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年

作者:w3104 更新时间:2026/9/27 23:57:42 字数:8202

十年。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暮石村那个石头垒的小村子,在十年后被一场山洪冲掉了一半。妮娅小时候的玩伴西恩长到了十八岁,成了村里最好的猎户。玛莎的坟上长了一层又一层的野草,没有人再去扫过。

王城的皇宫里,二公主的病早就好了。她现在是二十一岁的魔法天才,开始出席各种宴会。皇后还是那个皇后,坐在金椅子上,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皇帝卡尔维九世还是没有再提过那个消失的私生女。

没有人记得莉娅。

但有人记得妮娅。

圣城的南门外,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靴子。磨得发白的牛皮高帮战靴,靴面上沾着荒原的黄土。

然后是整个人。

妮娅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很轻 —— 六阶以下的人根本听不见她落地的声音。她站直了身体,抬头看了一眼圣城的白色城墙。

十年了。

她现在十八岁。

身高大概一米六五,在女性里算高的。她的金发已经长到了肩膀,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 不是小女孩的辫子了,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发式。她的脸长开了,不再是八岁时那种圆乎乎的婴儿肥。下颌线清晰了,颧骨微微突出,眉毛很浓,嘴唇薄薄的。

浅灰色眼睛里没有冷冰冰的距离感 —— 里面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荒原上打了十年仗的人才有的、什么都见过了的平静。

她穿着一件磨损的银白色板甲。不是新甲 —— 甲面上满是划痕和凹坑,左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是恶魔的爪子留下的。胸甲正中央别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徽章,徽章下面刻着编号:第三骑士团,第四大队。板甲的关节处缠着深褐色的皮绳,用来加固那些磨松了的铆接。

她的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牛皮高帮战靴,靴筒到小腿肚,深褐色皮绳从靴筒口一直紧紧缠到膝弯,打得又密又结实。

她的背上背着一把双手重剑。剑很长,几乎和她的身高差不多,剑鞘是深色的旧皮,剑柄上缠着的皮条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

十年前那个从乱葬岗上爬出来、赤着脚、穿着破烂亚麻布衣服的八岁小女孩,现在站在圣城的南门外,是第三骑士团第四大队的队长。

"到了。" 马车里传来伊莱娜的声音。

伊莱娜从马车上下来。她的样子和十年前几乎没变 —— 银白色的头发还是束在脑后,金色的眼睛还是那种冷冰冰的。十年在她身上好像没有留下痕迹。也许是修为高了,也许是她本来就不在乎时间。

她现在的身份比十年前更高了 —— 教廷研究院院长,第三骑士团团长。

"走吧。" 伊莱娜说,"大主教们在等你。"

妮娅点了点头。

她们走进了圣城。

圣城比十年前更热闹了。街道还是白色大理石铺的,但两边多了很多店铺 —— 卖圣像的、卖护身符的、卖魔法药剂的、卖骑士装备的。朝圣者比十年前更多了,因为大深渊裂缝的恶魔越来越频繁地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来圣城祈福。

妮娅走在伊莱娜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边。

她十年前第一次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是一个八岁的、赤着脚的、随时可能死掉的实验体。现在她走在同一条街上,穿着磨损的银白板甲,背后背着双手重剑,胸口别着第四大队队长的徽章。

十年。

前五年,她在圣城。

伊莱娜没有骗她。她确实教她 "认识身体里的东西"—— 冰龙血。伊莱娜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教她怎么控制那匹在她血管里横冲直撞的冰龙。

前两年最痛苦。冰龙血像一匹没有驯服的野兽,随时随地可能反噬。妮娅一个月要晕倒三四次,每次醒来都躺在研究院的医疗室里,浑身插满管子。有一次她在冥想的时候,冰龙血突然暴走,她的体温在十分钟内降到了零度以下,四肢结了一层薄霜。伊莱娜找了三个六阶火系法师施法才把她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你的身体是一个战场。" 伊莱娜当时对她说,"冰龙血和你的人体在打仗。前两年是最苦的 —— 它要吃掉你,你要吃掉它。谁赢了,谁就是你。"

妮娅赢了。

不是她赢了冰龙血,也不是冰龙血赢了她。是她们融合了。到第三年的时候,她能在冥想中看见那条冰蓝色的龙 —— 不是在梦里,是在自己的意识里。在她的精神海中央,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不再是当年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平静的、伙伴一样的注视。

从第三年开始,她能修炼了。

教廷的修行体系分三条路:神术、魔法、斗气。

神术是教廷的看家本领 —— 依靠信仰契约,调取光元素。所谓 "向神明祈祷",说穿了,就是调用这份契约 —— 契约越深,能调动的光元素越多。治愈、保护、净化、战斗,都是从这里面来的。等级从一阶到九阶,每三阶有一个大坎,到了六阶以上,每一阶段都是坎。修炼者被称为 "修士" 或 "祭司"。

但妮娅在修炼途中发现了一件事 —— 她压根不向神明祈祷,自己也能使用神术。

这件事她连伊莱娜都没说。因为据她了解,教廷认为神术是神明赐予的力量,不祈祷就能使用神术,等于在说神明不存在。这种人在教廷叫 "伪神者",抓到就烧。

她自己琢磨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神术其实就是魔法的一种 —— 光元素力。所谓信仰契约,不过是教廷把光元素单独拎出来,包装成 "向神明祈祷" 的体系罢了 —— 别人靠契约调取,没有契约无法使用,似乎光元素的使用权限已经被锁死,但她不需要契约,也能直接摸到光元素。

魔法是古老的奥术体系 —— 操纵元素进行战斗。修炼者被称为 "魔法师"。和神术一样,一阶到九阶。魔法分风、火、水、土、雷系,还有死灵法术。妮娅怀疑死灵法术就是和神术相对的暗系 —— 光与暗,本来就是一体两面。魔法师打仗,靠的是魔法护盾 —— 用元素在周身凝成一层护罩,挡住刀剑和法术。

魔法破坏力很大,。

斗气是战士的路。修炼者被称为“战士”,教廷里称 "骑士"。同样一阶到九阶,四阶以上斗气可以外放出剑气,有了远程攻击的能力。斗气可以在身体表面凝成一层气膜,刀砍上来,剑刺进来,先撞上的是这层膜。这就是斗气护盾。阶位越高,膜越厚、越密,能挡的东西越多。

斗气和魔法,走的是同一条路 —— 都在身体里那条经脉上。一条路,两种走法:斗气把力量凝在身体表面,撑起护盾、劈出剑气;魔法把力量导向体外,凝成术式、炸开元素。可一条经脉上能跑的力量是有限的 —— 走斗气,就挤了魔法;走魔法,就挤了斗气。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条路走通就不错了。神术需要信仰,魔法需要天赋,斗气需要肉体 —— 三者互相排斥,不是不能兼修,是不配。一个人的精神力和肉体强度是有限的,一条路上塞两条道,结果就是两条道都走不远。

教廷和外面不太一样。教廷的骑士,几乎人人都兼着一点神术 —— 斗气为主,神术为辅。妮娅想,这可能是因为信仰调用的特殊性,所以挤占不了太多。

上了战场,斗气护盾扛正面,神术护盾再叠一层,受伤了还能让祭司止个血。只是神术修不高 —— 斗气的路已经占了大半,分不出太多心力,通常只有一两阶,够用就行。所以教廷骑士大多是这样:斗气的阶数,配上低一两阶的神术,不会魔法。教廷里也有魔法师 —— 和外面的法师一样修魔法,再兼一两阶神术。还有极少数的纯粹神术修炼者,一辈子只走信仰契约一条路,那是教廷的宝贝。

但妮娅不一样。

她身体里流着冰龙的血。龙血是一种万能的催化剂 —— 它既强化了她的肉体,让她的斗气能走得比常人更远;又给了她常人没有的精神力,让她能在斗气的经脉之外,再多开一条走精神海的魔法路。她的精神力是普通人的五倍,肉体强度是普通人的十倍,恢复速度是普通人的二十倍。

伊莱娜花了五年时间,教她走骑士的路 —— 斗气为主,神术为辅。明面上,她和教廷所有骑士一样,没什么稀奇。

可暗地里,伊莱娜还教了她第三样 —— 魔法。一个骑士,偷偷修魔法 —— 这在教廷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伊莱娜发现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五年,在大深渊裂缝。

大深渊裂缝在大陆的北端,是一道横亘在山脉之间的、长达数百里的裂口。裂缝的那一头是恶魔的世界 —— 恶魔从裂缝里涌出来,烧杀抢掠。教廷在裂缝沿线修了防线,十个骑士团轮驻,常年和恶魔作战。

妮娅在那里待了五年。

她到前线的时候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少女,身高还不到一米五,穿着太大的铠甲,头盔挡着眼睛。前线的老兵一开始都笑话她 ——"这是谁家的孩子?教廷没人了吗?"

第一场战斗,她一个人杀了十四个低阶恶魔。

她拔出背上的双手重剑,双手握柄,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恶魔斜劈下去。剑还没到,她的左手已经往前一推 —— 一道冰刺从地面蹿出来,直接穿透了那个恶魔的胸膛。恶魔惨叫着低头看自己胸口的时候,她的重剑已经到了,连肩带头劈成了两半。

第二个恶魔从侧面扑过来。她侧身让开,重剑往地上一杵,另一只手按在地面上 —— 以她的剑为中心,一圈寒霜猛地扩散开来,方圆三丈之内的地面瞬间结冰。那第二个恶魔脚一滑,摔倒在冰面上,刚要爬起来,她已经拔出剑,一剑钉穿了它的脑袋。

第三个恶魔见势不对,转身要跑。她追上去,重剑高高举过头顶,连人带剑劈下去 —— 从肩膀一直劈到腰。

十四个低阶恶魔,她用了不到一刻钟。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笑话她。

五年里,她杀了多少恶魔?她自己也数不清了。从最开始的低阶恶魔 —— 那种长着角、皮肤黑红、满嘴獠牙的小恶魔 —— 到后来的高阶恶魔,长着翅膀、会用黑暗魔法的大恶魔。她在荒原上睡过雪地,在血河里蹚过血水,被恶魔的爪子撕开过肚子,被黑暗魔法烧穿过肩膀。

第三年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六阶恶魔。那东西有三米高,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手里拿着一把燃烧着黑火的巨剑。前线一个大队的骑士被它打垮了,死了七十多个人。

妮娅一个人上的。

那场战斗打了四个小时。她的神术护盾被打碎了三次,重剑的剑刃崩了两个口子,左臂被恶魔的黑火剑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最后她用冰龙血的力量,把恶魔从脚到头顶整个冻成了一尊冰雕,然后双手握剑,一剑把冰雕连同里面的恶魔劈成了两半。

那一战之后,她在前线有了一个外号。

"冰鬼。"

不是因为她狠 —— 虽然她确实狠。是因为她杀人的时候,手上会结冰。恶魔的尸体倒下去的时候,周围的雪地上会留下一层薄薄的霜。

她活下来了。

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她的修为在战场上突飞猛进。实战是最好的修炼 —— 在前线,每一场战斗都是生死搏杀,每一次受伤都是一次突破的契机。

突破六阶是半年前的事。在那次遭遇战中,她被一个恶魔用剑刺穿,差点死掉。在那之后,她的斗气破入了六阶。

明面上,她是骑士,重剑才是她的路。神术她也修,从一阶修到三阶 —— 够在关键时刻给自己套一层神术护盾、止一口血。至于魔法 —— 那才是她真正的底牌,从四阶悄悄涨到了六阶,除了她和伊莱娜,没有人知道。

但六阶和六阶之间,差距很大。同阶之中,修炼时间长的、实战经验多的、底蕴厚的,能碾压刚突破的。教廷里六阶以上的修士有很多,妮娅是其中最年轻的,但绝不是最强的。她的底子太薄 —— 前五年在圣城打基础,后五年在前线拼命,和那些从小在教廷学校里苦修二十年的老牌六阶比,她差得远。

她只是天赋好。冰龙血加持,双修,恢复力强。真要和同阶老牌修士打,她不一定赢。

但是她二十岁不到 —— 她刚满十八 —— 成了整个大陆最年轻的六阶。

斗气六阶,神术三阶 —— 明面上,就是教廷骑士该有的样子,只是她太年轻。

这件事在教廷内部是保密的。明面上,妮娅是斗气六阶、神术三阶的骑士 —— 六阶的骑士,大陆上不少,教廷里也不少。可她的魔法六阶,没有人知道。

因为伊莱娜命令妮娅:魔法的修为,全部隐藏。

"你的斗气已经够招人眼了。" 伊莱娜在她离开圣城去前线之前说,"魔法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还会魔法。"

妮娅问为什么。

伊莱娜说:"因为你太扎眼了。十八岁的六阶,已经够扎眼。再让人知道,你暗地里还藏着一个六阶的魔法师 —— 整个大陆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骑士。你活不到二十岁。"

“教廷内部也有很多派系的,有很多人是容不下其他人的,总之低调”

妮娅没再问。

她们先去了教廷大殿。

今天是圆桌会议,分析大深渊裂缝的最新局势。妮娅列席 —— 因为她是前线最新遭遇七阶恶魔的目击者。

大殿是圆形的。天花板很高,上面画着天使和十字架的壁画。大厅中央是一张圆桌,白色的大理石桌面,周围摆着七把高背椅。

七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主位上是教皇。七十八岁,九阶,活了快一百二十岁。他看上去像九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妮娅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教皇左手边是光明主教 —— 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女人,深红长袍,深棕色眼睛。八阶。实际年龄快一百五十岁了。

旁边是审判主教加雷斯 —— 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灰绿长袍,脸上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旧伤疤。八阶。实际年龄一百一十岁。他的目光在妮娅身上停了两秒 —— 不是敌意,是好奇。好奇这个大陆上最年轻的六阶是什么样的,当年他自己也有过最年轻的称号。

教皇右手边是奥秘主教 —— 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深蓝长袍,纯黑色的眼睛。八阶。实际年龄八十出头。

旁边是骑士团大团长雷恩。八阶巅峰。十个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

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异端审判长维瑟尔,八阶,又迟到了。

妮娅站在圆桌旁边的墙边,听他们讨论。

会议的内容她听了个大概 —— 裂缝最近三个月涌出了至少三个七阶恶魔,前线伤亡在增加,防线可能要收缩。具体的部署、情报分析、兵力调配,她听不懂,也不需要她懂。她只需要在他们问到的时候,把自己撞见那个七阶恶魔的经过说一遍。

她说了经过。

她带巡逻队在裂缝外围例行侦察,踩进了一个恶魔的伏击圈。她当时以为只是几只低阶恶魔,带着人冲上去了。结果那个七阶恶魔从一个废弃哨站的废墟后面走出来 —— 六米高,黑色鳞甲,手里一根骨刺。她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骨刺一扫,她连人带盾飞出去了十几丈,撞穿了半面石墙,埋在瓦砾底下。

她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肋骨断了至少三根,神术护盾碎得渣都不剩。她从碎石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个七阶恶魔站在废墟外面,没有追她 —— 它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然后她听见了。

几只低阶恶魔从裂缝方向跑过来,跪在那个七阶恶魔面前汇报。她听不清全部 —— 碎石压在她身上,她的耳朵嗡嗡响 —— 但她听清了几个词:"大军"" 日子定了 ""让兄弟们准备好"。

那个七阶恶魔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它转身走了。

她在瓦砾底下躺了两个小时,直到巡逻队的人找到她。

圆桌旁边安静了几秒。

"它不是在试探。" 雷恩说,"它是在部署。"

"对。" 妮娅说,"它在等大军。"

圆桌旁边又安静了。

教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裂缝要开了。不是会不会 —— 是什么时候。"

后面阶段的会议妮娅和伊莱娜就没有资格参加了。

妮娅跟着伊莱娜走出大殿。阳光很亮,白色大理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去骑士团总部。" 伊莱娜说。

骑士团总部在圣城东区,是一座灰色的石头堡垒,比教廷大殿矮,也不华丽,但墙厚门重。门口站着二十个穿银白色铠甲的骑士。和教廷大殿的白色大理石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灰的 —— 灰色的石墙,灰色的台阶,灰色的旗帜。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铁锈和皮革的味道。

这是打仗的地方。

今天是骑士团内部会议。

伊莱娜带着妮娅走进一间长方形的会议室。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子旁边坐了二十个人。加上雷恩和伊莱娜,一共二十一个 —— 大团长、十个骑士团团长、十个副团长。

妮娅数了一下。十个团长里,坐在雷恩右手边的那个身上气息最强 —— 第一骑士团团长,八阶。其余九个团长,包括伊莱娜,都是七阶。

伊莱娜是七阶。妮娅现在是六阶。大团长雷恩是八阶巅峰。

雷恩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全场。

"长话短说。" 雷恩说,"第三骑士团,第四大队,原队长上个月阵亡。位置空了一个月。"

他的目光落在妮娅身上。

"伊莱娜推荐你接任。"

二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妮娅身上。

"我没有异议。" 雷恩说,"六阶,五年前线,三百七十二个中阶恶魔。你够格。"

桌子旁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第四骑士团的副团长开口了。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下巴抬着,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 —— 不是善意的笑。

"二十岁破六阶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大陆最年轻的六阶。" 她说,语气慢悠悠的,"纪录保持了六年。没想到今年就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破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妮娅。

"恭喜啊,希望你能早日破了七阶的纪录。" 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客客气气的。但桌子旁边几个人嘴角动了动 —— 谁都听出来了。六阶到七阶之间,那道坎不是天才就能跨过去的。上七阶的人很多,但大陆上最年轻的七阶也花到了四十岁。十八岁破六阶是厉害,可六阶之后呢?二十岁和十八岁,差两岁,在六阶到七阶这道坎面前,什么都不是。

妮娅看了她一眼。

"多谢。" 她说。

就两个字。没有多解释,没有谦虚,没有反击。

那个女副团长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桌子旁边又安静了几秒,其余几个团长和副团长先后表了态,大多是一句 "同意" 或者 "没意见"。前线不看出身不看年龄,看战功。

雷恩点了点头。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枚徽章,扔给妮娅。妮娅伸手接住 —— 银色的十字架,背面刻着编号:第三骑士团,第四大队。

"从今天起,你是第四大队队长。" 雷恩说,"愿圣光庇护你"

妮娅把徽章别在胸口。

"是。" 她说。

会议散了。团长们和副团长们依次离开。经过妮娅身边的时候,有人多看了她两眼 —— 一个十八岁的六阶,直接跳到大队队长,这在骑士团历史上没有过。但没有人说什么。

伊莱娜等所有人走了,才开口。

"走吧。" 伊莱娜说。

她们走出了大厅。

门外,圣城的阳光很亮。白色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金色穹顶教堂的十字架在阳光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妮娅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她从乱葬岗上爬起来,赤着脚跟着伊莱娜走进这座城。

十年后,她是第三骑士团第四大队的队长。

也到了六阶。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皇宫的方向 —— 从圣城到王城,有十天的马车路程。

皇后还在那里。

在教廷的几年,妮娅了解到皇后伊莎贝拉出身于帝国最顶级的贵族世家 —— 奥古斯都家族。她的哥哥是现任奥古斯都大公爵,当年陪先皇打天下的开国功臣之一,手里握着帝国西南三行省的兵权。大公爵本人是八阶巅峰的强者,在军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帝国军方。皇帝能坐稳龙椅,靠的就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支持。只是近几年大公爵身体不好,常年在封地养病,很少过问朝事,但只要他还活着,奥古斯都家族的影响力就在,皇后的位子就稳。

皇后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公主已经嫁人了,嫁的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旁支,亲上加亲。二公主是皇后的小女儿,今年二十一岁。六阶法师,也是大陆上最年轻的天才之一。还有一个皇子,今年才十岁,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也是帝国的太子。

妮娅把手按在胸口,现在还没有办法复仇。

咚。

五秒一次。

还活着。

"想什么呢?" 伊莱娜问。

"想十年前。" 妮娅说。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

"十年前你差点死在石台上。" 伊莱娜说,"现在你是第四大队队长。人是会变的。"

妮娅没说话。

她变了吗?

她想了想。也许变了。十年前她趴在玛莎尸体上哭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现在她站在圣城的阳光下,穿着磨损的银白板甲,背后背着双手重剑,手下管着三百个骑士。

但有些东西没变。

她还是记得玛莎脖子上那道青黑色的勒痕。

她还是记得皇后说 "你不配" 时候的语气。

她还是记得自己在大殿上咬着舌头,以为自己赢了,结果什么都没赢到。

"走吧。" 妮娅说。

她走下台阶,沿着圣城白色的石板路往前走。

伊莱娜跟在她身后。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一个银白头发的女人,一个金发马尾的年轻女人。

走了大概半条街,妮娅忽然开口了。

"伊莱娜。"

"嗯?"

"刚才那个加雷斯主教。" 妮娅说,"他知道十年前的事?"

"不知道。" 伊莱娜说,"他是审判主教,审判主教管异端审判,研究院的那些秘密实验,都要走他的手备案。但他那没有十年前那个实验的记录。"

"他看我的眼神 ——" 妮娅想了想,"不像敌人。像在看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对你感兴趣。" 伊莱娜说,"十八岁六阶,神术魔法双修,破了他当年二十岁六阶的纪录。审判主教管的就是异端和异常 —— 你这种大陆上独一份的天赋,他不可能不好奇。"

她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你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他只知道你是个天才。一个十八岁就破了六阶的天才。"

妮娅想了想。

"他会查我吗?"

"他会查你的底细。" 伊莱娜说,"但他查不到什么。你的档案是我封的。除了教皇和雷恩,没有人知道你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

妮娅点了点头。

圣城的主街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白色的大理石雕像 —— 一个身披铠甲的骑士,手里举着一把剑,剑尖指向天空。雕像下面刻着一行字:"为光明而战。"

妮娅在雕像前面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那个骑士。

骑士的脸是石头刻的,没有表情。但妮娅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觉得我妈妈 ——" 妮娅顿了一下,"她看到我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

"她会让你别站在太阳底下。" 伊莱娜说,"她说你小时候一晒太阳就脸红。"

妮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微笑 —— 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走吧。" 妮娅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的金发上,把马尾染成了金色。她磨损的银白板甲在阳光下反着光,背后的重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十年。

十年她经历了太多,不知道自己怎熬过来的。

但是她还活着。

妈妈死了。皇后还在。仇还没报。

但这一次,她不是那个在大殿上咬着舌头跟皇后谈判的八岁孩子了。

她有剑。她有实力。她有亦师亦友的伊莱娜。

她有时间。

也许没有很多时间 —— 伊莱娜说她活不长 —— 但够了。

够她走到皇后面前。

够她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被你扔在乱葬岗上的小女孩?"

十年。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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