
尽管心中暗自腹诽,但面上绘灵还是乖乖听话。
牙刷伸进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牙刷刷过牙齿的擦擦声。
为了看清绘灵嘴里的样子,林道长蹲在她的身前,眼前就是他扎着发髻的头,和绘灵的脑袋齐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大了,视力有些下降,他的眼睛一直眯着。
绘灵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嘴里,感觉很怪,她没有这样的经历。
但,好像是有些害羞?
她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身体不安的扭动几下。
“别动,先喝口水漱漱。”
跟着他的指示,绘灵的腮帮子鼓动几下,吐出一口水。
“好了吗?”
“别急,我先看看。”
绘灵又咧开嘴,让他检查了一下。
不过一次的效果应该是不太理想,之后林道长又细细的给她刷了几次,才算是把嘴里的泥清理了个大概。
“现在呢?”
“差不多了。”
他把牙刷收到一边的墙上,和另一副牙刷放在一起。
等放好后,绘灵还在原地,像是在等着他说什么。
“吃饭吧。”
听到他的话,绘灵才坐回到桌边。
“对了,你病还没好,这个不好消化,少吃点。”
他叮嘱道。
绘灵从碗里拿出那块饼,轻轻咬上一口,外皮被水泡得有些松散发泡,刮到嘴里,吃着像是泡馍,不过味道不一样,有盐的咸味和烙饼特有的焦胡香。
内里没有被水泡软,绘灵咬不动,只吃过外面的话这饼子进了自己的嘴又感觉不太好,也只能用牙齿慢慢的磨。
说不上好吃,但也不差,绘灵一边用牙磨着,一边偷偷看着对面的林道长。
经过刚才的事,绘灵没来由的对面前的老道人多出一股亲近的感觉。
像是远乡的孩子终于归家见到久违的亲人,让她想要不自觉的靠近,向他倾诉那些压抑的,沉闷的事情,得到他的安慰和支持。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绘灵不自觉的开口。
“林道长……”
“食不言寝不语,有事吃过饭再说。”
没等她说出口,话语就被林道长以这个理由打断了。
而心中那股莫名的亲近感也随之沉入深处,与那股由深山道士身份所带来的神秘感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形象。
没被泡软的太硬,绘灵只是慢慢磨下来自己嘴里的那一小部分就感觉自己的腮帮子有点发酸了,其实她没什么吃饱,但出于道长的叮嘱和自己嘴的那点实力,她放下了手里剩下的大半个饼。
林道长还没吃完,绘灵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只能是自己在心里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免得待会儿自己这张嘴又说不清楚。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脑子里又有点发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
恍惚间,绘灵好像看见林道长走出门去了,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想要去看看,但感觉身体没什么力气,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是觉得全身都累的要死。
“你叫什么名字?”
正当绘灵趴在桌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两双手分别搂住她的背部和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绘灵。”
绘灵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林道长把她抱在怀里,往院子里走去。
“道长,我们要去哪?”
“院子里。”
“我好累,是不是病情又重了。”
“正常状况,都这样。”
说话间,绘灵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躺到了什么东西上,背后接住自己的东西一条一条的,摸着像是边角圆润的直尺,但并不让她觉得难受。
刚出房门时有些刺眼的阳光被树荫遮蔽,只留星星点点落在她的脸上,晒得有些暖和。
“道长?”
“晒点太阳,对你有好处。”
他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深蓝色的薄被,盖在绘灵身上。
“睡吧。”
绘灵摸了摸身上的被子,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但好像她并不讨厌。
林道长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手上的老茧刮着有些痒,有些安心。
抓住那只手,像是树皮一样粗糙的感觉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摸过。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
那张脸上的皱纹慢慢褪去,像是水面的波纹慢慢平息,变得平整而充满活力,枯白的发丝晕染上墨色,整张脸都在变得年轻,变得熟悉,变得像是……
“赵叔……”
绘灵笑了出来。
下一刻,那张脸动了一下,来到绘灵面前,幻象如泡影般消散,熟悉的眉眼停留在半空中,与头顶的树冠融为一体。
在她面前的脸,还是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与她越来越近,却与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远。
什么贴上了她的额头,林道长的面目清晰可见,大概是他的额头。
短暂的接触后,那张脸渐渐远去,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拉起,搭在了什么上面。
“睡吧,睡醒就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