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大门前的山道,绘灵和林道长走到山脚下,一条被人踩出的小道长着苔藓,在林间延伸向远方,路边还有他们上次下山时砍倒的枝茎,现在已经变得枯黄朽烂。
“我就送到这里,之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绘灵看了眼林道长,没再说什么,只身走进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见绘灵已经走远,林道长也是回了观中开始整理起东西。
这次远行很远,他会出去很久,出发前需要把一切都打理好,大殿,耳房,前院,后院,他都要一点点的打扫干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细。
房间里时间久了就会落灰,他就拿以前带回来的塑料膜盖住,石缸里的水放久了就会变质,他也全都舀出去,还有每一处,他都按自己的办法打理好。
一番忙活后,整个道观内只剩下了前院,现在是九月,按说也是秋季,树上的叶子还没黄,掉得却也勤哪怕今天扫了,明天早上也会再掉一地。
但,出这么远的门,走之前果然还是得全扫一遍才对。
“别躲了,早看见你了。”
林道长扫着地,扫帚在地面挂出唰唰的响声,久久没听到回应,便提着扫帚到大门后抓出一只挎着布包的小猫。
“都看见你了,还躲什么?”
“嘿嘿,我以为您是骗我的。”
绘灵讪笑着,眼神飘忽,不停的往四周看去,林道长看她的样子,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他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行了,既然回来就帮我一起把这院子扫了。”
“哦,好好!”
片刻后,随着绘灵把最后一铲落叶倒下陡坡,整个道观也算是打扫完毕。
林道长躺在了树荫下的躺椅上,绘灵或许是第一次看到道观里被弄成这样,又或者是对自己偷跑回来被发现感到尴尬,刚忙活了半天现在也还没消停下来,对着那些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东看看西瞧瞧,时不时还用手戳一戳。
但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的跟着她,总让她有些难受,在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后,才在院落里林道长的身前停了下来。
“那个,师父,有必要弄得这么复杂吗?”
绘灵戳着手指,眼神不停在他的脸,身体,腿上扫过,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出远门总得把观内收拾的干净点,这样他们才不会怪罪。”
“哦。”
绘灵想问些什么,在开口的一瞬间全都忘记了,思绪在脑内翻涌,像是一波波的海浪不停冲刷着海岸,卷起一些东西冲上海岸,又在褪去时留下一片狼藉,她一直都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更是紧张的无以复加。
当嘴里那一声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声音发出后,她才感受到不妥,想说的很多,但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只有:
“我,我忘记拿小铲子了,回来拿一下。”
说罢,她便像是等待着审判的囚徒一般低下头,静静等待着来自身前权威的裁决。
“嗯,去拿吧。”
听到林道长的话,绘灵毫不犹豫的冲着后院走了过去,翻出压箱底的小铲子就开始往大门外走,似乎真的是回来拿铲子的一样。
但即将关上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等等。”
林道长从躺椅上起身,走进卧房内,暗沉的长剑挂在墙上,他愣愣的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能拿起,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来一串数字。
“拿着。”
大门边,绘灵接过他写下的纸条,看了几眼,十几位数,像是谁的电话号码,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林道长便洞悉她都疑惑。
“这是我备用机的号码,等到了城里可以打给我。”
“我知道了!”
看着她流露出的惊喜之色,林道长脸上也浮现一抹微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身上因干活而变得有些杂乱的衣服。
“师父,你笑了欸。”
“我知道,时候不早了,要等明天再走吗?”
这次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掩饰,对着绘灵提出了邀请,绘灵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但转瞬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看了眼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道观,摇摇头表示拒绝。
“不用了,东西都拿到了。”
把手里的铲子塞进布包,关上了大门,只不过在关门前,林道长听到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师父,你是明天走是吗?”
“嗯。”
之后,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为止,她走了,和他想的一样。
林道长在树荫下躺了很久,手里提着自己写的黄表,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间,他起身到大殿内点起香烛,插在香炉中。
手里的黄表折了又折,轻轻凑到香烛上方,黄纸被火焰舔舐着,从边角处开始起卷燃烧,林道长嘴上翕动,念的不是任何一本经书,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课业都要投入,哪怕火焰烧到了他的手上也没有丝毫反应。
黄纸化作灰烬落入香炉中,香烛的袅袅白烟升起,升上天空,消失不见。
林道长就这么站在那里,站在香火前,看着香烛燃尽,随着最后一点香灰断落,他像是放下了重担,脸上不再绷起一副严肃的表情,但整个人也在这一瞬间垮了下来。
他走近卧房,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
这是他们这一脉的传承之物,从祖师爷手中一代代传到他手里,坦白的说,不是什么好剑,毕竟千百年前的工艺,并且在当年也远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在这里意义却极重,它本该由常明传到守泉手中。
但现在常明把它带到了大殿内,干瘦的老手轻轻抚摸着剑鞘,长剑出鞘,没有什么神异,摸着有些钝,一面凿着七个浅凹星点,一面刻着几道雷符,在时间的磨损下已经难以辨认。
简易的护手也没有什么特殊,摩挲着中间阴阳鱼的刻案,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他还记得师父把这把剑传给他时的场景。
“最终还是断在我手上了。”
常明几声轻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释然,将长剑归鞘奉上供案,恭恭敬敬的三拜九叩,他退出大殿,将道观中的门全部关好。
“要好好生活,绘灵。”
说罢,他眼角含着泪自后院门走出,朝着山巅而去,当身影消失在青绿中,一切陷入安静后,山林中传来他释然的大笑。
“哈哈,看来我这辈子还是修出了点东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