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比阿诗娜预想的快。她昨天没有去练枪,而是被克伦汀强迫按在寝室做了一整天的冥想。
决斗那天早上,阿诗娜吃了两个鸡蛋三根香肠,克伦汀说“多吃点,万一打完了你晕过去,我可不背你回来”。纳林没说话,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块糖,泽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弄明白了。”他把纸递过来:“维克托的审判之矛吟唱时间,从起手到完成平均是六秒,大概是他闭眼双手举过头顶的时候,杖头晶体会在第五秒亮到最大,那个瞬间他的护盾最弱,因为法力都在往矛上走。”
阿诗娜接过纸,上面画着维克托的站位图,标了角度和距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晚去看了他练习,站在三百步外,用空间折叠点观察的,他没发现。”
克伦汀凑过来看那张图:“哇,你偷看他练习?”
“公共场地,不算偷看,而且他还喜欢被别人看见。”泽诺说,语气很平。
克伦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诗娜一眼:“这人真的比纳林还怪。”
“谢谢。”纳林说,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了一页。
元素场在学院西侧,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场地,比训练场大得多,地面是黑色的石板,据说是被历代元素系术士的法术烧黑的,场地四周有石阶座位,能容纳几百人。
阿诗娜到的时候,石阶上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明明维克托只是和阿诗娜一个人约定好的,却没想到碎星,新月,凌日三个年级的人都来了不少,世界年级也来了几个,坐在最高处,黑长袍在风里微微摆动,克伦汀和纳林挤到前排找了个好位置,泽诺站在石阶边缘,背靠着墙,手里拿着记录纸。
场地中央,维克托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对面,深红色的凌日长袍在风中飘动,今天的风很大,他的披风倒是没有无风自动,老老实实地被吹得猎猎作响,阿诗娜盯着披风看了两秒,确认了:今天没藏鼓风机。
维克托手里握着那根术杖,杖头的红晶体在阴天里依然折出细碎的光,他看着阿诗娜走进场地,下巴微微抬起。
“你来了?”
“你约的。”
“我以为你会退缩。”
“规则是什么?”她问。
维克托抬起术杖:“术士决斗,双方各站一边,听到钟声开始吟唱,不允许近身攻击,不允许使用任何法术合剂,打到一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力为止。”
“如果我不认输呢。”
维克托嘴角动了一下:“那我会为你找好生命系的学生来治愈你,可能一年下不了床。”
场地边缘的裁判敲响了铜钟,钟声在圆形场地里回荡,石阶上的观众安静下来。
维克托起手。
他双手举过头顶,术杖横在掌心之间,红晶体亮起来,法力从杖身涌出,在他头顶汇聚成一片翻涌的火云,火云里夹杂着蓝色的雷光,噼啪作响,空气被烤得扭曲,阿诗娜站在二十步外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维克托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吟唱开始了。
阿诗娜则是从长袍下抽出杠杆步枪,推弹上膛,举枪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石阶上有人没看清她是怎么把枪端起来的 枪口对准维克托的胸口,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她犹豫了一瞬。
泽诺的纸上写着:护盾最弱是第五秒。
现在是第二秒,太早了。
维克托的吟唱继续,火云在膨胀,雷光在交织……第三秒……第四秒。
阿诗娜盯着那片火云,枪口纹丝不动,第五秒。杖头的红晶体亮到了最大,刺眼的光芒让石阶上有人抬手遮眼。护盾最薄的那个瞬间,来了。
她扣下扳机。
枪声在圆形场地里炸开,比平时更响,高墙把声音来回反射了三次,子弹穿过二十步的距离,撞上了维克托的护盾。
护盾碎了。
碎得很干脆,声音和玻璃被石头砸中一样,银白色的碎片在空中炸开,然后消散成光点,子弹的动能被护盾抵消了大半,但剩下的力量依然把维克托掀了起来,他的身体离地半尺,往后飞了两步,摔在黑色石板上。
火云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炸开,变成一片四散的火雨,雷光也跟着消散了,蓝色的电花在空中噼啪几声,归于沉寂。
阿诗娜有些震惊。
她刚刚没有沉住气,没有把法力注进枪内。也就是说……她只是空开了一枪就把维克托打爆了……
维克托躺在地上,术杖滚落在一旁,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盯着天空,火雨落在石板上,烧出几个浅坑,冒出一缕缕白烟。
石阶上鸦雀无声。
阿诗娜放下枪,她的右臂没有抖。
维克托慢慢爬起来,他撑着手臂,膝盖着地,抬头看着阿诗娜,他的嘴唇在动,阿诗娜以为他要认输,但他没有。
“你打断了我的吟唱。”他说,声音有点哑。
“对。”
“这不公平。”维克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术杖:“术士决斗,双方必须等对手完成吟唱……这是千年的规矩,你打破了它,等于作弊……”
阿诗娜看着他,他的脸上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但那双眼睛还是硬的。
“你的法术需要吟唱罢了”阿诗娜说,“而我我的法术只需要一个念头。”
维克托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这不是法术!这是巫术!来路不明的巫术!”
石阶上有人交头接耳,阿诗娜听到克伦汀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输了就是输了!喊什么喊!”
维克托没理她,他举起术杖,红晶体又开始亮,这次他没有念长段的吟唱,而是快速念了几个短促的音节,火球从杖头接连飞出,一个接一个,砸向阿诗娜。
阿诗娜没有躲,她推上第二发子弹,举枪,火球的速度不慢,但轨迹是直的。她瞄准第一个火球,扣扳机。
枪响,子弹穿过火球,火球在空中炸开。子弹穿过火球之后偏了方向,擦着维克托的肩膀飞过去,把他的袍子撕了一道口子。
维克托没有停,第二个火球紧跟着飞过来,阿诗娜来不及推第三发子弹,往旁边一滚,火球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石板炸开,碎片四溅,她感觉到小腿被碎石子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她半跪在地上,推上第三发子弹,举枪,维克托的第三个火球已经出手了,距离太近,来不及瞄准。她凭着感觉扣下扳机。
子弹撞上火球,爆炸的冲击波把两人同时往后推,阿诗娜的后背撞在场地边缘的石阶上,眼前一黑,维克托也被掀翻了,术杖脱手,滚出去很远。
烟尘散去之后,两个人都是躺着的。
阿诗娜先动了,她撑着步枪站起来,右腿有点瘸,小腿在流血。
维克托也动了,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但手臂在抖,撑到一半又摔回去,他的法力耗尽了,连着三个火球是他的极限。
裁判从场地边缘走进来,看了看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准备宣布平局。
阿诗娜一笑,从后腰抽出燧发枪,立刻对着维克多面前的地板开了一枪,巨大的声响回荡在元素场,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喂……!我……还有一发!”
维克托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他盯着天空,忽然笑了,笑声非常疯狂,在安静的元素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你……”他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你到底用的是什么?”
阿诗娜握着燧发枪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用空了的燧发枪指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深红色的长袍撕了好几道口子,那根华丽的术杖躺在十步之外,红晶体暗着,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火药。”她收起燧发枪说。
维克托又笑了:“火药。”他重复了一遍,“你那个‘术杖’……”
“他有名字,枪。”
“枪。”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它不需要吟唱?”
“不需要。”
“只需要按下那个东西?”
“对。”
维克托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阿诗娜愣了一下,收回燧发枪,发现他的手在发抖,手指上全是灰和擦伤的血痕,她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维克托站住之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披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穿着长袍,少了一层壳。
他弯腰捡起术杖,转身往场外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偏过头。
“图书馆地下一层,第三排书架……有一本《元素压缩与定向释放》。”他的声音不大,但阿诗娜听得很清楚,“你父亲的名字在借阅记录上。”
阿诗娜盯着他的背影。
“三天前我去查的。”维克托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石阶上的人群开始散了,克伦汀第一个冲下来,跑到阿诗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腿在流血。”
“擦伤。”
“你站得住吗?”
“站得住。”
克伦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一拳捶在她肩膀上。阿诗娜龇了一下牙。
“你赢了。”克伦汀咧着嘴,“你赢了凌日首席啊!碎星新生!星轨塔建塔以来头一回。”
纳林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指了指她的小腿。阿诗娜接过来按住伤口。泽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在“决斗结果”那一栏写了一个词,阿诗娜瞥了一眼,写的是“验证成功”。
“验证什么?”她问。
“验证护盾最弱时刻的分析是对的。”泽诺把纸折好,“下次可以更精确。”
克伦汀翻了个白眼:“就是说你下次能不能先关心一下她的腿?”
“她是在流血,不过站得很稳,说明伤没有重到需要关心的地步。”泽诺看着阿诗娜:“对么?”
阿诗娜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伤口不深,血已经快止住了。
“对。”她说。
泽诺点了点头,转身往石阶上走:“我去把记录整理一下,明天给你。”
克伦汀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这人真的比纳林还怪。”
纳林这次没说谢谢。
克伦汀扶着阿诗娜往场外走,经过最高处那排石阶的时候,阿诗娜抬头看了一眼,世界年级的那几个黑长袍已经走了,只有一个还坐着,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正低头看着场地中央烧焦的石板,他的目光和阿诗娜对上,停了一秒。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阿诗娜没多想,她往宿舍走,右腿有点瘸,但心情不错。三发子弹,三发全中,胸口也没那么空空的,维克托的盾碎了,他的吟唱被打断,他的火球也被子弹拦截。
工业大胜利。
克伦汀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那一枪有多帅,纳林在后面翻着本子补充细节,风从元素场吹上来,带着石板被烧过的焦味。
阿诗娜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能算出来的东西,就不可怕。”
所以,她不怕,因为她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