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道观后的树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虫鸣都寂静了下来，小路边上的树丛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哗啦啦…”
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满头的树叶从树丛中蹿了出来。
“呸呸呸，怎么还进嘴里了？”
绘灵吐掉在树丛中穿行时掉进嘴里的杂物，拍掉身上的叶子，拉起衣服下摆借着月光检查起自己的衣服来。
本就深蓝色的衣服在深夜的月光下有些发黑，但尽管如此，还是能观察到衣服上一条条棕褐色的印记，这些都是在树丛中穿行的代价。
绘灵试着拍了拍，但很明显不会有什么作用，那些印记还是留在衣服上没有丝毫褪去的意思。
“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这一路上不仅是树叶，还有不少的汁液掉在了衣服上，她自己现在属于是就洗个衣服都费劲，还很难洗干净的程度，这身衣服最终还是得麻烦别人。
但现在这都是小事，她的脸上露出自得的神色，这次回来她可是带回了一个好宝贝…
虽说师父的唠叨肯定不会少，毕竟这直接忙活到大晚上才回来的，本来还说是下午就能整完的，结果为了避开师父光是迷路就迷到了下午，弄这玩意儿更是整到现在，还说今天就走的…但那怎么可能嘛！
绘灵抬头看向天空一轮圆月，今天可是中秋啊。
随手推开道观的后门，偷偷摸向卧房，她要给师父一个惊喜。
……
“怪了，为什么都锁上了？”
绘灵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所有的房间都被牢牢锁住，整个道观也就后院的门没锁，不然她可能都进不来这里。
而且……
“师父人呢？”
别的她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这一点她不能接受，从院子里的石缝中掏出一套钥匙打开道观里的门，里面的场景和她白天离开时一模一样，都被包的很严实，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一股莫名的恐惧顿时包裹里绘灵，师父离开了，先于他自己说的时间离开了，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两天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涌，绘灵试图将它们连缀成线却怎么都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块。
是什么？少的那块到底是什么？
绘灵感觉自己离它很近，她应该知道的，只是被她忽略了而已，究竟是什么呢？
她苦恼的锤击着自己的脑袋，希望能借此捕捉那一丝闪烁的灵光，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先找，对，先找！”
在这里自怨自艾不过是自找没趣，只要找到师父一切都能真相大白，说不定师父是看今天的月亮很亮出去干活了也说不定，毕竟明天就走了，就像是在道观里一样去打理田地了。
想到这里，绘灵撒丫子往林道长平日去的田地跑去。
一块，两块，三块……
“没有，都没有，去哪了？”
她死命的拽着自己的头发，头皮上的疼痛混合着夜间冷风让她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月亮、中秋、离开、收拾，月饼？不对，团聚？不对……
绘灵喃喃念叨着不清不楚的话语，突然间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将目光再次投向头顶的明月。
“对，对，先怎么没想到呢？赏月啊！中秋要赏月啊！”
她欢呼着，为自己找到正确答案而雀跃，没错，肯定是这样的。
月亮高挂天空正中，不过与太阳不同，哪怕是在这个时候，那清冷的光也不会拒绝人们的视线，绘灵痴痴盯着那玉盘，抽身往上山的小路赶，银光将地面照的明亮，恍然间她竟能与那书中描写月亮的诗人感同身受。
上山的路偶有树荫遮蔽月光，却是无伤大雅，绘灵越过其下点点星辉，往上走着，跑着，始终没有停下，直至她登上山巅，看到那道沐浴在银辉下的身影。
她的师父，此时正盘坐在那悬崖边，蛤蟆状的石块就在他身旁，陪同他一起眺望星光显耀的天外星河。
“来了？”
绘灵听到他的话，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会不会不好见师父啊？绘灵下意识的拍起身上的衣服，尽管这并不会让她的身上变干净，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她怕师父不高兴，虽然师父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她用力的拍着，手边拂过布包的瞬间，脸上的紧张化作亢奋，手忙脚乱的从布包中翻出一根带着泥土的植株。
那是一棵非常特殊的植物，顶端顶着几颗残余的红果，几轮叶子也在塞进包中的时候被扯碎了些许，但最底下粘着泥土的连串疙瘩珠子模样根茎却被保存的很完整，就连其上细小的根茎也被完整的细心挖出，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心思。
“师父，你看，这是我找到的竹节参，九节，我挖得很仔细，没把根弄断。”
但奇怪的是，师父没有回话，甚至连头也没回，像是睡着了一样。
师父他明明坐着的啊？
绘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试着叫了几声，仍旧没得到回应，于是她慢慢凑了过去。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受到一记重锤，脱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体重，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绘灵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使不上力气？脑海中也像是空了一档，她刚才是看到什么了吗？
视线再次投向她的师父，这次，她看清了。
那面容是林道长没错，只是他的脸上不复以望的严肃，以一种绘灵无法言说的表情仍然凝望着城市的方向，那个她本该要前往的方向，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是了，涣散的瞳孔，暗紫的斑块，他死了。
不，绘灵马上否决了这个愚蠢的想法，这是成仙，驾鹤西去，羽化登仙！
对的，绘灵明白了一切，师父他确实是去找大人物了，天上的大人物，他去找师祖和祖师了，难怪，难怪。
但为什么不带上她呢？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带她？他，他们不是师徒吗？他们不是亲人吗？这也太自私了吧！
绘灵想把布包狠狠的摔在他脸上，把泥土塞进他的嘴里，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有没有把她当成徒弟…
但她没有这样做，没有意义了，他离开了，而她在骗自己，绘灵这个卑劣的骗子，在骗取别人的可怜信任后，骗无可骗，也只能骗自己了。
他没有成仙，他死了，死在月光下，死在他以为安排好一切之后。
绘灵把竹节参送到他怀里，本来就是给他的东西，这也算是物归原主。
试着推了推他的身体，硬的、冷的，像是一块石头，生根般长在原地，任由绘灵摆弄纹丝不动。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在这里吧…
绘灵拿出包中的铲子，机械般搬运着泥土，一点点覆在他身上，有座孤坟，总好过曝尸荒野。
还是半夜，一座小小的土堆出现在原地，堆底矮矮的围着几圈石头，简陋，但足矣容身。
过了多久，绘灵已经没有认识了，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但…不重要了。
“该是我了。”
她摇晃着身体，静静的躺在林边的草丛中，等待死亡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