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按计划又进了山，一直忙活到傍晚回家。
之后几天也是按着这个路子来走，或许是为了教绘灵，林道长见到每种药草都会让她摘一点，每种都会重复几次，积少成多之下，院落里的绳子系了不少，满满当当的挂在树梢上。
每次看到，绘灵都忍不住得想要拨弄几下，上面还留着的都是新摘的，没能像是风铃一样发出响声，倒是让她感觉有些遗憾。
而每天看着绘灵的样子，林道长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是稍稍落地，相比于之前，绘灵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或许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或许是伤痛过去了，再没露出之前的那种失神的样子。
他总算也能拿出点严师的姿态来，慈母多败儿，今后绘灵要自己生活在山中，他这个师父没什么能留给她的，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趁现在多教给她一点东西，那样她的生活也能多点保障。
林道长取下一根挂在树梢上的绳子，仔细看了看串在上面的草药。
“大金刀，守泉学过了。”
这是自己让她第一次摘的草药，止血消肿用的，当天晚上她就在自己的看护下试着处理过了。
下一串。
“倒赤伞，这个也学过了。”
接下来林道长又取下几串，在找到绘灵没学过的一串陆英时，脸上已经不自觉的带上笑意，在察觉到后，他立刻又绷紧脸，但没过一会儿却又重新缓和了下来。
绘灵拜师也有段时间了，这段日子里他脸上的笑意也是越来越多，发自内心的，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形象，现在他可能每天脸上都堆着笑意。
毕竟，说是能拿出严师的姿态，但现在他和绘灵的相处与先前并无差别，勤奋好学，吃苦耐劳，尊敬师长，不管是谁都是会喜欢的，更何况她还这么小，之前自己还担心她很快就会受不了山上的生活……
“简直像是在梦里一样。”
他轻轻取下绳上的叶片，挑出一些老叶，只在留下的嫩叶中取下一部分开始处理。
半个多月前他还在为传承断绝而苦恼，现今却得到了这么出色的弟子，甚至到现在他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原本都做好传承断在自己手里的准备了。
想不到他竟也有这般运气，或是祖师在保佑？
不重要了，只要她是自己的弟子，那他也有底气笑着去面对师父了。
端着石翁的碎末和剩下的叶片，林道长走到卧房门前，理了理自己的表情，敛起脸上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看着更有威严些后推开房门。
“感觉怎么样？”
绘灵正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轻轻摸着腿上的伤痕，一时间疼得龇牙咧嘴的，突然间听到林道长的声音也是被吓了一跳，竟忘记腿上的伤，两手一撑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但脚刚落地，一阵疼痛从腿上涌来，两腿一软，上半个身子便扑倒在床上，林道长也被绘灵的反应吓住，但看她没出什么事，强压下心里的后怕静静的站在原地。
“没，没事，就是在山上不小心摔了一下而已。”
她把头埋在被窝里，强撑着对林道长说道。
“逞强，坐到床上去。”
绘灵没吭声，像只虫子一样蛄蛹着爬到床上，翻身坐起，眼睛有些发红，躲闪不敢看着他。
林道长把手里的嫩叶送到她手里，拉起绘灵用布带绑起的裤腿。
“师父？”
她对眼前的场景显得有些紧张，空着的手死死拉住自己的裤子，不让林道长继续往上拉，但他只是用眼睛盯着，绘灵就像是泄气的皮球一眼乖乖松开了手，任由他拉动裤管，露出一块青紫的印记。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哼。”
他冷哼一声，手指蘸点石翁里的碎叶抹在那快淤青上，绘灵暗自吸着气，但眸子却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
“师父，你生气了吗？”
“我该高兴吗？”
绘灵顿时不敢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慌乱起来，师父好像有点生气，不对，不是有点……
她想把腿收回去，却被林道长紧紧箍住，面对这个场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而后，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认得我给你的是什么吗？”
听到这话，绘灵立刻捏起手中一片嫩叶在眼前仔细观察，绿色，椭圆尖顶，尾大头小，叶缘排布细密锯齿，叶面带着稀疏细毛。
再加上这个独特的臭味。
“是陆英吗？”
“嗯，给你涂的就是，治瘀伤，先洗，刮掉面上的细毛后再捣碎……”
把药涂好，嘴里的话也恰好讲完，房间内顿时冷了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林道长才开口道。
“记住了吗？”
绘灵点点头。
“……”
“下次别再这么骗人，有事就说。”
走出房门，顺手关上，林道长摇了摇头。
尽管他刚才确实是有些生气，但不是因为绘灵把自己弄伤，而是她想要自己扛着，也很难说她到底是不懂事还是太懂事了。
其实她可以顺理成章的更依赖他一些，毕竟他是师父，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就像以前很多事一样，每次他都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最终归于一点，却还是自己过不去心底的那道坎。
哪怕是现在，他也改不过这个毛病，这个属于心病，这么多年病根也深，早就扎进他的血骨里，不是没想过要改变，但每次都停在了第一步。
而这次也一样，只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多出一道腊肉。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加这菜，就像以前，每次过不去一道坎，都会做些事来弥补对方，那这次应该就是绘灵吃的。
他是这样想的，但最后在他们两人互相递筷子下有一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他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但好像也没必要了。
接下来，该是晚课，晚课的经文不比早课，会更短一些，但对于刚拿到课本不久的绘灵来说还是有些困难，哪怕她已经尽力而为背诵整篇还是需要时间，在这之前由林道长继续带着她诵咏。
只是今天似乎是有些不同，晚课不到一半时，绘灵便发现林道长突然停了下来，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呆呆的望着供案上方摆着的神明与祖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