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三个人在神保町站碰头。
神保町是东京的古书一条街，从靖国通到御茶之水，两侧全是旧书店。林悠真背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本《银河英雄传说》第一卷初版，用毛巾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走在他两边，三个人穿过旧书店鳞次栉比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家叫“山田古书”的店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旧得发黑，橱窗里摆着各种珍本和初版书。林悠真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台灯。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坐在灯下翻书，听到门铃声抬起头。
“找什么？”
“卖书。”林悠真把书包放在柜台上，解开塑料袋，取下毛巾，露出那本泛黄的银英传。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凑近看了一眼。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初版？”
“初版。有亲笔签名。”
老头伸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他翻开版权页，看了出版日期，又翻到扉页，盯着那个铅笔签名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合上书，抬头看着林悠真。
“你从哪儿弄到的？”
“旧货店。五百日元。”
老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这本书值多少钱？”
“大概四十万。”
“四十万？”老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这本的品相，这个签名，至少六十万。”
林悠真愣了一下。
“但我查的行情……”
“行情是网上的。”老头摆摆手，“真正的好东西，不上网。网上卖的是流通货，你这个是收藏品。”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我出四十二万。现金。你卖不卖？”
林悠真看了看桐生千夏。桐生千夏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看西园寺凛。西园寺凛说：“随你。”
“卖。”林悠真说。
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码着一沓沓万元钞票。他数了四十二张，递给林悠真。
“你还有这种书吗？”
“还有四本。”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全套？”
“第一卷到第四卷，都是初版。还有一本重复的。”
老头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遍。
“小伙子，”他说，“你以后有好书，直接来找我。别人我收十五个点的手续费，你我只收五个点。”
“成交。”
林悠真把钞票装进书包。老头把银英传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硬纸盒里，用气泡膜包好，放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像对待一件艺术品。
三个人走出古书店。林悠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装着四十二万现金。
“接下来去哪？”桐生千夏问。
“比特币。”
西园寺凛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我查过，附近有一家BitFlyer的合作店，可以现场开户。但未成年开户需要监护人同意——”
“这个我来处理。”林悠真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祖父给他的信封里夹着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祖父的律师的联系方式。昨天他打了电话，对方说祖父已经签署了一份授权书，指定林悠真在特定事务上可以代表他本人操作。授权范围包括银行和金融账户。
“你祖父帮你把路铺好了。”西园寺凛说。
“他铺了三十年。”林悠真说。
三个人走进BitFlyer的合作店。店面不大，装修简洁，墙上挂着比特币实时价格的显示屏。林悠真走到柜台前，把授权书和身份证件递给店员。店员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了一眼授权书，又看了一眼林悠真。
“你十五岁？”
“十六。”
“授权书是有效的。但你祖父本人为什么不来？”
“他身体不好。”
店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文件。他花了十五分钟录入信息，又让林悠真设置了两步验证，最后递给他一张账户信息卡。
“账户开通了。您可以进行交易了。”
林悠真拿出手机，打开刚下载的App。比特币当前价格：四十八万三千日元。他把四十二万全部转入交易账户，点了买入。
大约八分之一枚比特币。
桐生千夏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你打算持有到什么时候？”
“十二月。”林悠真说，“前世的记忆里，十二月会涨到两百万以上。”
“前世？”桐生千夏偏头看他。
“以前看过一篇分析。”林悠真面不改色。
桐生千夏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
西园寺凛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她走回来，表情比刚才沉了一点。
“公会堂的审批过了。”她说，“但有人在打听。”
“什么人？”
“场地管理处的人说，昨天有人打电话问过是谁租的场，用来做什么。”西园寺凛说，“对方自称是文化厅的，但文化厅不会管涩谷公会堂的租赁审批。”
林悠真把手机收好。
“青山会的人。”
“大概率。”西园寺凛说，“他们在看你。”
三个人走出BitFlyer，站在神保町的路边。下午的阳光照在旧书店的招牌上，街上人来人往，电车从远处的交叉路口驶过。
“计划不变？”桐生千夏问。
“不变。”林悠真说，“他们越着急，说明他们越怕。”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最后一本书。别再卖了。”
林悠真盯着这条短信。
“什么意思？”西园寺凛看到他的表情，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在说我卖书的事。”林悠真说，“他一直在看。”
“你家里有监控吗？”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你卖了一本书？”
林悠真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我卖了哪本。”他说，“他只知道我进了古书店。他在猜。”
桐生千夏开口了：“那他猜错了。我们卖的是第一卷，他以为你卖了最值钱的那本。”
“所以他让我别再卖了。”林悠真说，“他以为我手里只有一本。”
西园寺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还有四本。”
“对。”林悠真说，“他让我别卖，我就偏要卖。但不是现在。等比特币涨了之后，我有足够的钱，那时候再卖其他的书，他阻止不了我。”
桐生千夏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翻开新的一页。
“公会堂的段子，我写完初稿了。”她说，“你们要看吗？”
林悠真和西园寺凛凑过去。桐生千夏的字迹还是那样秀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页。开头还是文化祭那套“我买了一本书”的梗，但中间开始转向。
“我把名单上的人编成了十二个角色。”桐生千夏说，“每个角色有一个标签，一个笑话。比如这个——”
她指着一行字：
“前大藏省次官，已故。笑话：‘他为什么能活到八十岁？’‘因为他贪污的钱够买最好的药。’‘那为什么还是死了？’‘因为药效过了。’”
林悠真看着这段，沉默了。
“这个笑话，”他说，“不好笑。”
“对。”桐生千夏说，“本来就不应该好笑。观众笑完之后，会意识到自己笑了一个死人。这个不舒服的感觉，会让他们记住。”
西园寺凛看着桐生千夏，目光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
“你写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桐生千夏合上文库本。
“愤怒。”她说，“所以这些笑话才冷。”
林悠真把文库本还给她。
“下周六。”他说，“把这些都讲出来。”
他背起书包，四十二万现金的重量压在肩上，但他觉得轻了很多。
演出前三天，林悠真没有再去学校。
他请了三天病假。班主任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没事吧”，林悠真说“发烧”，班主任也没多问。实际上他每天下午都在家里排练，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放学后准时到，三个人在六叠的榻榻米房间里反复顺段子。
但排练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沉。
桐生千夏的段子越写越冷，冷到连她自己都不笑了。西园寺凛的冷笑话越来越少，最后一天完全停了。她坐在矮桌旁边，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林悠真一眼，又低下头。
“你父亲又打电话了？”林悠真问。
“今天第三次。”西园寺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说如果我不停手，他就冻结我的账户。”
“你靠那个账户活吗？”
“不靠。”西园寺凛说，“我用自己的零花钱。”
“那你怕什么？”
西园寺凛看着他。
“我怕的不是账户。”她说，“我怕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桐生千夏坐在对面，把写好的段子最后一张翻过去。
“我父亲让我把文件交出来。他说青山会的人找过他了。”
林悠真看着她。
“找过你父亲？”
“昨天。”桐生千夏说，“两个人，穿黑衣服，站在神社的鸟居下面。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
“你父亲怎么反应？”
“他把宝物库的钥匙给我，让我藏起来。”桐生千夏说，“我扔进了神社的水井里。”
林悠真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还是和三个月前一样，不长不短，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们越来越急了。”他说，“越急说明我们做的事越对。”
系统：【宿主，系统检测到三方压力同时上升。系统温馨提示：演出能否顺利进行，取决于宿主能否在舞台上保持冷静。系统将全程待命。】
“你那三秒的技能，到时候用在哪里？”
【系统建议：在演出最后使用。当所有名字念完之后，用三秒的安静让观众看清名单。三秒之后，你再说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那是宿主要决定的事。系统不替宿主写台词。系统是专业的喜剧评委，不是作家。】
演出当天早上，林悠真独自去了神社。
桐生家的神社在等等力，离他家骑车二十分钟。神社不大，但很古老，被一片茂密的树林包围。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上长满了青苔，鸟居上的漆褪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林悠真在鸟居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神社。正殿的门关着，旁边有一间社务所，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桐生千夏的父亲坐在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戴着一副旧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务衣。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用毛笔在上面写字。
“你是林悠真。”他说，没有抬头。
“是。”
“千夏跟我说了。”桐生父亲放下毛笔，抬起头。他的眼睛和桐生千夏很像，深棕色，很大，但多了一层岁月的沉。“你祖父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事，让你来神社。”桐生父亲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旧木盒。“这是他要我交给你的。”
林悠真接过木盒。盒子很轻，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勾玉。椭圆形的，青色的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用一根旧绳子系着。
“这是什么？”
“你祖父三十年前存在这里的。”桐生父亲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这是他当年从青山会拿走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
“有什么用？”
“不知道。”桐生父亲说，“但他说过一句话，你祖父说过，这枚勾玉代表青山会会长的身份。”
林悠真把勾玉握在手里。石头冰凉，但握了几秒之后，开始吸收体温。
“青山会会长的身份。”他重复了一遍。
“对。”桐生父亲重新坐下，拿起毛笔，“你祖父当年从青山会带走的不只是那两亿。他还带走了会长的信物。没有这枚勾玉，青山会的人无法完成内部的权力交接。所以他们找了三十年。”
林悠真看着手里的勾玉，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东西能让他们停手？”
“这东西能让他们坐下来谈判。”桐生父亲说，“但谈判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你祖父。”
“是谁？”
桐生父亲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你。”
下午两点，涩谷公会堂。
林悠真站在后台，手里攥着那枚勾玉。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站在他两边，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桐生千夏在默念段子，西园寺凛在对着镜子整理外套。
后台的电视屏幕上显示着观众席的实时画面。两百个座位，坐了大约一百八十个人。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后排站了一些年轻人，大概是看到海报来的。左侧靠墙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架好了摄像机，旁边是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女人。
“朝日新闻的记者。”西园寺凛说，“我父亲的同学。”
“他带了摄像。”
“对。他说这个素材值得录。”
林悠真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女生。
“最后一件事。”
两个人看着他。
“上台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林悠真说，“哪怕有人站起来，哪怕有人喊，哪怕灯灭了。我们把段子讲完。”
桐生千夏点头。
西园寺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紧张吗？”
“紧张。”林悠真说，“但比文化祭好一点。那次有荧光棒。”
下午两点十五分，主持人上台。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他念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林悠真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脸上。台下两百双眼睛看着他。前排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后排的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左侧的摄像机亮着红灯。
他拿起话筒。
“大家好。”
安静。
“我们今天来讲漫才。”
安静。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勾玉。
“三十年前，有一个人从大藏省辞职，带走了两亿日元。他没有花掉这笔钱，因为他知道这笔钱是脏的。他用三十年的时间躲藏，等一个能把钱还回去的机会。”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前排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年前，他的儿子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警方说是意外。但那天他儿子要去的地方，是瑞士。他要去找他的父亲，因为他也发现了这笔钱的秘密。”
林悠真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祖父。去世的那个人，是我父亲。”
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祖父躲了三十年。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决定不躲了。”
他把话筒递给桐生千夏。
桐生千夏接过话筒，往前一步。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声音清冷。
“我昨天买了一本书。”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笑了一声。条件反射。
“什么书？”林悠真接话，声音有点哑，但节奏还在。
“《如何提高观察力》。”
“然后呢？”
“看完之后，我发现我观察力很好。”
西园寺凛往前一步。
“为什么你只买一本？”
“因为一本就够了。”
“为什么一本就够了？”
“因为看完之后我观察力很好。”
台下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因为观众认出了这个梗。文化祭的段子在网上传过，有些人是慕名来的。
林悠真往前走了一步，把话筒从桐生千夏手里接过来。
“好。”他说，“现在进入正题。”
他看向台下。第一排最右边，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看着他。那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没有表情。他的目光和林悠真在体育馆后门看到的那个老人完全不同。
这个人，就是高桥诚。
林悠真把视线收回来。
“我们来讲十二个笑话。”他说，“每个笑话对应一个名字。请你们记住这些名字。”
他开始念。
第一个笑话，桐生千夏接着讲。第二个笑话，西园寺凛补上。三个人轮流，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个笑话接一个笑话。观众笑了，但笑声一次比一次短。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着台上的三个人，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
念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前排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悠真的声音没有停。他念出了第八个名字。
男人走到过道。
林悠真念出了第九个名字。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台上。
林悠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百个座位对视。
“高桥诚。”林悠真念出了第十个名字。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左侧的摄像机稳稳地对着台上。
高桥诚站在过道中间，脸色铁青。
林悠真把话筒举到嘴边。
“系统。”他在心里说。
【系统已准备。宿主，随时可以发动。】
“现在。”
他按下话筒上的开关，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发动了技能。
【终极技能：让全场安静三秒。已发动。】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观众的议论声、手机的拍照声、空调的嗡嗡声，全部消失。两百人的空间里，只剩下绝对的安静。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
三秒。
林悠真在这三秒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以上名单，来自昭和六十二年青山会内部文件。原件在此。”
他举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三秒结束。
声音重新涌回来。像是堤坝决口。台下的嗡嗡声瞬间变成轰鸣，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台前挤，有人在大声喊。左侧的摄像机镜头牢牢对准了他手里的信封。
高桥诚转身走出了公会堂。没有人拦他。
林悠真站在台上，手里举着信封，看着台下那些涌动的面孔。
桐生千夏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话筒，安静地看着他。西园寺凛站在他右边，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系统：【有效笑点+500。宿主，系统确认：任务完成。系统给予总评：S级。】
“你终于给了一个S。”
【系统是专业的。系统只给值得的人S。】
林悠真把信封放下，拿起话筒。
“谢谢大家。”他说，“今天的漫才到此结束。”
台下响起掌声。比文化祭那次更响，更久，像是要把整个公会堂的屋顶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