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亡与重生

作者:w3104 更新时间:2026/9/27 2:27:01 字数:9756

莉娅是被乌鸦的叫声吵醒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乱葬岗的荒坡上坐下来的。她只记得自己沿着荒坡走了大概一刻钟,走到一个背风的土坎下面,就再也走不动了。她靠着土坎坐下来,把膝盖蜷在胸口,看着远处的城墙一点一点被晨光照亮。

然后她就睡着了。

或者说,昏过去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还没从换血仪式里恢复过来。八岁的身体,全身换了一遍血,又被扔进乱葬岗躺了大半夜 —— 她能活着坐起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还在暮石村,玛莎在灶房里煮麦粥,西恩在院子里喊她出去跑。阳光是暖的,风是暖的,麦粥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然后灶房的门被踹开了。

她从梦里醒过来。

乌鸦的叫声把她吵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朝阳 —— 是上午的太阳,已经很高了。灰白色的光透过乱葬岗上空灰蒙蒙的云层,照在那些浅浅的坟坑上。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 腐叶、泥土、还有一种甜腻腻的、腐烂的味道。风从荒坡上吹过来,带着这股味道,灌进莉娅的鼻子里。

她揉了揉眼睛。

她的眼睛很涩,头很晕,舌头还是麻的。她慢慢地从土坎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然后她看见了。

土坎的另一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躺在泥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裙,裙摆沾满了黄泥和草屑,光着脚。

莉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那件衣裙。

她认识那头散在泥地上的、被露水打湿了的金色头发。

莉娅的腿开始发抖。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泥地是软的,风是软的,她自己也是软的。她的耳朵里有一种嗡鸣的声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

她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了下来。

是玛莎。

玛莎侧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她的脸很干净 —— 比莉娅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干净。没有泥,没有汗,没有那种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莉娅认出了那件衣裙。那是玛莎在暮石村穿了三年的那件灰褐色粗布衣裙,膝盖上补过两个补丁,领口被洗得发白。她记得那件衣裙上的每一个补丁 —— 左胳膊肘那个是玛莎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右膝盖那个是莉娅 "帮忙" 缝的,缝得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虫子。

现在那些补丁上沾满了黄泥。

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一道深紫色的、已经变成了青黑色的勒痕,从她的左耳下面绕到右耳下面,把她的脖子箍了一圈。勒痕很细,像一根铁丝。皮肤在勒痕的两边鼓起来,泛着青紫色。

她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不是饿死的。

她是被人勒死的。

用一根很细的绳子。或者铁丝。在她刚出城门、或者还没出城门的时候,从背后勒上来,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她不再挣扎。

莉娅跪在那里,看着玛莎的脸。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玛莎闭着的眼睛,看着玛莎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玛莎脖子上那道青黑色的勒痕。她的脑子像被人掏空了一样,一片空白。

莉娅现在已经融合了前身所有的记忆,对她母亲的八年可以说是亲生经历,切切实实贫穷,但是有妈妈温暖的八年。

可以说她现在就是莉娅,是多了前世二十多年记忆的莉娅。

前世猝死的他没有经历过至亲之人离世,她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应该哭的。她应该嚎啕大哭,应该扑到玛莎身上,应该摇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

但她动不了。

她就那样跪在泥地上,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高了,光线变得更亮。乌鸦又叫了一声,从她头顶飞过去。

然后她想起了大殿上的那一幕。

她咬着自己的舌头,跟皇后谈条件。皇后说 "我答应你"。皇后说 "你母亲,我会让她离开皇宫"。

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自己用自己的命,从一个皇后手里换来了母亲的命。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金銮殿上,咬着牙跟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谈判,还谈成了。

她错了。

她什么都没谈成。

皇后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玛莎。她答应了,是因为她需要莉娅乖乖躺下做换血仪式。仪式做完了,玛莎就是一颗没用的棋子。一个知道太多内情的、从皇宫里跑出去的宫女 —— 留着她就是隐患。

皇后压根就没让玛莎出城,或者派人追了出去,在玛莎出城的路上,把她勒死了。然后把她的尸体扔在了乱葬岗上。

和那些无家可归的死人、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在宫里 "不小心" 死掉的人扔在一起。

莉娅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嵌进了掌心的泥里。她的身体在抖 —— 不是冷,不是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栗。

"妈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泥地上。

玛莎没有回答。

"妈妈。" 莉娅又叫了一声。

玛莎还是没有回答。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莉娅伸出手,碰了碰玛莎的脸。

冰的。

不是那种活人皮肤的凉 —— 是一种已经没有了温度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冰。玛莎的脸已经硬了。她死了至少好几个时辰了。

莉娅的手指在玛莎的脸颊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流泪的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她扑到玛莎身上,把脸埋在玛莎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裙里,大声地哭。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玛莎的衣服上。

"妈妈 —— 妈妈 —— 你起来啊 ——"

她摇玛莎的肩膀。玛莎的身体是硬的,摇不动。

"你起来 —— 妈妈 —— 我错了 —— 我不该—— 我不该信她的 —— 妈妈 ——"

她哭得喘不上气。她的嗓子里发出那种不像人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她用拳头捶着泥地,一下,两下,三下 —— 拳头捶在石头上,皮破了,血混着泥糊在指关节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只知道妈妈死了。

那个在暮石村给她煮麦粥的女人。那个叫她回家吃饭的女人。那个在马车上抱着她说 "妈妈在" 的女人。那个在大殿上跪求皇后放过她的女人。那个昨天临分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的至亲。

现在她躺在乱葬岗上,脖子上一道勒痕。

死了。

被皇后派人勒死了。扔在乱葬岗上。

而她 —— 她还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自己用命换了母亲的命。她以为自己前世的脑子,在跟一个皇后的博弈中占到了便宜。她以为自己算对了 —— 皇后需要她的血,所以皇后会答应她的条件。她把皇后当成了实验室里的合作者,当成了一个可以谈判的甲方。

她凭什么?

她一个八岁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女孩,凭什么跟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谈条件?皇后答应她,不是因为被她威胁住了。是因为皇后根本不在乎她的条件。皇后需要她的血来救二公主,所以假装答应她。等仪式做完了,皇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 杀玛莎,把她的尸体扔在乱葬岗上,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就是权力。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条八岁的命算什么?一个母亲的命又算什么?

她什么都没赢。

她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她想起自己在大殿上咬着舌头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在博弈。她以为自己手里有筹码。她以为皇后是个讲信用的人。

错了。大错特错。

皇后讲信用?皇后是这个帝国最大的骗子。她坐在那把金椅子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她答应你的时候,不是因为你赢了 —— 是因为她懒得跟你计较。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她随时可以反悔。

你跟她讲条件?你跟一个能一句话让人间消失的人讲条件?

你配吗?

莉娅趴在玛莎的尸体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 ——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她哭得眼睛肿了,嗓子哑了,鼻子堵了。她的眼泪流干了,变成了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干嚎。

太阳越升越高。乱葬岗上的风停了。远处的乌鸦又飞回来了,站在枯树上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乌鸦的脚步。不是风。是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莉娅没有抬头。

她现在谁都不想见。她想一个人在这里陪着玛莎。她想哭就哭,想喊就喊,想躺就躺在泥地上跟妈妈一起死。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没死。"

莉娅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她认识。

她慢慢地抬起头,回过头 ——

伊莱娜站在她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

她还是那身打扮:银白色的头发束成发髻,白袍外面罩着银灰色的铠甲,腰间佩着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莉娅,像在看一件本来应该碎掉、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碎的实验品。

"你怎么……" 莉娅的声音是哑的。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直觉。" 伊莱娜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玛莎的尸体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玛莎脖子上的勒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 。

"皇后的人干的。" 伊莱娜说。不是问句。

莉娅没说话。她趴在玛莎身上,眼泪又涌了上来。

伊莱娜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女。一个死了,一个趴在尸体上哭。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是一个会为这种场面动容的人。三年来她见过太多死人 —— 战场上的、实验室里的、刑场上的。一个被勒死的宫女,对她来说跟路边死了一只猫没什么区别。

但她没有走。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等莉娅哭完。她的手垂在身侧,腰间的剑鞘上落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她没有拂掉。

过了很久 —— 久到莉娅的眼泪真的流干了,肩膀也不再抽了 —— 伊莱娜才开口。

"你哭完了?" 她说。

莉娅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泥和眼泪混在一起的痕迹。她看着伊莱娜,眼神空洞。

"她答应过放了我妈妈的。" 莉娅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皇后答应过很多事。" 伊莱娜说。"但你觉得哪一件是真的?"

莉娅看着她。

她想反驳。她想说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伊莱娜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界里,皇后的承诺一文不值。权力就是真理。谁的刀快,谁的话就是真的。

她想起自己在大殿上咬着舌头跟皇后谈判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在博弈。她以为自己在跟皇后谈条件。

其实她只是在一个巨人的脚边,举着一根针,威胁巨人不要踩她。

巨人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巨人只是蹲下来,假装跟她说话,等她把针放下了,站起来一脚就把她踩扁了。

玛莎就是那一脚的代价。

"她为什么……" 莉娅的声音在发抖,"她为什么要杀我妈妈?她都答应了 ——"

"因为你妈妈知道得太多了。" 伊莱娜说,语气平平的,"她在宫里待过。她知道皇宫里的事情,知道皇后的事情,知道你的事情。放她回暮石村?她回了村子,她不会为你复仇?万一被皇后的政敌找到了呢?"

伊莱娜蹲下来,平视着莉娅的眼睛。

"在皇后眼里,你妈妈不是一个人。" 伊莱娜说,"她是一个漏洞。一个需要被补上的漏洞。"

莉娅闭上了眼睛。

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伊莱娜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莉娅有点意外 —— 这个银白头发的女人,在石台上冷冰冰地给她换血、看着她心脏停跳都面不改色的女人,居然蹲了下来。

"我跟你说几件事。" 伊莱娜说。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但比在石室里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 就一点点,像一块冰裂了一条缝。

"第一," 伊莱娜说,"二公主活了。换血仪式成功了。她的体温在回升,寒症在消退,教廷的医师说她三天就能下床。"

莉娅没说话。

"第二," 伊莱娜说,"你也活了。"

她看着莉娅的眼睛。

"我在石台上按你的脉搏,没有。听你的心跳,没有。我判定你死了。" 伊莱娜说,"但你没死。我推断是冰龙的血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咚。

很慢。五秒一次。

"第三," 伊莱娜说,"你活下来,但你活不长。"

莉娅抬起头。

"什么意思?"

伊莱娜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于坦诚的东西。

"龙血和人体的融合,我做过四次实验。" 伊莱娜说,"前三次都失败了。你是第四个 —— 你撑过了。"

她顿了一下。

"但撑过不代表你没事。冰龙的血太强了。它这种强大生物的血,里面的能量是人类身体承受不住的。它现在在你身体里,像一匹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 —— 它对你的血管、你的骨髓、你的内脏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多久?" 莉娅问。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勇敢,是那种连悲伤都已经用完了之后的空白。

"不知道。" 伊莱娜说,"以前没有先例。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但以你的身体状况 —— 八岁,全身换过血,还中过冰咒 ——"

她没有说下去。

但莉娅听懂了。

可能一年都活不到。

风从荒坡上吹过来,把玛莎散在地上的金色头发吹起了一缕。莉娅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拢回到玛莎的耳后。

"所以我现在是个死人。" 莉娅说。不是问句。

"名义上是。" 伊莱娜说,"你的尸体昨天晚上被扔在乱葬岗上。皇宫里的记录是:换血仪式中实验体死亡,尸体已处理。没有人知道你活着。皇后不知道,皇帝不知道,皇宫里任何人都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现在除了我。"

莉娅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莉娅问。

伊莱娜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低头看着莉娅。

"我来问你一件事。" 伊莱娜说,"你想活吗?"

莉娅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昨天晚上在梦里已经回答过一次了,她说 "我不想死"。

但现在 ——

她看了一眼身边玛莎的尸体。

妈妈死了。她为了救妈妈,咬着舌头跟皇后谈条件,结果什么都没救成。妈妈还是死了。她自己也活不长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莉娅说。

这是真话。

伊莱娜没有催她。她站在那里,等着。

风又吹过来了。远处的乌鸦叫了一声。

莉娅低头看着玛莎的脸。玛莎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好梦。

她想起玛莎在马车上跟她说的话。"妈妈在。"

现在妈妈不在了。

但她想起另一件事。玛莎被拖走的时候,喊的是她的名字。玛莎拼了命地挣扎,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她活。

如果她现在死了 —— 如果她就在这个乱葬岗上躺下来,陪着玛莎一起死 —— 那玛莎的挣扎就白费了。

玛莎用命换回来的这个机会,她不能就这样浪费掉。

莉娅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腿还是软的,但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玛莎,然后做了一件事 —— 她跪下来,在玛莎冰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 她说,"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伊莱娜。

“你能不能帮我安葬我妈妈”

伊莱娜应到“可以”。

又是一阵沉默。

"你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莉娅问。

伊莱娜看着她。那双金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 不是赞许,不是同情,是一种研究员看到实验数据符合预期时的、冷静的满意。

"跟我走。" 伊莱娜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你不是什么皇帝的私生女,不是玛莎的女儿,不是换血实验的实验体。你就是一个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孤儿。"

她顿了一下。

"跟我回教廷。我会教你圣术、魔法。我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 —— 一年,三年,五年 —— 但我会让你活得更久"

莉娅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莉娅问,"你昨天还在石台上看着我死。今天为什么要来救我?"

伊莱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墙。皇宫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需要配合我做试验” 伊莱娜说。

"而且我讨厌皇后。"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救她自己的女儿是因为我欠她人情。" 伊莱娜说,"她的做派我不喜欢。"

她转回来,看着莉娅。

她低头看着莉娅,"你是我做过最成功的实验,我想继续延续这份成功。"

莉娅看着她的眼睛。

那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但有一种罕见的东西 —— 一种同情。

是对莉娅的同情。

莉娅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八岁的手,沾满了泥和血。

伊莱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 —— 那只在石台上一针扎进她动脉的、稳定得像机器一样的手 —— 握住了它。

"我跟你走。" 莉娅说。

她的声音很哑,但很稳。

她们花了一个时辰,在乱葬岗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

没有墓碑,没有棺材。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把玛莎的尸体安放在里面,然后用土埋上。

莉娅站在旁边,看着一铲一铲的黄土盖在玛莎身上。

她没有再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一点一点高起来。

伊莱雅叫来教廷的两个侍从,把玛莎的身体从泥地上抬起来。玛莎的身体已经硬了,像一块木板。他们把她放进坑里的时候,动作很粗暴 —— 其中一个侍从把玛莎的胳膊随便往身侧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轻一点。" 莉娅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侍从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 那种冷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语气。

侍从放轻了动作。

莉娅蹲下来,亲手把玛莎散落在地上的金色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玛莎的脸 —— 还是冰的,硬的。她把玛莎的衣服衣角拉平,把那只光着的脚塞进裙摆下面。

"她怕冷。" 莉娅说。

没有人回答她。

侍从们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的黄土落在玛莎身上,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莉娅站在坑边,看着黄土一点一点盖住那件她认识的、补着两个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衣裙。

最后一铲土盖上去的时候,玛莎整个人被盖住了。

莉娅站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旁边,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荒草的味道。远处的乌鸦已经飞走了。

她蹲下来,用手把土包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掉。她的手指在泥里挖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把土包拍平,拍实,像玛莎以前在暮石村拍面团那样。

"以后我能来看她吗?" 莉娅问。

"不能。" 伊莱娜说,"你现在是个死人。一个死人不能随便从坟里爬出来,跑到王城外面来扫墓。"

莉娅没说话。

她从地上摘了一根野草,放在土包上面。那根野草有三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她以前在暮石村的时候," 莉娅说,声音很轻,"每天早上都会在灶房门口种点东西。什么都种过。洋葱,蒜,还有不知道名字的花。她说,屋里总得有点活的东西。"

伊莱娜没说话。

"现在她躺在这里。" 莉娅说,"身边连根草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了。那根野草晃了晃。

莉娅站起来,转过身,跟着伊莱娜往坡下走。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扑回那个土包上,再也不站起来了。

伊莱娜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稳,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莉娅跟在她身后,赤着脚,穿着那件破烂的衣服,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到坡下的时候,莉娅忽然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

风从荒坡上吹过来,把那根野草吹得晃了晃。

"妈妈。" 莉娅轻声说。

然后她转回头,跟上了伊莱娜的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年?三年?五年?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教廷是什么地方?伊莱娜要教她什么?冰龙的血在她身体里到底会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活着。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在那个把她当替死鬼的皇后面前,在那个把她当实验品的皇宫里 —— 她活着。

一个二十多岁的工科生灵魂,装在一个八岁的身体里,身体里流着一头远古冰龙的血,赤着脚跟在一个银白头发的女骑士身后,走出乱葬岗。

太阳在她身后。

影子被拉得很长。

伊莱娜没有带她走王城的正门。

她们从乱葬岗后面的小路绕了过去,穿过一片树林。树林里的树是落叶松,地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莉娅赤着脚走在松针上。松针不扎脚,比乱葬岗的碎石子好多了。她跟在伊莱娜两个侍从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几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莉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 玛莎的脸、皇后的眼睛、石台上的管子、淡蓝色的血、深红色的血、冰龙的眼睛 ——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头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八岁的脚,踩在松针上,白白的,瘦瘦的。这双脚三天前还在暮石村的石板上跑,现在踩在王城外面的松林里。

穿过树林,走到了王城西边的一个侧门。那个侧门很小,门口站着两个穿银灰色铠甲的卫兵 —— 不是皇宫的禁军,是伊莱娜自己的人。他们的铠甲和皇宫禁军的银白色不一样 —— 是偏冷的银灰色,胸甲上刻着和伊莱娜袍子上一样的银色十字架。

卫兵看见伊莱娜,立正敬礼。他们的目光落在莉娅身上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 像在看一只跟着伊莱娜走的猫。

伊莱娜带着她走进了侧门。

门后面不是皇宫。

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两边是灰色的石墙。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一座不太起眼的建筑前面。建筑是石头砌的,三层高,窗户很小,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子。和皇宫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比起来,这里朴素得像个仓库。

但莉娅注意到,门口的两个卫兵站得比皇宫门口的禁军还直。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像两把刀。

这不是什么仓库。这是一个比皇宫更森严的地方。

伊莱娜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一个银色的十字架标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墙上挂着几幅画 —— 不是皇帝和皇后的肖像,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画着奇怪图表和符文的画。

空气里有一股墨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王城分院。" 伊莱娜说,"但我们不在这里久留。"

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不是进房间 —— 而是通向后面的一个马厩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拉车的是两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

"上车。" 伊莱娜说。

莉娅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去哪里?" 莉娅问。

"圣城。" 伊莱娜说。

她登上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莉娅一眼。

"教廷总部在圣城。研究院总院也在那里。你身上的东西 ——" 她顿了一下,"只有圣城的人能处理。"

莉娅爬上马车。

车厢里很简单,两条对坐的长椅,一个小箱子。长椅上铺着灰色的布垫子,没有窗,只有车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口。伊莱娜在对面坐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自己身边。

马车晃了一下,动了。

莉娅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 —— 王城的街道、行人、店铺,一点一点往后退。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皇宫的金色屋顶。

皇后就在那里面。

她把车帘放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因为有魔法的加持,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轮子咕噜咕噜地响,但车厢内却如履平地一般没有感觉。

伊莱娜闭着眼靠在长椅上,像是在养神。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从今天起,你不叫莉娅了。"

莉娅抬起头。

"莉娅这个名字," 伊莱娜说,"是玛莎给你取的。是太阳的意思。但从今天起,你没有母亲,没有村子,没有过去。莉娅这个人已经死在乱葬岗上了。"

她睁开眼,看着莉娅。

"你叫妮娅。" 伊莱娜说,"妮娅。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叫妮娅。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孤儿。没有姓,没有来历。明白吗?"

妮娅。

莉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妮娅。

不是莉娅了。那个在暮石村生活、无忧无虑的莉娅,那个在大殿上咬着舌头跟皇后谈判的莉娅,那个趴在玛莎尸体上哭的莉娅 —— 都死了。

活下来的是妮娅。

"明白。" 妮娅说。

伊莱娜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出了王城的北门,上了官道。路变成了土路,颠簸得更厉害了,但车厢内依旧平稳。

这就是魔法吗?比前世的豪车减震都好。妮娅内心不禁感叹到。

她不知道圣城有多远。三天?五天?她也不知道到了圣城之后会发生什么。伊莱娜说 "到圣城教你认字",但那是在王城分院说的 —— 现在她们直接去圣城,意味着要走很远的路。

她把手按在胸口。

咚。

五秒一次。

还活着。

每到夜里都会想起玛莎,妮娅鼻尖便是一阵酸涩。

马车走了一天。晚上在路边的驿站过夜,第二天接着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伊莱娜忽然说:"看。"

妮娅掀开了车帘。

她看见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

那座城建在一片高地上,从官道上看过去,整座城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不是皇宫那种镀金的奢华 —— 是一种更古老、更庄严的金。城墙是白色的大理石砌的,又高又厚。城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教堂,教堂的穹顶是金色的,在夕阳下像一颗太阳。教堂顶上立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城墙上飘着旗帜。不是帝国的黑鹰旗 —— 是白色底上绣着银色十字架的旗帜。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路上的行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走。有穿灰袍的修士,有穿铠甲的骑士,有牵着驴的商人,有背着行囊的朝圣者。所有人都朝着那座城走,像河水归海。

"那就是圣城。" 伊莱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妮娅看着那座城。

她想起三天前,她还在乱葬岗的泥地上,旁边躺着玛莎的尸体。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现在她坐在马车上,赤着脚,穿着破烂的亚麻布衣,看着教廷总部的方向。

"妮娅。" 伊莱娜叫了她一声。

妮娅回过头。

"到了圣城," 伊莱娜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教廷的人 ——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好说话。"

妮娅点了点头。

马车驶进了圣城的南门。

城门比王城的还要高。门洞里站着两排穿白袍的修士,每个人胸口都绣着银色的十字架。他们检查了伊莱娜的一个铜牌,就放行了。

城里的街道是白色大理石铺的。路两边是白色的石头建筑,屋檐下挂着白色的旗帜。街上的人比王城还多,但很安静 ——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喊叫,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偶尔有修女走过,低着头,嘴里念着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 不是王城的龙涎香味,是蜡烛和焚香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闻多了让人昏昏欲睡。

马车在一座灰色的石头建筑前面停了下来。

建筑很大,但整体上比王城分院还朴素。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书。

伊莱娜跳下马车,然后回头朝妮娅伸出手。

妮娅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三天前还拿着针扎进她的动脉。现在它伸在她面前,等着她握住。

妮娅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伊莱娜把她从马车上拉了下来。

她站在圣城的白色石板路上,赤着脚,抬头看着面前这座灰色的建筑。建筑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字 —— 是古教会的文字,她不认识。

"走吧。" 伊莱娜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她推开了门。

妮娅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外面,圣城的夕阳把金色教堂的穹顶照得像着了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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