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煌,档案室。
窗户半敞着,带着海腥味的风灌进来,把桌角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这是一间朝北的房间,常年见不到太阳。铁皮柜子沿着墙壁排开,上面摆满了贴着标签的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逸仙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旧档案。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全是手工记录的钢笔字。
三笠带着两名重樱代表站在对面。她穿着旧式重樱军装,站姿笔挺,双手贴在裤缝上。小光站在角落,靠着墙,能看见她贴在裤缝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重樱承认旧时代的过错。”三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愿意向贵方正式致歉。”
她从怀里拿出武藏签好的文书,双手递过去。
逸仙没接。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页写着“未复”的档案,手指按在纸面上,静静地看了片刻。
“你懂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吗?”
三笠的手僵在半空。她垂下目光,看向那份档案。
小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上面有宁海、平海的名字,有被划掉的旧舰名,有被强行编入旧重樱舰队的记录,以及最底端那一栏——未复。
三笠读了很久。她的嘴唇抿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旧重樱把她们从江底捞起,改名为五百岛、八十岛、阿多田。”她的声音开始发哑,“编入旧重樱舰队,参加太平洋战争。战争结束后……”
她停了一下。
“档案最后一栏写着,未复。没有归还。”
逸仙抬起头看她。
“旧重樱做的事,你认得清吗?”
这句话砸下来,档案室里安静得可怕。风把纸张吹得翻了一页,又落了回去。
三笠的肩膀明显地塌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在挣扎着什么。小光看见她紧紧咬着后槽牙,想要维持一个老将最后的体面。
“这些事不是现在的重樱做的。”三笠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现在的重樱,是旧重樱的继承者。我不推脱,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代表重樱来认这笔账的。”
她低下头,脊背弯了下去,军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砸在衣襟上。
她没有去擦。
小光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三笠哭了。她是真的在乎。她正在替一段她没有亲手参与过的历史认罪,这份屈辱,对一个老将来说比战死更难以承受。她能感受到这种切肤之痛。)
(他能看懂这一切。他能理解三笠此刻的沉重,也能理解逸仙面前这些档案意味着什么。但那种本能的、冲动的共情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得见三笠颤抖的肩膀,心里却异常平静。)
逸仙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去安慰三笠,也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她只是看着那三份档案,像是在看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
过了许久,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印泥,推向三笠。
“按吧。”
三笠直起身。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犹豫。她抬起手,在文件上按下重樱的印记。
红色的章落下去,很重。
逸仙收好档案,转身走向茶水台。
她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三笠。
三笠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指尖还在轻微发抖。
逸仙端起另一杯,走到小光面前。
“你也是人类吧。”
小光接过茶杯。瓷杯的温度烫在手心里。
“嗯。”
逸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看着这个真正的人类,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应有的动容,只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没再多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站在窗边。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三笠捧着那杯茶,站在原处,肩膀还在轻微地起伏。
小光喝了一口茶。苦的,但暖。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喝到一杯像是人类世界里该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