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寻还在继续。
刘锋取的双眼一直在屋顶与街道上来回搜索,试图找到那失去控制的铁疙瘩。比起焦急的他,曲小姐对搜索可谓是毫不上心,还没安静多久,就又跟刘锋取聊了起来。
“刘先生身手还真是矫健,是在哪里学的?”
“……就东学学,西看看慢慢练来的,又不是什么夸张的本事。”
或许是察觉到刘锋取的回避,曲小姐不再追问,迅速切换了话题。
“刘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你这身手在地下城若是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绝对是比李先生的黑客能力还稀有的技术。”
“算了吧,他是到哪都吃得开,我不干这行的话,就是空有一身本事,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他换一换。”
“别这么说嘛,刘先生一定对自己的身手很自豪吧。”
“讨口饭吃的东西,没什么好自豪的。我只有这么个一技之长,现在的生活也不过没得选的结果而已。”
“刘先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刘锋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继续扫视四周。
“或许在曲小姐看来,我的生活就像上个年代的动作片一样精彩刺激,但生活又不是电影,我每次不是在追,就是在被追,不仅要随时提防脚下,还要防着警察和同行,每天都担惊受怕,如果有得选,我绝对不会过现在这种生活。”
刘锋取的回答似乎让曲小姐很是意外,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略带歉意地回复道:“抱歉,我只凭自己的推断就以为看透了你的想法,太自以为是了。”
“不用道歉,小事而已。”
刘锋取确实不太在意这小小冒犯,他现在只关心那只蠢猫。
攀上楼梯间顶部,刘锋取瞭望四周,什么都没看见。就在他准备下去时,视野中却一瞬间被标记上了诸多绿色光圈。
“这是什么?”
“那只机器猫的踪迹,顺着踪迹找,我会随时帮你扫描分析周遭环境信息,尽快锁定它的位置。”
“我还以为你没有兴趣处理这种小事呢。”
“怎么会,只是顺手的小事罢了。”
“啊?好吧,谢了……”
刘锋取感觉已经适应了对方时不时冒出的一句惊人发言,内心居然都没有太多波澜,就当眼镜里养了个万能小精灵吧。
顺着标记出来的踪迹移动,镜片上的标记越来越多,看来他总算找对了方向。
“刘先生,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或许是因为太过无聊,曲小姐又一次发声询问,不过这次语气里多了些许小心,似乎真的在为之前那无所谓的冒犯感到抱歉。
“问吧,反正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说的。”
“刘先生你有考虑过换一个生活吗?”
换生活啊,刘锋取的脑海中划过几段不怎么值得回想的记忆。
“当然,毕竟我不是一开始就走货,也不是每天都有货可以走。我断断续续试过不少活,摆摊做过生意,进厂做过工,也干过地下物流,结果嘛,钱没存多少,身体也没以前健康了。当时运气不好赶上了地下流感,我和老徐都中了招,偏偏那时候医院还挤爆了,连吊瓶都打不了。”
“可是从能查询的医疗记录来看,你和徐先生在流感暴发的早期就接受了治疗,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消息真灵通。对此,刘锋取已经不奇怪了。
“简单,我们给主任送了点小礼,他私底下批了几瓶点滴给我们,之后,我们找个护士扎了针,站路边打完了点滴。那个月我们连税都交不起,才买来半年的小推车就这么出掉换钱了。”
刘锋取回忆着过往,内心唏嘘,说实话,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的他抱着怎样的心情也如今也变得模糊不清了,但大抵不会是什么好感受。
“现在你懂了吧,比起存不住钱的生活,对于我和徐老头来说,即使要面对吃牢饭的风险,走货也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择了现在的生活,而是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回答完后,刘锋取减缓了脚步,想听听曲小姐对他的经历会有什么评价。
出乎意料,曲小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对他的话语做出回复,像是在思考什么事一般,良久,她才有些疑惑地询问道:“刘先生,我有些不明白。如果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的生活,那为什么在奔跑时,你看起来是那么高兴呢?”
高兴?
刘锋取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也就追碎牙赵的那天晚上带着曲小姐跑了一次,那一次奔跑时,他表现得很高兴吗?
应该是有的。
刘锋取回想着那天晚上,似乎还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晚风,那舒展身体,浑身血液沸腾的感觉至今在他身体内残留。
是的,他很高兴。
他确实讨厌在屋顶上或深巷里跑来跑去,一不小心就半身不遂的生活,也对把自己推向这种生活的奔跑技艺没什么好感。
但每一次奔跑时,心中总有一股如火焰般的兴奋感。
那究竟是什么呢?
刘锋取思考着,好一会儿才给出了回复。
“可能是因为只有那时候,我才有一点确定感。”
“什么确定感?”
还没等刘锋取回答,如警铃一般的滴滴声在耳机里响起,一道红圈出现在了视野中。
“找到了,快,刘先生,趁它还没注意!”
“好。”
刘锋取压低身体,几乎是半蹲着向红圈标记的位置靠近。那里确实有一只娇小的灰色身影,与刘锋取隔了三个屋顶,如果没有曲小姐的帮助,刘锋取断然注意不到对方。
刘锋取跳过缝隙,扒住墙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那只蠢猫还在那里迈着机械的步伐,嘴上还叼着数据盘。
很好,没发现。
刘锋取攀上屋顶,偷偷摸摸地向对方所在的屋顶摸了过去。如法炮制地跳到第二个屋顶后,刘锋取注意到自己目前所在地屋顶与机器猫所在的屋顶间横着一座天桥。
太棒了,他终于不用跳了。
刘锋取矮着身体猫上天桥,虽然铁制天桥上没有一丝遮掩,但那只猫正背对着他,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就差一点了。
刘锋取一边紧盯着机器猫,一边缓缓走下天桥。
哐当!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刘锋取身体一僵,缓缓看向脚下——那生锈的阶梯居然被他一脚踩断了。刘锋取抽着嘴角,抬头看向那只机器猫,正好对上那空洞的机械眼。
不幸中的万幸,那只机器猫只是看着他,并没有逃跑。
“曲小姐,现在是什么情况?那只猫坏了?”
“没有,只是你还没进入它判定的危险距离内。”
“危险距离在哪?”
“下了天桥就到了。”
刘锋取无奈地闭了闭眼。
“也就是我动一下,它就会跑吧?”
“正是。”
“那怎么办?”
“当然是追上去抓住它了,它的机体并不算高级,并不能真的像猫一样跑那么快,只要刘先生抓住它,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了,没问题吧?”
“当然。”
刘锋取悄悄调整好身体姿势,心中还在念着之前的问题和没有说出的答案。
是什么确定感?
深呼吸的同时,刘锋取悄声说出了答案。
“我一定能追上。”
一阵风吹来,刮起的风沙在天桥栏杆上敲起了叮当声。明明声音清脆得微不可闻,却好像是一人一猫之间响起的发令枪,双方几乎是同时弹射而出,机器猫叼着数据盘飞身跳起,而下一秒,刘锋取就已经蹦到了机器猫刚才所在的位置,一只手甚至摸到了它的尾巴。
“别想跑!”
刘锋取几乎是漂移般一个转身冲向机器猫,犹如一只冲下山的豹子,若是普通人现在直面他,大概会被他这一往无前的气势吓哭吧。
但机器猫毕竟“是”猫,仗着自己身形娇小,它不停地往屋顶设施的缝隙间钻,灵活地调整方向,用着各种法子,试图趁刘锋取丢失视野的同时溜走。
可刘锋取并非一人,他的眼镜里可还藏了个万能小精灵。
“它在空调机后面,快翻过去!”
曲小姐的分析及时且迅速,在出声提醒的同时,就将机器猫的方位标记在了眼镜上,根本不可能跟丢。
而刘锋取本人,开玩笑,就他的身手,这些屋顶上还没一楼高的障碍根本不是障碍,他几乎是咬着机器猫的铁尾巴在屋顶穿梭。就技术而言,他抓到那块铁疙瘩只是早晚的事。
当然,前提是只看技术的话。
“刘先生,虽然你速度比猫快,但再怎么说对方也是机器,一直追下去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有高见?”
刘锋取几乎是骂骂咧咧地叫了出来,这猫真的太烦了,这样下去搞不好他真的会先一步耗尽体力。
“虽然单论直线速度你冲得比它快,但转向是对方更胜一筹。你必须趁它没法转向的瞬间抓住它。”
没法转向?
刘锋取脑筋一转,嘿,好像还真有机会。
他开始调整速度,有意地控制自己与机器猫的距离,以及追逐的走向。机器猫毕竟只是一只低级的陪伴用机器,一点也没注意到刘锋取的心思,依旧保持着之前的逃跑逻辑,小爪子啪嗒啪嗒地在屋顶上扒拉着,只想尽快甩脱背后的刘锋取。
很快,机器猫在屋顶上闪转腾挪的空间被刘锋取逐步封死,眼见身后的追逐者逐渐逼近,机器猫耳朵一转,几步跳上墙垣,身子一跃,跳向下一个屋顶。
就是现在!
刘锋取绷紧肌肉,瞬间爆发,几乎是一下子就冲到了屋顶边,几乎是紧随着机器猫跳了出去。
这一次,腾空的机器猫不可能转向了。
“逮到你了!”
刘锋取的双手如闪电般射出,一把将那只机器猫抓住,任凭对方再怎么挣扎,也没有松开。
兴奋的喜悦还没涌上多久,失重的窒息感便传遍全身。刘锋取马上反应过来,一只手将机器猫锁在腋下,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抓住屋顶墙垣。
呼,总算——
刘锋取刚松一口气,就感觉一只手传来剧痛——那只蠢猫居然在咬他,那关乎他们生死的数据盘此时正挂在它的牙齿上,摇摇欲坠。
眼瞅着一只手没法控制手中的铁疙瘩,刘锋取瞄了一眼下方,刚好,有个安全梯。刘锋取蹬墙一跳,稳稳落在安全梯平台上。但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左手传来一股大力——他居然差点被那只蠢猫踹得失去平衡!
“臭猫!”
刘锋取双手钳住机器猫,刚把它举到面前,鼻子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那股刺痛感让他鼻涕和眼泪都流出来了,不得不将机器猫举得离自己远远的。
“不是,你这铁疙瘩怎么还会哈气!曲小姐,帮忙啊!”
“需要十秒,请坚持一下。”
“还要十秒吗?!”
刘锋取声音甚至有些惨烈,那手中的机器猫挣扎得那叫一个厉害,本来举着一大块铁就很累,它这一动,哪怕是他都有些抓不住,脸结结实实地被踢了好几下,仅仅是十秒,刘锋取感觉像过了十年一样。
终于,机器猫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总算是停下了折腾。刘锋取松了一口气,将机器猫抱回怀里。
“你怎么不在我追的时候把它电源关掉。”
“这小家伙的信号可不好,稍微离远点就连不上。”
“那你怎么在李哥家就入侵成功了?”
“因为李先生房间的网络很强啊。这些不是重点,快看数据盘。”
刘锋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看向怀中的机器猫。
没有。
居然没了?刘锋取看着怀中的机器猫,对方嘴角叼着的数据盘居然没了。
“可能刚才弄掉了,看看下面。”
经曲小姐出声提醒,刘锋取连忙探头看向楼梯下方,还没等他看见数据盘的影子,镜片上就已经在地面上标记出一个绿框。
“在那,最下面的小巷子里,希望它没被摔坏。”
“管它坏不坏,都得回收。”
刘锋取翻过栏杆,一层一层地跳下楼梯,直到地面,数据盘已经近在咫尺。
总算。
刘锋取捡起数据盘,刚松一口气,就感觉一个身影挡住了背后的光,似乎还有一股劲风直袭脑后。
不好。
身体比头脑更快作出反应,刘锋取就地往前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身后的偷袭。
“哎哟,小猴崽子反应还挺快啊。”
听着身后那熟悉又油腔滑调的声音,刘锋取厌恶地转过了身。
“碎牙赵,昨晚挨打还不够是吧?”
在他面前,碎牙赵和五个拿着钢管的壮汉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可刘锋取是一点都不怂,反正打不赢他还可以跑嘛。于是,他将机器猫像扛沙袋一样放在肩上,挺直身板,一脸不屑地看向挡在巷子口的几人。
“怎么,带着五个拿牙签的憨货又来找打?”
那五个壮汉显然被刘锋取的这股自信劲给弄迷糊了,面面相觑地看了眼彼此。但碎牙赵自然明白他那么有底气的原因,他冷笑一声,语气讥讽。
“猴崽子是觉得自己上蹿下跳逮不着你是吧?哼,我们刚才在楼下看你在屋顶窜了半天,你说我们现在追你,你能跑多久?”
刘锋取面色一沉,看来之前曲小姐提醒的跟踪者就是他们,自己还真是大意了。孟老大猜得还挺准,碎牙赵居然真的带人专程来找他们算账,如果今天不是几人都聚在这里,可能遭殃的就是李哥了。
现在所有人都分散在外面,必须立刻通知他们。
刘锋取看着正在悄悄逼近的几人,心中笃定这几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但那有如何,没人追得上自己,他有这个确信。
刘锋取按住肩上的机器猫,绷紧身体,双眼紧盯着几人的动作,正欲后撤,却见一个更加魁梧的身体出现在了小巷口。
“哟,真够热闹啊。碎牙赵,就这么点人,也敢找我麻烦?”
孟遥望推了推眼镜,姿态放松,仿佛像聊天般说着话,看似毫无敌意,却让现场所有人都噤了声,无一敢动弹。最后还是碎牙赵开口打破了沉默。
“孟遥望,我找这只猴崽子是有私仇,你不用管。”
“哈,私仇?先不说是不是私仇,我们之前可是一堆账都没算,要不今天一起结了?”
孟遥望轻笑着,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让碎牙赵表情越发难看。
“喂,孟遥望,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们有六个人,都有武器,你确定要找我们麻烦?”
“六个?看来你并不清楚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孟遥望晃了晃脖子,一阵脆响响起,他不禁舒适地吐了口气。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一起上吧。”
孟遥望摘下眼镜,将其放进兜中。
“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