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之后,大家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因为二楼常年没有打扫,所有人的房间都被安排在了一楼。
现在是下午七点半左右,我在为我准备的房间里修改着简历。
忽然听见了敲门声,“源同学,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我打开门,猫奈站在房间的门口。
“猫爷说想要跟你打个招呼。”
“啊,是。”毕竟是主人,还是要尽一下作为客人的礼数的。
“刚刚吃饭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那位呢。”
“猫爷基本上只会待在屋子正中的房间里,很少会在外面碰见他。”
原来如此,难怪刚才在餐桌上也没见到他。
半路上好像听见了脚步声,回头却没看见人影,虽然大致上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先装作没听见好了。
猫奈领着我进了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
有一个黑影坐在房间的正对着我的一侧。
“小姑娘,你叫源镜花对吧,不用拘束,请随便坐吧。”
“咦?”这……这是?我不由地看向猫奈。
她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基于我等猫馆的待客之道,姑且还是要向你打个招呼的,但由于各种原因,不方便主动去到你们那边,所以就将你请来了。”
“是……劳您费心了……”我尽量将讶异感压制下去。
“你是能看见的那种人,不,是能主动唤来的那种人吧,色调很像却有着微妙的差别,难怪他们会对你感兴趣。”
他们?
“失礼了,总之,至于帮工小姐和另一位小姑娘,如你所见,老夫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同她们见面。尤其是跟你同行的那位姑娘,请务必转告她,请她不要绝对进入这个房间。”
“啊……是。”的确是这样呢。
“此外,你对我们家的那两个孩子是怎么看的呢?”
“那个……猫包老师给人的感觉很聪明,而且很亲切,但另一位就稍微有些……傲慢,还是怎么说呢……”
本来想说得委婉一些的,但苦于词穷……
“是这样么,但他们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的?”可是,完全不同吧。
“抱歉我们家的孩子实在是淘气,若是有所冒犯……还请见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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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很简短,却被奇异的氛围压的喘不过气来,因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多少觉得松了一口气。
猫奈紧随其后,从外侧关上了房间的门。除了我和女主人之外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这边对姓名很在意呢?”我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的确如此,”猫奈点头,“虽然不及二哥,但我对民俗文化的方面也有所涉猎,对于这座猫馆来说,汪漪小姐的存在,也许可以说是一种‘污秽’,对于猫爷来说,则是容许其存在却不容许接触的事物。”
好像是猜对了,“果然是姓名的原因,不过“污秽”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接着问。
“嗯……举个例子吧,如果喝茶的时候茶水滴到了衣服上,在衣服上留下的茶渍,毫无疑问是污渍吧。”
“当然。”
“但是,如果是衣服上的线头掉进了茶杯里,这个线头反而成为了污染茶汤的‘污物’了,对吧?”
“咦?啊,确实是这样。”
“这两种情况都是茶水和织物的接触,却因为多与寡的原因让人产生了截然相反的判断。说到这里,你明白所谓‘污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了吗?”
快速地在脑海中搜索适合这些情况的词语,最为直截了当的说法应该是“特殊……吗?”
“‘特殊’吗,说的也对。但是,比方说衣服上绣一朵花,绣得好的情况下,虽然对于整件衣服来说这朵花是特别的,但一般并不会认为这是污染对吧。”
“这倒也是,所以绣花的线和茶渍的区别在于……”我顺势思考下去,“在于是否影响了这件衣服的美观吗?”
“没错,少数的存在破坏了多数存在的固有属性,换而言之,那也可以说是‘不合群’。在中国古代的许多民俗文化中,也会设定‘禁忌’以区分‘污秽’与‘神圣’,这些行为的本质其实在于维护集体的稳定性。”
“原来如此,”从这个角度就可以理解了,但是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那么,我也有在意的事,可以稍微打听一下吗?”
“是什么呢?”
“关于猫爷所说的‘他们是一样的’是指什么意思?”
“这个嘛,可以说是猫爷对我们家族的祝福吧,视情况而言也可以说是诅咒,不过‘祝福’与‘诅咒’或许本就是同一事物的一体两面,这就看个人理解了。”
“具体来说……”
“关于我们家族的起源传说,你已经听说过了吧。”
“嗯,听老师说过一些。”
“那个故事里应该提到过两只猫对吧。”
“是啊……”这么说来,为什么是两只猫呢……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缘由,但是自此之后,我们家族的本家每次诞下的子嗣都是双胞胎。”
咦?老师和猫大葵确实是长得很像,生物学的角度上应该可以认为是同卵双胞胎,然后故事里也有一对双胞胎……可是,“等一下等一下,这不是很奇怪吗,你们明明是三兄妹啊?”
“其实我以前也有个双胞胎妹妹,在数年前因为某些事情和我们的父亲几乎同时去世了。当时未成年的我们三人就由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们的叔叔代为抚养。”
“啊,抱歉……”好像问了不该问的。
“没关系,对我们来说,那也是相当久远的过去的事情了。不过,只有当亲近的人去世的时候,才会切实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呢。”她微笑着如此说道,仿佛是在说事不关己的琐事。
是啊,我也是明白的,“所以说这也是诅咒……?”
“是的,在那个故事里,体型较大的那只黑猫在后来的故事里就失去了踪影,而兄弟二人中四处行商的弟弟也在旅途中遭遇意外而去世。”她接着说,“世世代代双胞胎中的一人会长命百岁,另一人则始终或者说无法成为老人,或者说不得善终。”
“那么老师他们也……”其中一人会早逝吗,这么想来的话就不免觉得有些悲哀。
“呵呵,你当真了吗?”忽然她又轻笑起来。
“是假的吗?”确实,一般人听到这种故事也只会认为是迷信吧,难道是我太认真了?
“只能说确有其事,只不过,连续的巧合堆叠起来也会形成神话传说之类的东西不是吗。”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抱歉让你听了奇怪的故事,那我就先告辞了,虽然没什么要紧事,但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她向我道别。
“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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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点半左右屋外开始下起了大雨,吵得我睡不着。自从高中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的睡眠质量就一落千丈了。密室、蜘蛛、尸体、内脏、血……如今也偶尔会在梦里看见那地狱般的光景。
我本以为自己有超越凡俗的生死观便什么也不会害怕了,但当我真正第一次看见的尸体的时候,还是狼狈地吐了出来。
内心也是,时至今日也如大海的波涛般肆意翻涌。
恍惚间听见墙壁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
坐起身来贴着墙壁仔细听的时候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或许是室外的风透了进来?
去外边透透气吧,路过猫大葵的房间的时候,好像隔着门能听见里边空调呼呼响的声音。
休息室里的灯还亮着,学姐和老师正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茶几上除了一些瓶装饮料还有一罐相当大的草莓酱,也许很适合加在汽泡水里。
老师正在操作手机,学姐则单手捧着一本纸质书,那是绫辻行人的《黑猫馆手记》,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水笔。黑猫馆……猫馆……我终于明白在湖上时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了,高中的时候听朋友滔滔不绝地介绍过这本书……
然后,在当年的那个事件里,他也充当了侦探的角色。尽管不怎么可靠,却也跌跌撞撞地解开了谜题,拯救了所有人,因而让我对他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安全感。
“哟,你也睡不着吗?”学姐一如既往轻快地向我打招呼。
“嗯,雨声稍微有点……”
“实际上,我们正在准备取材。”
取材?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并不是小说,只是带着图书封面的笔记本。
“机会难得,说点有意思的事情呗。”学姐举起笔,似乎是做笔记的架势。
“说的也是,”老师放下手机,“就像是户外授课了,虽然这里并不是户外。”
我走到一旁,找了张椅子顺势坐下。
“我想想,就算方向性发散一些也无所谓吧……”老师思忖了片刻,“既然身在这间‘猫馆’,就来说说猫的话题好了,说到猫咪崇拜的话,你们首先会想到什么呢?”
“说到猫的话,应该是埃及吧,我听说全世界的猫都是起源于埃及。”学姐稍稍歪着脑袋。
“不对啦,家猫最近的野生祖先是生活在中东地区的非洲野猫,只是在埃及完成了驯化并传播到了世界各地。”我指正了她的说法。
“原来如此,我才知道镜花是学生物的耶。”
“才不是!”先不说这个,关于猫的故事我也有想说的,“我以前读过一本《乌撒的猫》,似乎也描述了一种关于猫的信仰。”
“那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吧,我也读过。”老师点了点头,“说到这个的话,我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虽说在这个故事里的“乌撒镇”是一个虚构的地名,但在宋代,中国贵州的某块地方也同样被称为‘乌撒’。”
“那还真是惊人的巧合诶……”学姐若有所思,虽然我不明白巧合在哪里。
“总之,无论是埃及本土神话还是其衍生,都存在名为芭丝特的神明,”老师继续说,“有趣的是,在最初芭丝特似乎是代表战争与守护的狮子女神,而随着时代变迁逐渐变成了养育与丰收的猫女神。”
“神职的变迁啊,关于这种事我也是有所耳闻,像是美索不达米亚的农神大衮,神话变迁的背后似乎都是社会与文化的变化。”学姐立刻附和上了,学得太快了吧。
“说的很对,神话的本质就是人类文明的发展的一个缩影。”老师也毫不吝啬地予以称赞,“那么回到猫的话题上,猫有九命,老猫能言,不是也很多这样的说法吗,在这个家里,毫无疑问是属于镇宅的善神这一类,以人类的视角而言,这样的神又是什么事物的象征呢?”
老猫能言先不说,老猫能识人言我倒是相信的,不过在这里显然是“猫有九命”这个说法更契合。
“多子多福?”于是非常自然地,从我的口中冒出了这个词。
“哈哈,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那个故事里有两只猫,同时猫有九命,‘两’和‘九’都是能表示大概的数字,所以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哎呀,这倒是很敏锐,这个视点说不定能成为今后的参考。”
“参考?”
“是我的研究课题,关于‘猫’姓来源的主流说法有两种,其一是来自上古部落的‘三苗’族群,三苗合笔即是‘猫’;其二则是由少数民族的‘虎’姓演变而来。”
“咦,不是说是在来到这片土地之后才改姓的吗?”这和我听说的不一样。
“那个只是传说故事啦。”学姐适时地解答了我的疑问,同时也泼了一盆凉水。
不过说的也是,那个怎么看都是杜撰的传说故事,究竟是因为什么我才会不自觉地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呢?
“不,只不过是镜花的世界观和寻常人不同,传说故事在演变的过程中也会自然而然的掺杂进别的东西,亦真亦幻才是其本色。”
“就像是关着猫的盒子吧?”学姐像是灵光乍现般地竖起了食指。
“学姐,那个例子不是这么用的。”
“无论如何,在这个岛上猫神崇拜是确实存在的,至于我们家姓氏的来源及其与本地信仰联系,就是我所说的正在研究的方向。”
看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半,稍微有了一点睡意,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