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沉闷的惨叫声从深巷里的铁门中传出，即使有层层隔音，也能听出其中痛苦。站在门外的刘锋取缩了缩脖子，看向一旁正在捣鼓机器猫的李易居，他似乎完全不受屋里的惨叫影响。
“李哥，孟老大以前真是大学生？”
“嗯哼，还是硕士。”
“硕士？拳击，还是综合格斗？”
“强身健体也是大学生的每日功课嘛。”
你管那叫强身健体？
刘锋取回想起两小时前的那场战斗，或者应该说单方面的虐打——那五个强壮的打手确实很专业，不仅攻势凶猛，还配合得十分默契，几乎在出手时就封锁了孟遥望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但他们猛，孟遥望比他们还猛，一个垫步接勾拳，一个经验老到的打手就瞬间失去了意识。都说徒手与持械之间存在一堵高墙，但这法则对孟遥望就好像笑话一般，他都没用什么精妙的技术，就是摇闪，垫步，出拳，摇闪，垫步，出拳，如此循环，仅出五拳，五个人的脸都被揍得变了形，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至于碎牙赵……
刘锋取扭头看了一眼紧锁的铁门。
愿他还有机会吃牢饭。
同样感到惊恐的，还有一旁完全没理清楚情况的施望。
“我知道孟老大以前不简单，但他会的东西是不是太偏门了？他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别问我，我不想英年早逝。”
李易居果断拒绝回答，并抱着机器猫站起了身。
“这猫算是废了，修好也是个铁罐头，我带回去检查一下。对了，小刘，你能把你的vrs眼镜借我看一下吗？”
李易居的要求让刘锋取猝不及防，只能磕磕巴巴地委婉拒绝。
“李哥，这个，这眼镜我这段时间还要用，要不过段时间再借你？”
“嗯，那行吧。”
李易居也没强求，语气平淡，但刘锋取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
“哎，李哥，入侵的事解决了吗？”
施望的询问将李易居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刘锋取这才从那莫名其妙的压力中脱身。
“只能算是告一段落，待会儿我还要回去重新检查一遍机房，看看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哦，对了，小刘。”
李易居看向刘锋取，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如果你对老孟真的很好奇，问他，老孟可拿他没办法。”
李易居指了指一旁正吹着口哨的徐老头，用意不言而喻。
“好，我先回去了，还有啊，小刘，注意安全。”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李易居抱着机器猫缓步离开。目送李易居消失在道路尽头，刘锋取转头看向徐老头。
呵，孟老大当然拿他没办法，六十多岁的老头谁敢惹。
“老徐，有兴趣跟我们讲故事吗？”
刘锋取一脸谄媚，施望虽然没说话，但耳朵早就竖了起来。徐老头一脸好笑地看向两人，然后老成地摸起下巴。
“这个嘛，就要说到地下城刚建立的那个时期了，还真久远啊，那时候我才三十多岁。”
“老头，你就不能直奔主题吗？磨磨唧唧的，嗷——”
“闭嘴，你就不能学学施望，好好听我说完吗！”
吃了一记暴栗，刘锋取想发怒，又不敢瞪着徐老头，只好将幽怨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施望，好像自己挨这么一下跟他脱不开关系一样。
施望只觉背上一寒，连忙说道：“老徐，有啥秘密就快说吧，不然等孟老大出来，就不方便了。”
“也是，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来，先给你们看样东西。”
徐老头一脸神秘地将手机递过来，刘锋取和施望矮下身看向手机——手机里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戴着头盔和眼镜，明明身处工地，却笑得跟阳光般灿烂。
刘锋取总觉得这人看着很眼熟。
“这是……孟老大？”
“眼睛挺尖的嘛。”
徐老头满意地拍了拍刘锋取的肩膀，完全不在乎他那宛若痴呆的表情。
“这是小孟高中毕业，要去上大学的那个暑假，他老爹跟我一个工地，那时候我天天都能见到他。”
徐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划拉着照片，刘锋取和施望看着照片中孟遥望那年轻开朗，甚至还有点腼腆的模样，瞳孔抖得跟地震一样。
这特么是孟老大？他以前长这样？
“小孟那时候心疼他爹，经常来我们工地帮忙，一起干了好多年。那年代赶着修地下城，国家规定只要到25岁，就必须参与新地下城的开发，所以现在大部分地下城，包括地上城都是我那一辈建起来的。你们看，这些都是我的老朋友，他们要不现在得了尘肺病，要不就——”
徐老头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不安地看向刘锋取，而刘锋取则愣愣地盯着那张照片，身体紧绷。施望看了眼表情古怪的两人，一脸疑惑地问道：“你们俩怎么了？这人是谁？”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锋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我爹。”
一片死寂，不仅是施望，就连刚才一直又在耳机里悄悄嘟囔的曲小姐也安静了。良久，刘锋取浅笑一下，轻快地说道：“别那么紧张，怎么说他也走了那么多年了，我没那么玻璃心。老徐，继续，不然等会儿孟老大就出来了。”
“哦哦，你们看这几张……”
徐老头也不得瑟了，小心翼翼地划动照片，生怕再刺激到刘锋取。
“这是我们当时修建地下城的口号，你们看，招不招笑？”
刘锋取和施望一同凑到手机前，只见一群工人站在一条红色横幅下，横幅上印有八字口号“建得广厦，你我同迁”。
还真挺招笑的，刘锋取和施望对视一眼，差点没绷住。
确实同迁了，就是房子的差距就跟人与人的差距一样。不说别人，就刘锋取和施望，一个的房子在拥挤的玖笼城，一个的房子则在水户城，还是好几间。更别说现在一座城市居然还有地上和地下之分，简直荒唐。
两人又将目光转向徐老头，对方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反正口号嘛，你们都懂的。总之，大半的地下城建好后，那招笑的分配政策落下来时，小孟是最不满意的。当时也有很多人不认可，就闹了起来，拉横幅，游行，罢工，抗议，这些活动是由一批大学生牵头组织，而小孟就是领头的。”
“啥？”
刘锋取一脸震惊，如果他没理解错，徐老头说的应该是他在李哥那搜索过的，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席卷多个地下城的恶性暴乱，自己怕不是一直在给一个恐怖分子打工？
再看施望，对方连嘴都开始哆嗦了，话都讲不清。
大概是看出了两人的想法，徐老头呸了一声，收起手机，没好气地说道：“别乱想，你们认识他也有几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这年头还信官方报道，小心被骗得裤衩都不剩。”
“虽然这么说有些极端，但官方信息确实不能全信。”
曲小姐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刘锋取敲了一下眼镜，示意她安静。施望咽了咽口水，继续问道：“孟老大那时候应该才二十出头吧，他怎么成为领头的？”
“这有啥好说的，学历高、有脑子、最不爽，他不当谁当？”
还真是朴素的理由。
由于地下网络上有关这起事件的详细报道并不多，刘锋取不清楚徐老头说的话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吹牛，便追问道：“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谁家好人会把自己的犯罪记录存在手机里？”
刘锋取一噎，愣是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就在他语塞时，眼镜却悄悄一闪，几张图片出现在刘锋取眼前，内容居然都是那时期的照片，影像清晰，施望和徐老头却完全看不见。
谢了，曲小姐。
刘锋取总算是心满意足，于是继续询问道：“既然孟老大是领头的，那他具体都指挥你们干了啥？”
“那可多了，有文有武。按顺序，老头子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先是递交了联名信，然后联合自媒体宣传，想借此引起有关部门重视，让他们修改政策。”
随着徐老头的讲述，眼镜里的图片也在变化，内容与徐老头的描述一一对应，让刘锋取有种看电影的既视感，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那效果如何？”
“简单，三步走，先装死冷处理，再辟谣定调，最后强制封杀，结束。”
刘锋取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徐老头刚才说的是官方的做法。
“那，文的送了，武的呢？”
“武的？那就直接了，小孟集结了包括学生，工人，白领在内的诸多群体，在十多个地下城同时罢工游行，还让小李黑了半个地下城网络进行全场直播。”
不是，李哥也上了？
施望和刘锋取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惊涛骇浪。
“你们一个小团体怎么那么多人才？”
对于曲小姐的吐槽，刘锋取发自内心地赞同。
但如果只是这样……
刘锋取回头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刚刚还有惨嚎声的房间，如今只有微不可察的喘气声。他可不认为孟老大会从一场“无害”的工人运动中学到那么多大学生不可能学到的东西。
“你们真的只是干了这些？”
“嗯，当然不止。”
徐老头挠了挠自己没几根毛的光头，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们也知道，政府部门肯定会出手干预，一开始还只是对峙，但越往后，冲突越升级，事态就控制不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们给了政府将这场运动定性为暴乱的口实。”
低沉的声音从刘锋取背后传来，不仅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就连曲小姐也当即关掉了播放中的照片。还未等刘锋取回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便拍到了他的肩膀上——孟遥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或者说，因为我们缺乏组织与管束，最终让这场工人活动变成了暴乱。我所在的城市还好，但别的地下城，包括如今的水户城，当时可以说是一片混乱，甚至还有人到处扔燃烧弹，真是太蠢了……你们要是真对我的过去感兴趣应该直接来问我，而不是在我背后说悄悄话。”
孟遥望毫不客气地瞪了徐老头一眼，徐老头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感受着肩膀上的压力，刘锋取偷偷扫了孟遥望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问道：“所以，孟老大，你的拳击和审讯技巧就是在那时候学的吗？”
“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也就笔杆子强，你说的这些是我当初坐牢时学的。”
坐牢？
“不是，你还真是恐怖分子？”
刘锋取惊了，这么大的事别说他了，怎么连曲小姐都查不到？
孟遥望没有回答，双手却握住了刘锋取的双肩，那力道不禁让刘锋取心头一紧——他不会是惹到孟老大了吧。
就在刘锋取噤声时，施望就着疑虑追问道：“孟老大，你是怎么被抓的？是在游行的时候吗？”
“不是，游行人数太多，被抓到后只要不暴露核心成员的身份，就只会被短暂拘留几天。我被抓，是因为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当说出叛徒两字时，孟老大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凶狠，浑身气势都阴沉了下来，被他按住双肩的刘锋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当时因为事失控，我们开始与各地的组织者频繁联络与开会，那个叛徒趁着这个时机掌握了所有领导人的名单，让警方将我们一锅端了。”
在讲述的同时，孟遥望的双手仿佛发泄一般加大了力气，捏得刘锋取倒抽一口凉气，他连忙拍对方的手求饶，孟遥望却不为所动。
小气鬼，不就说了句恐怖分子，至于吗？
一旁的施望看得大气都不敢出，而徐老头虽然绷着脸，但那嘴角略翘起的弧度明示他的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那个叛徒呢，你们抓到了吗？”
见孟遥望没有一丝要松手的意思，刘锋取便呲着牙追问，试图转移孟遥望的注意力。可他显然问错了问题，一提到那个叛徒，孟遥望双手更紧了，力道之大直接让刘锋取脸都变白了。
“找到了，人还活着，但没让他好过就是了。”
刘锋取没敢问对方到底遭遇了什么，也没心思问，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难道这就是李哥让他注意安全的原因？
“总之，背叛我的人，我绝不轻饶。”
言罢，孟遥望总算松了手，刘锋取如蒙大赦般溜到一旁揉着肩膀，却又觉得孟遥望似是话里有话……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
徐老头咳嗽一声，将话题从过去拉回了现在。
“碎牙赵怎么说？”
“我想问的都问完了。先关他一段时间，晚点我找到他的电棍后，就把他送局子里去，虽然没法定什么大罪，但关个把月不成问题。”
“需要我帮忙找吗？”
刘锋取指了指身为当事人的自己，孟遥望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用，我知道那条巷子在哪，也大致能猜到电棍的位置，你明天还有活干，早点回去休息，记得你们两个的临时地上通行申请，争取明天就把货全部找到。还有你，施望。”
孟遥望叫住了想偷偷溜走的施望，一脸不容置疑。
“你必须去。”
“哦……”
施望只能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