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诗娜醒来的时候胸口堵得发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右肩后坐力撞过的地方青了一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对面床上克伦汀已经不见了,被子揉成一团扔在床尾,发尾的蓝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因为人不在。
阿诗娜穿好衣服,把燧发枪别在腰后,背上杠杆步枪。出门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了一块面包和一杯茶,面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训练场,快来,纳林带了奇怪的东西。”
阿诗娜咬了一口面包,凉的,硬,但不难吃,她边嚼边走。
到训练场的时候,她看到克伦汀和纳林已经在盘算着什么了。纳林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大堆东西:三个玻璃瓶,两根铜线,一个铜盘,一个沙漏,还有一个她认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铁盒子上面插着几根针。
“这是什么?”阿诗娜走过去。
纳林抬头,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困了,眼圈发黑:“测量法力波动用的,我昨晚做的。”
“你昨晚做的?”阿诗娜有点震惊,这显然参考了工业化产物的构造啊……
“没睡着。”纳林说,语气很平:“一直在想昨天那两枪,法力附着在子弹上不消散,这个现象典籍里没有记载,我想测一下具体数据,就根据印象里的铁砧工业造了这小玩意。”
阿诗娜问:“你还懂这玩意?”
“嗯哼,书里说这东西叫电笔,我注了点法力进去,应该管用。”
这家伙……能徒手搓出来电笔?还是比电笔大得多的东西……
克伦汀蹲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铁盒子,被纳林拍开了手:“别动。铜线接错了会短路。”
“短路是什么?”
纳林挠了挠头,他看了阿诗娜一眼,轻轻推了一下:“你跟她解释。”
阿诗娜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就是……嘶,能量走错路了,会把人给烧掉。”
克伦汀歪着头:“法力走错路也会烧掉啊,元素系有个家伙上学期把火球召唤到自己的袍子里,烧了半件衣服。”
“差不多这个意思。”阿诗娜点点头说。
纳林把铁盒子摆好,铜线连上铜盘,铜盘放在阿诗娜脚边,他自己退后三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你先站到铜盘上。”
阿诗娜站上去,铜盘在她脚下晃了一下,咔哒一响,稳住了。
“现在试着像昨天那样,把法力推到掌心,不用推出去,停在掌心就行。”
阿诗娜闭上眼睛,她试着找昨天那种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还在,沉甸甸的,像铁砧城冬天炉子里压着火的煤块。她试着推它,它动了一下,很轻微。
铁盒子上的针跳了一下。
纳林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再来。”
阿诗娜又推了一次,针跳到第二个刻度,她持续推着看不见的东西,针在第二个刻度上晃了晃,然后掉回零。
“法力储量很低。”纳林快速断定:“恢复速度也慢,昨天那两枪消耗了你大概三天的量,你睡了一晚上只恢复了不到一成。”
“所以三天后决斗,我一共能打几枪?”
纳林算了算,用笔在本子上敲了一下:“全力输出的话,一天一枪,三天三枪,多打会晕。”
克伦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三发够了,维克托的魔法盾扛不住你一发子弹,昨天我们都看到了。”
“那是训练场靶子,维克托的魔法盾很显然比靶子硬吧。”
克伦汀想了想:“也是……那怎么办?”
纳林合上本子:“不一定要打盾,元素系术士释放法术需要吟唱,而吟唱需要专注力,这很简单,你只要打断他的专注,法术就出不来。”
阿诗娜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打穿他的盾,只需要在他吟唱的时候开枪让他分心?”
“对,他吟唱六秒,你开枪只需要一秒,甚至一秒不到。”
克伦汀在旁边咧嘴笑了:“六秒,我元素课上看过他练习,那家伙吟唱的时候站得笔直,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跟睡着了似的,你在他旁边放一枪,他大概能吓得跳起来。”
阿诗娜想了想,这确实比硬碰硬容易,她不需要耗尽法力打穿盾,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扣扳机。
“但我还是得练,”她说:“昨天我打完第一枪就差点站不住,如果三枪都是这个消耗,我可能直接就晕了。”
克伦汀点头:“所以今天先练基础,你法力循环的问题不解决,打三发就是做梦,来,站好。”
阿诗娜站直,克伦汀走到她面前,发尾的蓝色亮了一下。
“闭上眼睛,先感受法力,它就在胸口堵着的那团,别推它,别拉它,就感觉它在那儿。”
阿诗娜闭上眼睛。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还在,她试着不去碰它,只是感受它的存在,温热,沉重,缓慢地涌动着,像铁砧城高炉里将凝未凝的铁水。
“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
“现在试着让它转起来。”克伦汀的声音放轻了,“别用力啊,像搅动一锅浓汤,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
阿诗娜想象着一根勺子在胸口搅动,那团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不行。”她说。
“再来,别急。”
阿诗娜又试了一次,她想象着勺子的动作,缓慢的,均匀的……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多了一点,她继续搅,胸口热了起来,像有火在烧,但不疼。
“有……感觉了?”
“继续,别停。”
阿诗娜搅了大概两分钟,胸口的热度慢慢扩散,从中心往外推,推到肩膀,推到手臂,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面跑。
铁盒子上的针跳了,纳林在本子上写。
“可以停了。”克伦汀说。
阿诗娜睁开眼,她感觉胸口那团东西没有之前那么堵了,虽然还是缓慢的,但至少它在动了,仿佛一条冻了很久的河表面开始融化。
“每天练。”克伦汀说,“练到它能自己转,不用你搅,那就成了。”
阿诗娜点头:“大概就是把手动装置给自动化的感觉吗……”她活动了一下手臂,酸胀感轻了一些。
克伦汀和纳林没听懂,只是对视了一下。
阿诗娜刚刚缓过来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打扰一下。”
三人同时转头,训练场入口站着一个看着像女生的男生……灰白色披肩长发,两侧扎着好几个发束,细碎的刘海落在额前,金色眼眸,身材比阿诗娜矮半个头,肩窄,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站在门边,表情有点为难。
“我是泽诺,空间系新生。”他说,声音不大:“我找训练场负责人,听说这里有沙地,可以练习空间系的法术,但刚才问了两个人,一个说往左走,一个说往右走,我绕了三圈没找到。”
克伦汀上下打量他:“空间系?今年空间系就两个新生,你是其中一个?”
泽诺点头。“另一个是我表妹,她今天没来。”
“你找训练场负责人干嘛?这地方没人管,随便用。”
泽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卷。“我需要知道沙地的精确尺寸,空间折叠的落点定位需要参考坐标,要不然会把这附近给毁掉……我没有能承担这么多代价的能力。”
克伦汀和纳林同时沉默了,阿诗娜看了看克伦汀,又看了看纳林,三人的表情差不多:一种“这人怎么这么认真”的茫然。
“你量沙地干嘛?”克伦汀问。
“为了精确,不把训练场毁掉。”泽诺说,表情很认真。
纳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阿诗娜瞥了一眼,看到写的是“空间系新生,偏执型,有点用。”
克伦汀叉着腰:“行吧,你量吧,沙地总共二十步长,十五步宽,墙高四步,够精确了吗?”
泽诺摇头。“不够,导师告诉我需要到寸。”
克伦汀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量,我们还要练习呢。”
泽诺没再说话,他走到训练场角落,展开纸卷,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绳,开始沿着墙边一步步丈量,他的步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头发两侧的发束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下来,晃来晃去。
纳林看着他量了两分钟:“他真的很认真。”
“空间系都这样。”克伦汀说,“我去年认识一个空间系的新月,借了他一支笔,他追了我三天要回去,说那支笔的笔杆角度是定制的。”
阿诗娜没说话,她看着泽诺蹲在墙边,用细绳量墙的厚度,嘴里念着数字,他的灰白头发在阳光下很显眼,发尾微微蓬松,风一吹就散成一小团,他伸手把散开的发束拢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
“继续练。”阿诗娜收回目光。
克伦汀又教了她几种感受法力的方式,每一种都和阿诗娜在铁砧城学的东西完全相反,铁砧城的工匠教她“用力”“专注”“精确”,克伦汀教她“放松”“感受”“别管细节”,两种思维方式在她脑子里打架,折腾了一上午还没有分出胜负,进展有限。
中午的时候,四人一起去了食堂,克伦汀照例抢了三盘香肠,纳林只拿了一块面包和一杯水,泽诺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目光扫过所有座位,是在计算哪里位置最好吗?
“那边。”他指了指角落的桌子,靠墙,视野开阔,背后没有窗户。
克伦汀端着一盘香肠走过去:“你选座位还要算角度?”
泽诺坐下来点头,把餐盘摆得端端正正,刀叉平行放好:“靠墙的位置不会有人从背后经过,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食堂。”
纳林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面包掰成两半:“你吃饭前还要摆盘子?”
“是家教的习惯。”
阿诗娜差点忘了,就读于法术学院的基本上全是贵族的子女。
克伦汀伸手去够泽诺盘子里的香肠,泽诺的叉子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我就尝一口。”
“你可以自己去拿。”
“我拿了三盘都分完了。”
泽诺看着她,金色眼眸里没什么表情:“那是你的问题。”
克伦汀把手缩回去,转头看阿诗娜:“这人比纳林还讨厌。”
“……谢谢。”纳林说,语气很平。
阿诗娜嚼着香肠,她发现泽诺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心里有淡淡的银光在闪,空间系在练精确操控?吃个饭都不闲着。
“你在练什么?”她问。
泽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空间定位,维持一个小型折叠点,看看能撑多久。”
“撑多久了?”
“从进食堂坐下开始?大概二十分钟。”
克伦汀瞪大眼睛:“你吃饭的时候还在施法?”
“不算施法,只是维持一个状态。”泽诺用叉子叉起一块土豆:“导师说这个不需要专注,就像你呼吸一样。”
“我呼吸的时候发尾不会发光。”
“那是你法力循环的外在表现,你的法力充盈,所以会这样。”
克伦汀张了张嘴,转头看纳林:“他说得对吗?”
纳林嚼着面包,想了想:“理论上是可以控制的,但需要极强的自我感知力,空间系术士的基本功。”
克伦汀看泽诺的眼神变了,从“这人有毛病”变成了“这人好像有点东西”。她咽下香肠,伸手指了指泽诺。
“你,下午来训练场,给我们当陪练。”
泽诺放下叉子:“什么陪练?”
“空间系会折叠空间吧,你折叠一小块地方,让阿诗娜对着折叠点开枪,看看子弹能不能穿过去。”
泽诺看了阿诗娜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腰后的燧发枪上停了一瞬。
“你是?火药系的那个新生?”
“对。”
“我听说过。”泽诺说,语气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新生大会上跟院长说‘现在有了’。全院都在传。”
他补了一句:“我很佩服。”
阿诗娜面不改色地嚼着香肠。
泽诺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他抬头:“可以,我下午没事,但我要记录数据。”
“你有完没完。”克伦汀说。
“数据很重要。”泽诺认真地回答。
纳林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推给泽诺:“你记左边。我记右边,分开写,最后对数据。”
泽诺接过纸,折好放进袖口:“没问题。”
克伦汀看着这两个人,转头对阿诗娜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四个人里有两个疯子?”
阿诗娜把最后一块香肠吃掉:“我觉得我们四个里有三个疯子。”
克伦汀愣了一下:“对,我忘了你也是。”
下午的训练场,沙地在阳光下晒得发白,克伦汀靠着墙啃苹果,纳林坐在石墩上翻本子,泽诺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悬在身前,掌心之间有一片空气在微微扭曲。
阿诗娜站在十步之外,杠杆步枪端起来,瞄准那片扭曲的空气。
“折叠点大小,大概半臂。”泽诺说,声音很平:“穿透后落点偏差在……不确定,你试试。”
“等一下,我还没问,你这……折叠点是个什么东西?”
泽诺回答:“你可以理解成一道门,我在这里开一个入口,在训练场另一头开一个出口,子弹从入口进去,会从出口出来。”
“打偏了会怎样?”
“打偏了子弹就飞进折叠点里面。里面是虚空。子弹会消失。”
传送门吗?阿诗娜暗自低估着,瞄准折叠点干脆地扣动扳机。
枪响,子弹飞出去,撞上折叠点,消失了,零点几秒后,训练场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众人转头看——稻草人靶的残骸堆里多了一个洞,沙子被溅起来,撒了一地。
“偏差三步。”泽诺说,手心的银光暗下去,“折叠点维持时间不够,子弹穿过的时候角度偏了。”
纳林在本子上写。“再来。”
阿诗娜装第二发。她右肩又开始麻了,法力被抽走的感觉比昨天轻一些,但依然明显,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枪。
第二枪,子弹这次穿过折叠点,打在墙上,石墙上多了一个浅坑,碎石落了一地。
“偏差一步。”泽诺说,“有进步。”
“我什么都没改。”
“那就是运气好。”
克伦汀在旁边笑出声。“泽诺,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泽诺转头看她。“我没有夸她,我在陈述事实。”
克伦汀笑得更大声了。
阿诗娜装第三发,她的手臂开始酸了,法力消耗了三发,胸口又堵了回去。她举枪的时候枪管晃了一下。
“停。”泽诺说。
阿诗娜放下枪。
“你手在抖。”泽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金色眼眸扫了一眼她的右臂,“法力耗尽的前兆。今天就到这里。”
“我还行。”
“你下一发会打偏,打偏的数据没有参考价值。”泽诺从袖口抽出那张纸,上面画了几个点和几道线:“今天的记录够了,明天继续。”
阿诗娜看着他认真画出的数据图,线条笔直,标注清晰,比父亲某些图纸还工整。
“你以前练过?”她问。
“从小就这样。”泽诺把纸折好,放回袖口,“精确是空间系的基本要求,差一寸,折叠点就会把自己切了。”
克伦汀从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啃完的苹果核:“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阿诗娜你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泽诺,你明天还来?”
泽诺想了想。“来,我表妹明天也来,她对火药系好奇。”
“你表妹?”
“空间系另一个新生,叫缇尔。”泽诺顿了顿,“她比我正常一些。”
克伦汀挑了挑眉:“你管你表妹叫正常?那你到底多不正常?”
泽诺没有回答,他弯腰把铜盘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递给纳林。然后他朝阿诗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灰白色的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浅淡的金色,两侧的发束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克伦汀看着他的背影:“空间系都这么怪吗?”
纳林翻着本子:“根据我的观察,是的。”
阿诗娜把杠杆步枪背回肩上,三天,她在心里算着,够不够打赢维克托,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的界限在哪,知道了法力用尽是什么感觉。
回宿舍的路上,克伦汀忽然问她:“你怕吗?”
阿诗娜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决斗,维克托能当上凌日首席不是没有原因的,那家伙……虽然是元素系,但是他把元素系的所有属性全修了一遍。他的复合元素我见过,上学期他演示的时候,半个训练场都被烧黑了。”
阿诗娜想了想:“那你怕吗?”
“我怕什么?又不是我跟他打。”
“那你问这个作甚?”
克伦汀沉默了几步,然后她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怕,但你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阿诗娜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铁砧城的烟囱在记忆里排成一排,灰蒙蒙的天空下,父亲的铁柜子安静地立在墙角,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能算出来的东西,就不可怕。”
“他的吟唱时间是六秒,”阿诗娜说:“六秒够我做完很多事了。”
克伦汀看了她一眼,发尾的蓝色在暮色里亮了一瞬。
“那我明天多拿几个苹果。决斗那天带过去吃。”
“你到底是去看决斗还是去野餐?”
“不能两个都要吗?”克伦汀鼓了鼓腮,见阿诗娜准备回宿舍,她转了个身,一边后退一边说:“那你先去休息吧,现在是克伦汀的下午茶时间!”
说完她就又转了个身,朝食堂跑去。
阿诗娜没回答,她推开宿舍楼的门,上楼,回到宿舍。燧发枪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枕边,杠杆步枪立在旁边,她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试着感受胸口那团重新堵起来的法力。
它还在,根本没走,缓慢地涌动着。
她试着搅了一下,那团东西动了,比早上多了一点。