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沉,哪怕是睡醒了也还是这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额头上的热好像消了一些,但肯定没好全乎,不然不会是现在这种昏沉的感觉。
盯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深绿树冠和半片深蓝天空,绘灵才坐起来,身下的是院子里的躺椅,用竹片与布条组成的坐面和吊桥的桥面一样,一坐起来就朝着受力的位置往下坠,把绘灵吓了一跳。
收敛起情绪,甩甩头,脑后的头发传来异样的感觉,拉到身前,才发现在发尾的位置,用一根布条把头发束起,这样在她的动作下头发才没有披散在身上。
应该是林道长做的吧?毕竟这里也没有别人了。
“醒了?”
“嗯。”
顺着声音看去,林道长坐在一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线装的老书,边角都泛黄卷边,他就这么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副画。
下一刻,他把眼睛从书上挪到绘灵身上。
“看着还行,现在该说说你的事情了。”
绘灵张了张嘴,想要把之前自己在脑内排好的事情给说出来,话到嘴边,却突然失去了方向一样烂在了喉内,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讲起才能让对方相信她。
好在对面的林道长看出她的窘迫,率先接过话题的主导权。
“你是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
哪个医院?绘灵想了想,按说这个问题并不算难,但当别人真正问起时,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知道那个医院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个精神病院,就在深山里面。”
绘灵伸出手指,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还想把那个医院的方向指给他看,手指晃了晃,却没能指向任何方向,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医院的方向。
“反正是山里那条公路的尽头。”
除了这个线索,绘灵绞尽脑汁也没能说出医院其他在方位上的信息。
她畏缩的看着林道长的脸,不知道这点信息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可靠,但林道长却没多在意这些细节,手轻轻捋着自己的胡子。
“精神病啊,难怪。”
“什么难怪?”
绘灵有些不安的问道。
“没什么,你接着说,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吗?”
“……”
……
在林道长的引导下,绘灵花了些时间,总算把事情的全貌讲述给了他。
“你是说,那个医院是个不法机构,刻意欺骗你,修改监控让你自愿留在那里服从他们的安排,他们说是幻觉的那个赵叔带你跑了出来,之后你才在路上被我发现的?”
“嗯,大概就是这样。”
听了绘灵的话,林道长皱着眉头起身,手背在身后,围着石桌转着。
绘灵紧张的看着他,之前身在其中还没察觉,现在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事,她才发觉这事听着是那么荒诞和离奇,像是她编出来的故事,但这些却偏偏都是真的。
要是他不信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像是枝条抽芽一样自然的从思绪中长出。
林道长还在那里踱步,低着头,思考着她话语的真实性,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绘灵的心上,看得她有些心慌,不自觉的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至少,努力让他先考虑把她送回家里去吧。
她想要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倒是有听过这样的事。”
绘灵猛地抬眼,语气中带着惊喜,“您信了吗?”
林道长停住,眼神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怎么,你希望我不信吗?”
“不,不是,只是刚才听到您复述,我才感觉到这一路上的事好像有点不真实。”
“行了,真假现在都没用,反正你在我这,管它什么真的假的都得把病养好再说,不然哪都去不了,这儿离哪都不近。”
林道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看他的态度至少现在绘灵不用为被抓回医院担心。
不过刚才他的话里的离哪都不近让绘灵很是在意,毕竟关乎到她现在到底在哪。
“道长,这里离城里很远吗?”
“说远也不算太远,一天多的路程…不过按你说的是在公路的桥边,当时你大概是跑反了,不然遇不上我。”
一听他说自己是跑反了,绘灵心中有些不安,往城镇跑是正,那往医院跑就是反,既然是这样,那是不是说自己现在离医院很近?
“那这里离医院…”
绘灵咽了口唾沫,祈祷自己的猜想不会成真,好在林道长的回答没有让她失望。
“你可能没懂我刚才的话,这里是离任何有人的地方都不近,城市已经算好的了,他们找不到你,放心。”
说着,他伸手要来拉绘灵身上的被子。
而看到他的动作,绘灵也没敢真让他来,毕竟人家帮了他那么多,怎么好意思什么都麻烦他?
赶紧从躺椅上蹦了下来,先手把被子团好准备搬到房间里再叠。
林道长也没强求,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进了房间,看着她的动作,准备在她出问题的时候搭把手。
但还好,绘灵没出什么岔子,尽管刚睡醒抱着被子还有些摇摇晃晃,却还是安稳的进了卧房。
尽力把被子平摊在床上,绘灵一点点折起,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朝林道长问道。
“道长,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他没有多说,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可是这里这么偏,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住呢?”
“好问题,上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也想问老祖宗为什么。”
“老祖宗?”
“就是我们这一脉的祖师爷,这个观就是他老人家修的,能在这么个地方建起一个道观,也难怪我们得喊他祖师爷。”
不知道为什么,绘灵听着总感觉他的话语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感,她不知道为什么,毕竟接触时间还短,不过他这样子看着总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难以言明的情绪涌上来。
“那你们有猜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修道,成仙,也就是这样。”
“成仙啊…那道长你能在这里修道成仙吗?”
看着绘灵那双干净的眼睛,他知道她只是单纯的询问,可能还有些许祝福的意思。
但,在道教里,成仙有些时候还有另一层含义,用他们的话说是羽化登仙,通俗点说,其实就是离世了,死了。
他现在身子还算硬朗,却离那一天也不远了,死他不怕,但总有些事,让他没办法就这么坦然的去面对天上的祖师们。
这些思绪扰的他有些烦躁,说话也带上点急躁。
“成不成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身子僵了一下,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向木柜边墙上挂着的那把剑上,不敢再看绘灵的眼睛。
“行了行了,竟说些没用的。”
他机械的摆了摆手。
“还记得你父母的电话是多少吗?”
“道长,您有手机!”
绘灵有些惊喜的点头问道,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变了形,刚叠上的被子上多了许多褶皱。
“有,但这山上没信号,跟没有也没差,等你病好了,我再带你下山,联系你父母来接你。”
“谢谢道长了。”
“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